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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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露重,初冬的寒意漸漸蔓延了整個江南城,煙雨清寒,將重重迷霧掀開了一簾又一簾衣角,遠處蜿蜒起伏的山脈由著朦朧慢慢清晰起來,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了清晨裏堯江水靜謐安好的夢。

沈照剛剛迎了顧淩翼回府,他們父女好不容易相認,這些日子顧淩翼便常常抽出時間特意陪她游園看戲,他只想著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全力彌補這些年虧欠她的過去,以期彌補錯失的那些本來可以陪她一起長大的日子。

“爹,我燉了熱湯,您快趁熱喝了吧。”沈照走到顧淩翼身側,將手裏的湯藥端到他面前,細心叮囑道。

這段時間,顧淩翼對她無不關懷備至,關於他做的這些事,沈照自然是能夠感受到他想要急切表達的心意,雖然她很想告訴他不必這樣,她已經知道了當年這一切背後的真相,她不怪他。

想要為母親報仇的同時,她也想真正地做一回好女兒,想真正感受一次骨血至親的親情,是這短淺歲月裏留給她最後的溫柔。

顧淩翼點頭接過她手裏的湯碗,眼裏滿是慈愛笑意,他知道這一切實在是太遲了,可是無論這一切有多遲,無論這一天來得有多晚,他都會將今後的日子當成生命的最後一天來珍惜,珍惜與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照兒啊,這些年……是為父對不起你……”

“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要再想了。”沈照彎著眉眼微笑說著,看起來似乎不甚在意。

是啊,她就算再在意又有什麽用呢,過往的歲月如煙,她該失去的都已經失去了,剩下的,她也唯有拼盡全力去留住,去珍藏,方才沒有辜負這一段來之不易的親情罷了。

顧淩翼悄然掩去眼底的溫熱,他慢慢喝著女兒遞過來的熱湯,一邊從衣袖裏抽出一張被反覆折疊微微皺起的宣紙,上面的墨跡依稀泛著尚未幹涸的晶瑩。

“女兒啊……這張存票,是我花了大半生心血一筆一筆存下來的,當初原本只有宣兒一個獨女,想著等她出嫁那一日親自送給她,可是現在,是為父虧欠了你許多,這張存票,只為以防萬一,你畢竟是已經嫁進林府的大少夫人了,以後在那裏若是有什麽需要的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都好過身上沒有屬於自己的財物。爹爹實在是舍不得你,可是又不能勉強你永遠陪在爹爹身邊……”

“爹……”依舊是這句熟悉的呼喚,是這個熟悉的稱謂,沈照鼻子一酸,不知是看著眼前這個滿眼慈愛的生父,抑或是想起了那個撫養自己長大成人對她無限關愛的老人,總之,她都舍不得。

“既然時間有限,不如就多留在爹爹身邊一段日子吧,”顧淩翼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言道,“你大姐總之還是未嫁的,你們姐妹倆多熱鬧熱鬧,免得咱這個大院子裏顯得太清冷了些……”

“爹!妹妹!”顧淩翼正說著,便聽見外面“噔噔噔”的腳步聲自外入內,一個靈巧美妙的身影便盈盈出現在了面前。

沈照轉身,顧以宣熟悉的面容落入她的眼簾,不禁微笑看著她。

“姐姐。”

窗外雛菊開得正好,淺黃淺黃蔥郁粉嫩,像盛放在寒霧中亭亭玉立的仙子。

“對了,聽說江州下雪了,有機會我們也去看雪吧!”顧以宣興致勃勃地走了進來,眼裏的興奮不言而喻。

沈照心裏咯噔一聲,恍然便想起了去年的這個時候,紹庭陪著自己一起,看遍了江州城遙遙不盡的江水山河,長長的街道繞了城墻一圈又一圈,來往不息的人聲鼎沸,仿佛來到了一座人間天堂,人們安穩快活地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沒有一絲煩惱。

那真的是,這輩子她度過的,最好的時光。

她想念紹庭了,她想見他。

“爹,”沈照低著頭,似乎有些難以開口,“我想回林府看看。”

回到顧家已經有些日子了,此前林紹庭也因著她思親心切未曾阻止過,可於顧府來說他畢竟還是算外人的,若主動找上門去,旁的還以為他想將照兒給接走呢,於是這一晃許多日子便就過去了。

未及顧淩翼開口,外面突然窸窸窣窣地一陣聲響,顧以宣正想開口詢問,便看見雲娘一臉急切地小跑進來,像是受了驚。

“小姐,不好了,我看見林大少爺帶著許多人沖了進來,看那樣子,恐怕來意不善。”

“紹庭?”沈照下意識站起身來,大廳的門也在這一刻被人自外猛地推開,所有人都不由怔住了。

門口處,便只見林紹庭眸光冰涼站在那裏,他似乎又瘦了,黑色的風衣將他的身子掩去大半,遠遠就牽扯著沈照敏感的思緒。

沈照本以為他會像曾經那樣,曾經他總是遠遠地就會走上前來緊緊抱住自己,不論隔著多遠,不論時間多長,他永遠都是那個先她一步的人。

可是偏偏這一次,他沒有。

林紹庭只是無聲站在那裏,直到在他身後的沐正宇走了進來,大廳裏莫名安寂的氣氛便突然詭異起來。

林紹庭沒有看向沈照,他定定地看著顧淩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爺——”大廳裏突然沖進來兩個人,只見他們齊聲“噗通”跪倒在地,為首那人便猛地朝顧淩翼磕起頭來。

“老爺,都是我一時糊塗,都是我的錯……”

江德一下一下狠命地磕著,眉眼間的悔意仿佛恨不得即刻以死謝罪,沈照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她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到底是因何而起。

顧淩翼似乎是料到了什麽,他怎麽會料不到,江德跟在他身邊少說也快三十年了,他經歷過什麽,江德便也知道些什麽。

可是年年歲歲,他對江德的信任早已深到了骨子裏,他寧願相信是自己記錯了,是自己一時糊塗錯怪了江德,也不會對他產生絲毫懷疑。

“不,老爺,都是我說的,這不關師父的事啊,您要罰就罰我吧!”來福跪著身子嘶吼道,明明是他在四方齋暗中跟人交涉的時候恰好被林紹微撞見,明明是他禁不住再三逼問反將一切全都如實供了出來,明明是他……

即便師父對他再好,他亦不能仗著他的身份為所欲為,做了就是做了,他總不能讓師父替他承擔一輩子責任的。

……

沈照幾乎無助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看著她朝思暮想的那個男子,就這樣靜默安然地站在自己對面,他不說話,也不微笑,像個沒有溫度的雕像,他的身形那麽淡漠遙遠,仿佛與她分隔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她能感覺到他眼底對父親深深的恨意,那恨意猶如萬千刀刃聚在一起,狠狠紮入她的心臟,頓時五臟六腑全部糾纏在了一處,無論如何也撕扯不開,直至血肉模糊。

她看見林紹庭走上前來緊緊揪住爹爹的衣領,沐正宇站在他身後,臉上依舊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可是爹爹竟然也久久回看著他不說一句話,仿佛他早就知道些什麽,所以對於林紹庭突如其來的質問也絲毫沒有想要解釋或是反駁。

“紹庭……”沈照清淺著步子又往前邁了兩步,兩只腳不聽使喚似的十分別扭,她只覺得此刻的紹庭看起來,竟比以前的任何一刻都要陌生。

他不看她,一秒都不看她。

而下一秒伸手扶住自己的人,卻是沐正宇。

“照兒,你隨我來。”

“……爹?”沈照有些不安地回頭看向顧淩翼,卻見父親只是緩和了目光沖自己微笑,隨即點了點頭。

“放心,去吧。”

可是步子像被什麽東西給絆住了,每走一步卻要耗費她極大的力氣,到底是怎麽了呢?為什麽她會覺得那麽不安?

她看著眼前自己深深依賴的兩個男人,一個是她願意用生命去交付的紹庭,還有一個,是她好不容易才從這變幻萬千的世界上尋找回來的親生父親,是她現在唯一留在身邊的親人。

她不敢想象,也不敢胡亂猜測面前的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麽。

沈照正猶豫著,沐正宇卻伸了手過來,他用力握住自己,掌心是暖的,像他溫熱的目光一般令人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或許他會告訴自己真相,沐哥哥,她是相信他的。

————

花廳外的湖水被風掀得漣漪四起,沈照跟在沐正宇身後,只覺得時間過了很久很久。

“沐哥哥?”沈照一時不知應該從哪問起。

“照兒,”沐正宇輕嘆,“有些事情,你若永遠不知道,該有多好。”

“可你不是外人,我們也沒有權利瞞著你,可是你若知道了,便必定要做出選擇。”

“選擇?”沈照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什麽選擇?”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她突然做選擇,她不喜歡做選擇,現在這樣大家不都好好的嗎?

“沐哥哥,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照死死地看著他,仿佛只有這樣,她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沐正宇心口一疼,突然覺得這一切太過殘忍,不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所有的真相都未免太荒謬了。

他不會讓她離開自己的,他已經害死了林家澤,他的雙手已經沾染了太多無可挽回的血腥。

那這一切,是不是可以就此歸於沈寂呢?他是不是可以麻醉自己,假裝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對顧淩翼其實已經沒有半分怨恨了,他已經報過仇了,即便他害死了本不該死的人,即便他早已犯下大錯。

顧淩翼可是她的父親啊!

他知道喪父之痛的,他知道的啊!

他本該痛恨本該報覆的人,竟是他最愛的人的父親?!

他能再心狠手辣一次麽?!能麽?!

沐正宇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不為任何,他覺得自己可以瞞得很好,甚至騙過自己。

反正這也是林紹庭所求的,不是麽?既然他所願剛好可以代替自己完成使命,他就成全好了。

風過猶寒,沐正宇將沈照輕輕抱進懷裏,想用全身的溫度去溫暖她的心口,試圖讓她不會那麽難過。

“你的父親,就是林紹庭的殺父仇人。”

“你說什麽?!”沈照幾欲失去言語,怎麽可能?!當時林老爺去世的時候她亦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林老爺是長年積弱病發而亡,這……這和爹爹有什麽關系?!

沐正宇見她情緒激動,知道她不會輕易相信,可是事已至此,他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說辭了。

如果選擇讓她恨一個人,那一個人卻不是自己,他果然還是卑鄙的。

“不行,我要去看我爹!我不相信!”沈照用力掙脫沐正宇牽著的手,幾乎哭著朝正院跑去。

她怎麽會這麽傻……怎麽這麽容易相信他們的話……

一路上花照雲開,紅棠掩過悄寂無聲的池水,沈照的心跳得越發劇烈起來,生怕下一秒,她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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