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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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沈照剛沖進大廳,便看見裏面仿佛變魔術似的一下子多了許多人,有顧以宣,夏若蘭,還有那個她不常見到的夏姨娘。

爹爹跪坐在地上臉色青白,顧以宣哭喊著去攙扶他,卻被爹爹一手攔開,夏若蘭俯身將女兒擁進懷裏,眼底的絕望神色仿佛早已看穿了這一切。

“林少爺,你口口聲聲說是我家老爺害死了你父親,平白無故地你可有證據?就僅憑那兩個下人胚子的話?現如今賣主求榮的人還少嗎?就因為他們三言兩語的挑撥,你就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地誣陷人嗎?”

“不說別的,我自家老爺是個什麽人我還不清楚嗎?他日日夜夜在外操持生意,有的時候三更半夜才同人吃了酒回來,哪一樣我們不是看在眼裏的,這兩個逆賊如今跑到你的跟前顛倒是非,我是不知道他們受了何人指使,又是得了什麽天大的好處,如今這江南城裏眼紅我顧家的人排到堯江尾也數不過來,誰知道這背後到底都藏了多少骯臟的事啊!”

“不說是我,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父親同我家老爺那是何等的交情?那可是三代人了啊,要不是以宣是個女孩子,現在咱顧林兩家何嘗還不是生意場上的夥家呢?偏你不願意娶我的女兒,不然這顧家大院遲早也是有你的一份哪!如今……如今你竟然聽了那小人的胡言亂語,生生陷害到你顧伯伯頭上來了,你……你……”

“娘!”見夏若蘭氣得渾身發抖,顧以宣轉身將她攙著,心口卻瑟瑟發抖冰冷得可怕。

她深深愛著的紹庭,她付出一切代價只為了他能看自己一眼的男子,如今卻這般站在他的面前,逼自己的父親喝下那盞毒酒,這才是他原本的面目,是嗎?!

顧家不是一直同林家好好的麽?他犯得著這樣將自己趕上絕路,犯得著這樣恨她麽?!

“爹——”沈照沖到顧淩翼身邊跪下,地面濕漉漉的一側是被摔成碎片的陶瓷酒盞,父親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如同晚霞刺眼的紅。

“爹?爹你沒事吧?爹?您別嚇我……”

顧淩翼紅著眼,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掌心,目光渾濁無力。

“照……照兒。”

“爹,您說,照兒聽著……”沈照即刻哽咽無話,眼裏一下子盈滿了淚,雖然與他相處的時間遠比不上自己的養父,可畢竟是骨肉之親無法磨滅,她是能感應到爹爹心裏的那份炙熱的,那與年歲無關,與任何東西都無關。

“今日我甘願飲下這盞毒酒,沒有任何人逼我,我曾經的確鑄成過許多大錯,這一切,我都認了。這是我欠你們的,包括對你的母親,是我沒有照顧好她,現在……我沒有機會好好照顧你,只要你答應爹爹,不論以後發生什麽,都一定要好好保重,只有這樣,你才對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娘親,還有這麽多依然愛你的人……明……明白嗎?”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極其耗費氣力,沈照小心翼翼地聽著,直至他眼底最後一絲光亮漸漸消失,霎那間她只覺心臟驟停,人幾乎就要暈倒過去。

“照兒!”在閉眼的那一刻,她辨不清這到底是誰的聲音,只是周圍密密麻麻的人影來往不斷,世界突然變得好吵,好吵……

————

沈照醒來的時候已近傍晚,外面的天色昏暗無比,她分不清此時自己到底是在夢裏還是何處,只覺腦袋昏昏沈沈的,怎麽都清醒不過來。

“姑娘?姑娘你醒了?”顧府丫鬟原兒的聲音自耳邊響起,沈照擡眼見她滿眼驚喜,不覺心口一陣刺痛,仿佛張口就能吐出血來。

這不是夢,她看見爹爹口吐鮮血從她眼前倒下,這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爹爹真的喝下了那杯毒酒,她真的看見紹庭逼死了爹爹,包括夢裏的那些呼喊哭泣,全都是真的。

沈照瞬間清醒過來,她的眼睛始終死死盯著一處,眼裏的絕望幾乎要滲了出來。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她病糊塗了,紹庭怎麽可能會害死她爹爹呢?他不是最心疼她了的麽?他怎麽舍得讓她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才相認的爹爹,怎麽舍得讓她再次變成一個孤兒呢?

不會的,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她要見他,要見爹爹,她要把一切都搞清楚!

“姑娘!”原兒見她作勢起身,趕緊將她的動作按下,“大夫說了姑娘的病急需靜養,萬不可生急動怒,沐公子好不容易才給姑娘換血洗了脈……”原兒話至此卻驀然閉了嘴,似乎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只得小心翼翼地給她披上外衣搭上被子,忽的就沒了聲音。

“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奴婢口快說錯了話,姑娘可別放在心上……那個,大夫說姑娘因悲傷過度傷了心脈,這些日子都需要在房間裏好好休養,夫人吩咐過了……姑娘哪兒也不能去……”

“……我爹呢?”這句話一出口她便覺得心口一陣鉆心刺痛,她為什麽還要騙自己,為什麽還不肯承認這一切都與紹庭脫不了幹系呢?!

原兒固然已經在顧府照料了她好一些日子,但好歹不是自小隨她一起的,見此景狀便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按照大夫人的吩咐好好看著她不讓她再生混亂,現在的顧府內外一團糟糕,若是她再任由這顧二小姐胡來,自己可得有好果子吃了。

原兒正手足無措間,卻聽見門“吱呀”一聲開了,她不禁擡眼望去,竟是守孝三日一臉憔悴的顧以宣走了進來,只見她雙眼毫無往日的風光神采,眉目間滿是這些日子堆積起來的傷痛與折磨,甚至讓她完全失去了曾經執意想要對抗沈照的心思,任由著沐正宇為身中劇毒的她換血洗脈救她性命,她滿腦子都是紹庭看著爹爹咄咄逼人的樣子,他是要父親的命,要父親當著眾人的面以死謝罪!

他怎麽可以這樣呢?怎麽可以當著她的面,活生生地逼死了爹爹呢?!無論她怎麽勸,怎麽哀求,他也如此狠心決絕,可爹爹竟然一絲反抗半句怨言也沒有,就那樣硬生生地接過了紹庭遞來的鴆酒,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肯留下。

他們為了早已死去的人,就一絲一毫也不肯顧及現在還好好陪在他們身邊的人嗎?一絲一毫也不肯嗎?!

“……姐姐?”

沈照的聲音十分微弱,仿若三更快被夜風吹滅的燭火,在這暗夜寂靜裏顫巍巍地搖晃著。

顧以宣並不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在她床邊坐了下來,許久過後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妹妹啊……”顧以宣轉頭看著她,眼角微酸,“你還是回你的林府,繼續做回你高高在上的林大夫人吧。”

“爹爹走了,這顧家,恐怕也容不得你了。”

沈照聞言怔怔地說不出話,心臟在這一瞬間四分五裂碎裂成渣,她覺得自己突然有些喘不過氣,仿佛下一秒就會窒息而死……

所以……爹爹不在了……

爹爹真的不在了……

她原以為自己真的如此幸運可以同這世間唯一的骨血之親再次相見,甚至回到他的身邊重新感受父親的疼愛,可是這一切,竟然這麽短?

顧以宣見她毫無反應,只是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心裏不由得怒意橫生,驀地站起身來。

“顧以照,你到底有沒有心啊?我說爹爹死了!爹爹死了!”

“爹爹死了,你倒好,躲在這裏安安心心地養病,連他下葬也不去看一眼,更有甚者那個姓沐的男子竟肯以命換你一命,將體內不多的凈血全都換作被你病氣染濁的臟血,全世界還有比你更幸運的人嗎?紹庭愛你,爹爹寵你,竟連那個沐姓公子都肯為你連命都不要,你說,你還有什麽臉賴在我們顧家?!有什麽臉連最後一份原本屬於我的父愛都要搶了去呢?!”

許是真的懶得再多隱藏了,她當著沈照的面說了多久的違心話,說了多久後來她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可笑至極的話,因為她,自己真的失去了太多太多,太多她本以為可以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都因為她徹底摧毀,不覆存在了。

她終於說出口了,她終於不願再假意惺惺地對著眼前的這個女子笑,對著她說著許多言不由衷的假話,然後再看著她幸福快樂地笑著應著,眼底蘊藏著的,全都是因為被愛意包圍的樣子。

憑什麽,憑什麽要她一個人承擔這麽多,而沈照卻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被大家寵著,被所有人關愛著,只有她,只有她從來不曾感受過紹庭真心實意的關心與愛護,從來不曾感受過父親無微不至的照顧與疼惜,就算她與親人分隔多年相聚不易,就算她受了許多苦楚好不容易才回到顧府,可終究她是她,自己是自己,他們畢竟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又怎可這般厚此薄彼呢?

她承認她嫉妒,她恨,她曾經甚至恨不得親手要了沈照的命,可是現在呢,現在連原本最疼自己的爹爹都不在了,她殺了沈照又有什麽用呢?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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