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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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曾說六月飛雪,曾經沈照以為這不過是一個張大其事的喻詞,可是如今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才終於覺得太過淺薄。

炎炎夏日,她的心臟便驟然凍成一塊寒冰,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徹骨的冷。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紹庭將那張黑白字報微微顫抖著打開,上面幾個大字便一一赫然在目,仿佛一個從天而降的巨大鐵錘,將她原已破碎不堪的心事再次砸得粉碎。

“19日英晨報,由愛丁堡開往蘇格蘭的第三列75號火車發生了意外爆炸事故,據目前統計,車上共有173人,其中109名乘客死亡,36名乘客及乘務員不同程度受傷,剩下包括列車員在內的28位人員均下落不明……”

……而她現在才知道,她的弟弟沈成,當時正在那輛鐵皮火車上欣喜地期待著,打算回國看望自己。

他的義父義母提前發了電報給紹庭說沈成要回來,但是弟弟特意要求姐夫瞞著姐姐,想親自出現在她面前給她一個驚喜。

可是驚喜還沒來得及實現,他卻坐上了那輛開往生命盡頭的火車,此後生死相隔不覆再見。

……怎麽會這樣呢?

她不相信,不相信弟弟就這樣消失在自己的生命裏,不可能的……

沈照像瘋了一般想要掙脫林紹庭的懷抱,拼命要往江口的方向去,她要親自去找他,不是還有28位人員不知下落麽?他一定在裏面的,他一定還在的,小時候算命先生曾說過,成成福大命大,將來定會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一定是的……

沈照雙眼通紅,她不知道失去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弟弟對她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麽,但是自有記憶以來,他便是同爹爹一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若當初失去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是一萬分的痛,那現在她的痛,便比那時的一萬倍還要多。

“照兒!”林紹庭拼命抱著她,任由著她對自己拳打腳踢,甚至開始張口咬他的手臂亦絲毫不肯松手,他忍著疼痛緊緊咬牙,這一次若他再不保護好她,他便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了!

沈照絕望地哭著喊著,她知道弟弟聽不見,可是她卻心痛得一點辦法也沒有,身側三兩嬤嬤丫鬟齊身將她給禁錮著,直到她累得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這才漸漸松了手疲憊地癱倒在了林紹庭的懷裏。

“照兒!”見沈照哭得暈了過去,林紹庭趕緊將她環身抱起,徑直往屋子裏去。

“去請大夫,快!”幾乎是一聲怒吼,林紹庭著急地快步奔走,被嚇壞了的嬤嬤們這才手忙腳亂地開始各自安排。

忽然一陣狂風四起,原本晴朗無際的天色瞬間變得陰沈無比,霎那間雷鳴轟響大雨紛然而至,將庭前花樹幾欲折斷。

————

……

沈照從床案醒過來的時候,仿佛已經不知時年幾何,她的眼眸變得黯淡無光,夢裏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是的,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一片荒蕪雪白,整個世界恍若虛空沒有邊境,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站在茫茫雪白中不知來處,只是漫無目的地顧自往前走著,一步一步,只是每走一步都會耗費她極大的力氣,直到最後筋疲力竭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仿佛身後有人緊緊將自己給拖拽著,她感覺到自己正在慢慢墜入一個巨大的深淵,四下裏卻依舊一個人也沒有,空氣中安靜得可怕,忽然耳際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她便從夢裏猛地驚醒了過來。

“少夫人!”靜妤見她昏迷多日終於悠悠醒了過來,趕緊上前喚道。

“陳媽,少夫人醒了,您快去叫少爺!”因得少爺命令,靜妤一邊將床案的湯藥遞到沈照嘴邊,一邊沖剛好進屋的陳媽說道。

“成成……成成呢?”夢裏殘餘在眼角的淚水尚未幹涸,沈照眼神無助地抓住靜妤的手臂,嘴裏反反覆覆念叨著弟弟的名字,報紙上的那段文字便猶如昨日落在檐下的雨水那般清晰可見。

“……靜妤……求求你告訴我……成成他現在在哪裏……”

“求求你……”她神情害怕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靜妤亦是著急得不知應該如何作答,只好不停地安慰她,直到少爺進來方才脫了身。

林紹庭徑直走到她身邊坐下,心疼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終究還是化作一句又一句滿心自責的“對不起”。

是他不好,是他沒有保護好她,他怎麽能讓她剛剛遭受失去肚子裏親生骨肉的痛苦,卻又要再一次失去這個世界上對她而言最重要的至親呢?

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當初如果不是他極力推薦成成跟隨義父義母去國外,如今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這一切,歸根溯源,都是因他而起,是不是?

如果當初他不這樣做,如果當初他不勸她,現在成成是不是還好好地待在她的身邊,依舊每日裏上學下學,偶爾陪著他的姐姐上山下江,而他們姐弟二人,便依舊還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是不是?

可是現在呢?

現在,她是不是已經恨死他了?

“照兒……對不起。”他多希望自己能代替她承受這些痛苦,也願意付出最大的努力求得她的原諒,可是現在,好像一切都來不及了。

沈照神色不安,嘴裏依舊不停地喃喃:“紹庭,成成他還活著的,他一定還活著的,求求你,你帶我去見他,帶我去見他好不好?”

“……照兒,成成他已經死了,我們見不到他了。”雖然字字鉆心,可是她必須要面對這個現實,不論是早一點,還是晚一點,她依然需要承受。

雖然他恨不得替她承受。

義父來信,成成的屍身並沒有找到,雖然他們已經盡了全力尋找,可是火車爆炸燃燒的範圍太大,哪怕是已經被發現的屍體幾乎都被燒得慘不忍睹,更何況是還沒有被發現的。

義父這樣說,那結果便是不言而喻了。

他知道多說無益,除了安慰她努力讓她振作起來,便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死了?”沈照瞬間便怔住了,“他死了……”

腦海裏驀然化作一片虛空,她好像失去了倚靠,虛空之中她什麽都抓不到,記憶迷迷糊糊地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成成死了?

怎麽會呢?

她昨晚才夢見他,她夢見自己九歲那年,弟弟坐在爹爹編織好的竹椅子上,來回歡笑著晃啊晃,他的眼睛裏好像裝滿了許多會發光的星星,她站在他的身後不斷搖晃著椅子,將他逗得咯咯直笑。

玩得累了,他便一臉天真地回過頭來看著自己,笑呵呵地說,姐姐,該你了。

姐姐。

姐姐。

他反反覆覆念叨的這個詞語於她而言,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字眼。

她是他的姐姐,一輩子的姐姐。

……

夏天的花落盡,便已是初秋時節了,自聽聞弟弟的事情之後,沈照便接連著大病了幾場,林紹庭日日陪在她的身邊精心照顧,病情總算是給控制住了。

經歷了太多傷痛,他亦陪著她千帆過盡,只盼望著她能再堅強一些,早點好起來,然後和他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

“小姐,”雲娘方從門外進來,她往窗外看了看四下無人,遂湊近顧以宣耳邊道,“最近有人跟蹤咱們。”

“……你是說?”顧以宣猛地一驚,心下驀然發涼,“我們……被發現了?”

“……會是他嗎?”雖然總是不免心懷僥幸,顧以宣心裏卻依舊害怕得緊,“雲娘……要不我們還是先……”

“小姐,您大可放心,咱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同輕素姑娘來往,最好讓他們發現咱們與輕素姑娘交流的不過是戲曲方面的事兒,老爺不是生辰將至嗎,咱們就借著這個由頭,好好地給老爺操辦一場生辰宴。”

顧以宣聞言淺淺思慮半晌:“……這倒是個好辦法。”

“對了小姐,咱們托蘇瑩瑩給沈照送過去的那些食盒,她已經全部都送了,至於吃沒吃,只有過一段時間再讓她去看望一番。”

“她自然會吃的,不然她現在的身子也不會這麽差。只是紹庭……何苦還這樣守著她?”

“小姐不必擔心,雖然映寒已死無人替我們貼身服侍沈照,但是自她當初懷孕時便早已落下病根,現在即便是好好養著,怕也難以藥到病除。”

“但願如此吧。”顧以宣輕聲嘆了口氣,為了能和紹庭在一起,她已經費盡心力用盡一切手段,她便就且等著看著,等著紹庭終有一日風風光光地將她娶進林府。

雲娘離開,顧以宣簡單換了一身衣飾,準備去找母親商議父親生辰之事。

可是剛剛走到母親內室窗邊的走廊處,她卻被一個陌生的聲音止住了腳步。

“夫人,我們的人已經暫時回北京城了,刺殺沈照的阿徐屍身也已經一同送了回去。”

“可惜了,第一次刺殺未遂,要等下一次,那就難了。”

什麽?!顧以宣站在原地驚得說不出話,安排刺殺沈照的主謀竟是母親?!

怎麽可能?!

不過驚詫之餘更多的自是好奇,母親向來素食佛心,就連自己暗害沈照之事也都瞞著她不敢同她相告,卻沒想到她暗地裏竟然也視沈照如目中釘嗎?

是為了自己嗎?顧以宣想了想,卻終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心想即便母親是想幫自己,至少也應該告訴她才對,且在眾目睽睽之下刺殺,莫不也太大膽了些。

想了半晌她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不像,這一點也不像母親固來的處事方式,莫非……這背後還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若真如此,那她便更得好好糾察糾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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