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已經是在旌明湖待的第四天了,林紹庭打聽到鞍馬山上有一處山景,決心最後一日帶著沈照一同上山去看看,但是路程十分偏僻,老漁夫夫妻倆囑咐他們一定要依著主路走,不然很容易迷失方向找不到下山的路。

得了他們的好心指引,兩個人便背著水葫蘆上了山,這個季節的山林最為清爽,走在小徑上涼意陣陣,輕風從耳際滑過,鳥兒細語輕唱,山花香味沁鼻,濃郁的山野氣息便深深融進骨子裏,只消閉眼便會誤以為身在夢中。

“小心。”兩人走到一湍急溪水處,黑色的石子被流水打磨得幾乎光滑,林紹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沈照從激流中拉了上來,以防腳下濕滑不小心摔倒。

沈照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總是這樣暖和,像被春風親吻過的,細膩,溫柔。

“再堅持一會兒,就快到了。”林紹庭從囊袋中掏出一張帕子,細心地給她拭去額頭上的汗珠,她向來是怕熱的,以至每每盛夏的夜晚,床邊都總要放一些冰塊才能睡著。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她因為小產傷了身子,斷不能再沾染這些冰冷之物,林紹庭便將冰塊換成了能助人安眠的寒梅熏香,亦能消暑去熱。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到鞍馬山山頂,沈照已然累得走不動了,林紹庭扶著她在原地坐下,此時他們正在山頂崖口處,從這裏一眼望去,能看見遙遠的長河與山川,白雲從眼前飛走,數不清的萬裏山林便就此在眼下一一歸作沈寂。

兩個人一路往前走,便徑自走進了一座密林裏面,沒想到眼前竟出現一間樣式清雅的竹屋,竹屋前有一條細長的山泉,正作潺潺流水叮咚成樂。

“好美啊。”沈照心下驚喜,竹屋三面被花樹圍繞,亦然千紅萬紫各成氣候,空氣中花香飛縈,若是情不自禁閉上雙眼,便誤以為這花海如錦不是人間。

兩人繞過山泉走進竹屋裏面,沒想到外面看起來十分簡素的樣子,裏面竟然花案香幾一應俱全,床案處還燃著一盞沈香,仿佛這裏的主人外出不久。

掀開珠簾,屋子裏窗明幾凈,幾乎沒有多餘無用的東西,房間不算得大,但也有大小不同三間居室,每一間都有一張小小的竹床,唯左側那一間多了一張架幾案。

這是一張清花梨木架幾案,沈照曾在林老爺的書房裏見過,雖然林老爺已仙逝有段時日了,可是紹庭依舊每日命人去他書房仔細打掃,特別是他生前最愛的那些古籍典冊,都要用絲巾一一擦拭,絲毫灰塵不得沾染。

沈照看著眼前這間簡素而精致的小屋,突然有些好奇,到底會是怎樣的一個人,能夠在這樣一個山林空曠人間不往的地方如此沈寂而平靜地活著呢?

仿佛與外面的世界全然隔絕了聯系,此後不知山外歲月。

兩人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一位老婆婆出現在他們視野中,只見她手裏握著一只竹杖,正顫顫巍巍地朝他們走了過來。

“……你們是?”老人顯然有些吃驚,她待在這個地方數十年,除了三年前有三兩上山朝拜的年輕人迷路來到她這裏,便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了。

林紹庭見她行走不便,即刻上前攙扶:“婆婆,您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老人輕輕點頭,她的頭發已然花白,走路多了便有些氣喘,她見兩人並無惡意,心想這兩個年輕人或許也是迷路了無意來到這個地方,於是便將他們朝屋子裏迎了進去。

屋子裏的熏香依舊緩緩燃著,仿佛山中漫長歲月一般不曾受人驚擾,老人坐在案前,看著他們許是有些疑惑的樣子,便不禁輕輕笑了起來。

“年輕人,你們迷路了吧?”

“……呃,算是吧。”沈照也微微一笑,其實他們就是一直沿著小徑往山上走,因為主路上的山石太多,林紹庭擔心硌著她的腳,便選了一條新的路線。

“我這破屋子,已經很多年不曾見過外人了。”老人是個健談的性子,見到他們也算熱情,先是斟了茶,後又從櫃子中取出一些吃食,竟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似的。

“我啊,在這山裏待了不知道有幾十年了,無拘無束的,連我今年多大年歲也記不清了,”老人笑呵呵道,“不過我一人住著倒還舒心,沒有煩心事,有時家裏待得悶了,就去外面揀一些幹柴,采一些野菜回來。”

“婆婆,您的家人呢?”沈照蹙眉。

“家人?我從小就沒有家人了,我原本是富貴人家出生的,可惜十歲那年家裏慘遭橫禍,全家上下幾十餘人全部遭難,乳母拼死保住我將我送進了葉家,此後我便成了孤兒。”

“葉家?”林紹庭對這個姓氏格外敏感,不禁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成了葉家小姐的貼身丫鬟,她對我很好,還替我死去的父母重建了陵墓,算是我的再世恩人。”

“您說的葉小姐……叫什麽名字?”林紹庭心下一緊,突然覺得心跳得厲害。

老人見他眉眼有些緊張,不禁心下疑惑:“葉瀟瀟……莫非……你認得?”

……

雷鳴轟響。

霎那間大腦似乎瞬間停滯,林紹庭心口忍不住微微顫抖,沈照不由擔心地看著他,連聲喚了他好幾次。

“紹庭……你沒事吧?”

林紹庭不說話,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太過荒唐。

明明他已經開始準備放下,是的,關於母親的過往,始終都是他心裏一個巨大的傷口,雖然有時候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沒事了,可是每當有人不小心提及的時候,他卻始終做不到雲淡風輕地釋懷。

“……婆婆,我求您,告訴我當年發生的一切,告訴我……”林紹庭頭痛得厲害,他看著老人,心事幾乎崩潰。

“因為……我是她的親生兒子……”

……

————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葉瀟瀟已經生下林紹庭一個多月了,言夫人擔心她情緒不定無力好好照顧孩子,於是將紹庭接到東院撫養,只是偶爾會主動將孩子抱來給她看看。

於是她便不時能看見繈褓中的嬰兒總是哇哇哭著,張大嘴巴不知道在叫喊些什麽。

的確如此,就像世人口中說的那樣,她冷血無情,連剛生下的孩子也不願給他一絲母親的溫暖,她從來不會主動去東院看他,更不會像其他母親那樣將孩子視如生命一般地疼愛。

她或許只是無情慣了。

“小姐,小姐。”

是夜,天色已經黑如墨炭,葉瀟瀟的房間裏早已油燈盡滅,只是她一直睜眼躺在床上,絲毫未曾入眠。

蚊帳頂上一幅纏綿悱惻的鴛鴦戲水映入眼中格外繾綣,她的心思淩亂不堪,每每一想起偷偷養在府外的那個孩子,她便如何也睡不安穩。

“小姐。”外面的人似乎有些著急,葉瀟瀟這才聽見有人在喚她,一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

葉瀟瀟匆忙將門打開,婉娘便心急如焚地拉住她:“小姐,珩兒突發燒熱,您快去看看吧。”

“什麽?!”葉瀟瀟大驚,顧不得此時外面寒風浸骨,隨意套了一件外衣便跟著她快步朝門外跑去。

好在大夫來得及時,葉珩的燒熱終於止住了,只是孩子哭了整整一夜,已經累得睡著了。

葉瀟瀟守在孩子床邊,眼睛通紅。

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來看他了,因為擔心露出破綻,她總是格外小心,十天半個月借口出府去探望他,只有親眼見到他一切安好,她的心才終究肯落下來。

可是即便為了珩兒一切過得如此艱難,她卻也絲毫不敢放松,只有看見他的時候,她才能稍微記得,曾經與那個人攜手同心的日子。

雖然這一切,終究還是被他給辜負了。

她愛他,亦恨他,可是她分不清究竟愛與恨哪個更多一點,也不知道所謂的天長地久於他而言是不是只是當初的一句玩笑話而已。

不然,他怎麽會這麽狠心呢?

當時她已經知道了他要與岑小姐訂婚的消息,她原本以為他會為了自己,為了他們兩個人的承諾帶著她遠遠離開這裏,可是沒想到他聽說她肚子裏懷了他的孩子,第一反應竟是害怕。

沒錯,他害怕,害怕她肚子裏的孩子會給他帶來麻煩,害怕她會因此對他糾纏不休,害怕他原本光明無阻的未來會因她變得破碎不堪。

所以,他走到她的面前,親自逼著她,喝下一碗又一碗墮胎藥,毫不憐惜地,用盡全力地。

喝到最後她狂吐不止,淚水和汗水相互交織,她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是曾經那個對著自己說著綿綿不盡情話的他,還是現在這個緊蹙著眉一臉決然要害死她親生骨肉的他?!

葉瀟瀟惶然,她不停地哭著哀求著,眼睛腫得幾乎快要瞎掉,只為祈求他不要如此殘忍絕情,哪怕是他要拋棄自己,哪怕是他絕情絕義要將兩人的情分踩在腳底碾碎,可他也不能傷害那個無辜的孩子,不能將他們之間的恩怨一應報覆在他的身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