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其實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並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而是你們明明相愛，他卻依舊可以借著愛你的名義做出傷害你的事情，不論代價有多重，不論過往有多深，他都能這樣毫無顧忌地，幾近偏執地，將你傷得體無完膚。

顧淩翼便是如此。

葉瀟瀟曾不止一次地問過他，顧淩翼，你究竟為什麽會如此殘忍呢？為什麽呢？

當初許下一生一世的是你，如今要恩斷義絕的也是你，所以，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你呢？

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自他第一次逼她喝下那碗黑色湯藥的時候她就明白了，這一切早已再無挽回的餘地，他於她，終究還是成了陌路。

後來她暗中請大夫為自己開解藥方，並在他逼自己喝下墮胎藥之前便先一步暗自服下解藥，想盡全力使自己的胎兒受損最小，並且決心要將孩子給生下來。

這個孩子，是她努力活下來最後的希望，她就是要把孩子生下來。恥辱麽？她便要他看著，要他看著這個孩子好好長大成人，成為他心裏永遠也無法抹去的那道刺眼的痕跡。

是他這個狠心的父親，狠心拋棄她，狠心傷害他，她便偏要孩子安好長大，直至一日走到他的面前，親口向他詢問一個理由。

到那時，她便想知道，到底是他的臉面重要，還是他們這對母子重要？

有的時候女人真傻，寧願毀了自己不惜一切也要向那個人索要一個理由，其實這樣做到底有什麽用呢？除了煎熬自己兩敗俱傷，又會給她帶來什麽呢？

……

老人坐在竹椅上，蒼蒼白發已如霜雪，她的語氣平靜，恍然當年往日過如泡影。

“……所以，您就是當年我娘身邊的婉娘？”

“……對，我長你母親九歲，”婉娘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依照她的安排將孩子秘密養在府外，衣食住行無不親力親為。可是畢竟身在府外，總有一些事是無法安置妥當的，珩兒天生體弱多病，有好幾次燒熱都差點喪命，後來大夫說這孩子終究還是留下了病根，需要長年調養，當時孩子才不過五六歲。”

沈照聽著不由微微皺眉，關於紹庭母親的事情她早已有過耳聞，可是由於擔心他將自己困在那個圈子裏不肯走出來，所以她便極少在他面前提及。

可是……如今婉娘說的話卻字字入耳，她不知道這些事於他而言，到底又是怎樣的傷害？

林紹庭眼圈微紅，久久無言，他自以為一直深愛他的母親，如此這般努力地活著，竟然是為了另一個孩子，另一個與他毫無幹系的孩子？

是這樣的，對嗎？

可是她是不是也忘了，其實他也是她的親生骨肉，他也是她骨血至親的孩子呢？

所以在她心裏，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呢？

就因為她不愛父親，就因為她心裏面只有顧伯伯，所以他就活該得不到她的疼愛，是麽？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終於明白為何母親總是焦灼不安地望著窗外，總是滿目慈愛地看著自己，卻經常叫錯他的名字，他以為只是母親的不小心，只是母親不善於表達而已，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這一切，原來她心心念念地為了別人，都是真的。

“婆婆……那……那後來呢？”林紹庭的心很痛，可正是因為他太愛她，所以才會痛得厲害，如果他不再那麽在乎，如果他甘心這一切過往都盡數化作灰燼，是不是就沒有這麽難過了？

可是偏偏他還是愛她的，哪怕她曾經對自己的愛只有三分是真七分是假，他還是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他終究還是要知道那個真相，知道到底是誰害死了她。

“……珩兒九歲的那一個深夜裏，他急癥突犯，可是我卻睡熟了，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直到第二日早上醒來……他已經……已經……”婉娘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看樣子她並不想去回憶這一段令她心痛的記憶，雖然她與那個孩子並無血緣之親，但好歹是她日日看著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突然就這麽一夜之間沒了，不論是誰都難以接受吧。

“……而你的母親，也在聽說這件事之後，難以承受喪子之痛，所以才……”

林紹庭怔住了，果然，竟然同自己猜想的如出一轍，母親真的為了那個孩子，寧願放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因為那個孩子對她而言，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真的是這樣……真的是這樣……

怪她麽？

他不知道……

只是從今以後，他再也無法原諒顧伯伯，無法原諒那段令他匪夷所思的過往。

他既然曾經做出了那樣不負責任的事情，又如何能再與父親坦誠相見，還一邊若無其事地與林家往來如常？

如何能呢？

林紹庭突然就覺得自己錯怪了父親，這許多年，他再也來不及彌補的這許多年。

……

疼痛是有記憶的，自從鞍馬山回來，林紹庭便常常徹夜難眠，即便好不容易睡著，卻也總是被外面細小的聲響吵醒，之後便再難以入睡。

沈照按照大夫開治的方子親自給他熬了一些參湯，如此反覆好些日子，總算是好了些。

夜裏她坐在床簾深處，看著他好不容易熟睡的面容，只是眉頭依舊輕輕蹙著，讓她不覺心疼。

————

“少夫人，蘇姑娘來了。”靜妤是從書房調過來的近身丫鬟，只見她引著蘇瑩瑩從屏風外走了進來，眉眼俱是恭敬。

“瑩瑩？”見到蘇瑩瑩沈照十分意外，當初她離開蕓工坊的時候她見過瑩瑩一面，因得知她的家境並不富裕，她便將部分置換回來的錢票送了一半給她，還有一些送給了文姐，都是想以紹庭的名義替她們稍作補償。

蘇瑩瑩自是十分感激，她深知沈照是真心為她著想的，所以即便後來日子過得艱難，她也實在不願再去麻煩她。

“快坐。”沈照心下驚喜，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還能再次見到她，何況是她主動來看自己，沈照便更加覺得難得。

蘇瑩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她不請自來了，與照兒許久未見，多少還是覺得有些生疏了。

“照兒，見到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蘇瑩瑩語氣輕柔，沒想到離開堯水鎮不過幾個月，她的性子也柔和了許多，竟不再像從前那般大大咧咧沒個正經。

沈照微笑:“日子還算順遂，只是前些日子小產，花了很長時間才調養過來。”

明明那麽痛苦的一件事，如今卻終於能夠雲淡風輕地說了出來。

“小產？”蘇瑩瑩大驚，似乎不敢相信，“那……你現在沒事吧？”

“沒事了，”沈照搖頭，“多虧了紹庭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才有勇氣走出那段陰霾。”

是啊，她真的不敢想象，若是沒有他，她到底能不能撐過那段無比煎熬的日子。

若是沒有他，自己現在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子。

蘇瑩瑩見她有些傷感，遂急忙笑著轉移話題:“既然都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對了，我今天特意過來，是給你帶了許多好吃的。”蘇瑩瑩這才從身後的箱子裏面抱出一大堆食盒，一邊拿出來一一介紹著。

“這是潯陽人參糕，是我遠房姑父從北淮帶回來的。”

“這是芝麻玉米餅，現做的，你要趁著時日新鮮趕緊給吃了。”

“還有這個，這是我親自做的薏米綠豆湯，你可得好好嘗嘗。”

“全都是些大補之物，我聽說你向來身子虛寒，可都要堅持著吃吶。”

沈照見她一一介紹著，心下不覺一暖:“你好不容易來一次，路遠辛勞，理應是該我好好招待你的，結果卻是你帶了這麽多東西過來，你可讓我怎麽好意思收下？”

“咱倆姐妹一場，就不說這些客氣話了，”蘇瑩瑩笑呵呵地將東西收起來，一並交到靜妤手裏，“趕快給你家少夫人收好罷，日日監督著她吃下才是正經。”

靜妤笑著接過，連聲道了謝。

這廂剛送走蘇瑩瑩，那邊紹庭就回來了，只是他的臉色十分難看，沈照心下不安，趕緊迎了上去。

“紹庭，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沈照喚道，林紹庭卻回過身，反常地沒有應答，只是緊緊抱住她，用盡全力地。

沈照被他抱得很緊，緊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心裏莫名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可是無言的害怕卻令她不敢再問。

“照兒……對不起……”林紹庭的聲音恍作夢靨，恍惚間她竟感覺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沈照頓時不解，想掙開他的懷抱問個清楚，可是瘦小的她被他寬闊的肩給遮擋得嚴嚴實實，絲毫沒有抵抗的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松開了她，沈照這才發現他的眼圈微紅，像是剛剛哭過。

“……紹庭，你實話告訴我，到底怎麽了？”她真的很擔心他，紹庭是個怎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不論發生再壞的事情，他都不會輕易露出這般無助的神色。

仿佛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他卻再也無法將它給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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