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沈照聽見四周喧鬧,終於忍著困倦睜開眼睛,她已經服下湯藥,現在雖然不再疼得那麽厲害,可是心底卻終究生起一絲不安。

“大夫人。”她想起身卻被言書雅阻止了,於是躺在床榻上,便看見床邊一下子站了好些人,她們或擔心或緊張的神色,都教她心裏越發不好受。

“你別說話,大夫說你身子虛弱,需要好好養著。”言書雅輕聲安慰道,其實見沈照臉色如此難看,她心裏便也開始跌宕不安,隨後喚了一位嬤嬤在旁邊伺候著,遂低聲詢問程大夫。

“大夫,照兒今天受了驚嚇,對她肚子裏的孩子可有影響?”

不想程大夫卻是面露難色,林紹庭見狀及時接過她的話:“夫人,這件事待會我單獨給你細說,現在不便多說。”

果然,言書雅一聽這話臉色便瞬間沈了下來,她對於這些事多少是有一些經驗的,紹庭既然都這樣說了,她又怎麽會察覺不到?

林紹庭見她面色難看,不由擔心:“夫人,你沒事吧?”

他心裏自然也不好受,連大夫都給了他這樣殘忍的選擇,他便也明白這孩子是兇多吉少了。

縱然不舍,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言書雅心裏難受,好歹是她林家的骨肉,竟連這點福氣也沒有嗎?

“……罷了,照兒身子還虛著,且不要告訴她真相吧,”言書雅輕輕嘆了一口氣,“回頭她房裏所有的丫鬟婆子,務必全都細細審問,我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人的。”

“夫人放心。”林紹庭沈聲應著,便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底。

————

細雨蒙蒙,春天的尾巴慢慢開進夏日的夢裏,曹蓁紅著眼,看著銅鏡裏那個陌生的自己。

滿面紅妝,一貌傾城,很久以前她曾幻想過自己嫁人的這一日,喜房裏定是大片大片的紅,窗外有金色的陽光,映照進她的眼睛裏,無數馥郁芳菲開得繁盛熱鬧,海棠樹下桃李作伴,她滿懷著欣喜和期待,等著她的夫君來迎娶自己。

她的夫君喚作沐哥哥,有英俊的眉眼,頎長的身影,有溫柔的耳語,還有愛她百年如一日的真心。

而這一切美好得恍若夢境的畫面,也曾真真正正地出現過在她夢裏。

如今不過是,夢醒,心碎。

而她要嫁的人,卻不是沐哥哥。

“蓁蓁,準備好了嗎?許家的人已經快到門口了。”周氏的聲音微微急促,她推門而入,卻看見一身喜服的女兒正坐在鏡前發呆。

曹蓁回過頭,卻再也忍不住藏了許久的委屈和眼淚,撲進母親懷裏低聲嗚咽起來。

“娘,我不想嫁人。”

“傻孩子,又說胡話了,”周氏見狀,不由伸手愛憐地拍著她的腦袋,“你若不嫁人,為娘的怎麽放心得下呢?許少爺是個好人,他會待你好的。”

“乖,聽話。”周氏抽出手巾替她拭幹淚水,遂喚了周圍的丫鬟服侍小姐一同出門準備迎轎。

煙雨漫漫,長長的一路油紙傘在青石路上開成了一朵朵絕美艷麗的碎瓷花瓣,旖旎旋轉,涓涓流淌。

今生到底有多長呢?

如果過了此生再回頭遙望,他還會記得她嗎?

————

青碧長空下,林紹庭清絕的身影被堯山崖頂的綠松淺淺遮映,他的手裏緊緊攥著昨日被人暗中送來的一張小字條上,心底猶如巨大濤浪翻滾浮沈,無論如何都難以平靜下來。

字條上只有短短的一豎行隸書——未時三刻堯山崖頂,君父家書寫於家母。

他很早就來了,清晨的山風清冽如霜,就著寂靜的歲月和過往,他去父親的墓上再次看望了一番。

而母親的墳墓,卻是早已被記憶的長河掩埋交縱,他亦是不記得被擁簇在了哪一堆青草碧林裏,跟隨著那些土壤與大樹,開成了一段又一段他模糊而黯淡的夢。

昨晚他執意要將母親曾經居住的雲瀟院大門打開,卻受到了大夫人的再三阻攔,她說那座院子已經被封鎖了許多年,裏面早已雜草成堆蟲蛇來往不盡,只怕他受濕氣沾染,反倒惹上一身寒氣怪病。

其實他心裏明白,他們都以為那個地方是他童年裏的一個噩夢,大夫人不過是不希望他又觸景生情,見到那番舊物卻已物是人非,故人不在,昔日的恩怨過往卻也只能給他徒添困擾,讓他無端傷心罷了。

自國外歸來的日子裏,他便不曾主動提過要去看一看母親的院子,因為他知道,母親的名字對於父親而言一直是他心裏的一個禁忌,回國之前義父義母便多次提醒他,昔人已逝,尚還有別的親人關心在意他,他不可為了已經不在的人反而去有意傷害還在身邊陪伴自己的人,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母親的名字就應該隨著時間的消逝一同被埋葬在泥土之下,永遠不要再提起。

於是即便過了這麽久,他也是小心翼翼地同父親相處著,彼此從不說破,仿佛是兩人之間約定好的一個秘密。

可是如今,父親也不在了,連他也同母親一樣這般厭棄他舍他而去,他亦終於不願再這般混沌愚昧地欺騙自己,假裝什麽都不曾發生,假裝記憶裏的父母親一直以來都相敬如賓,假裝他不過是年幼離家,如今學有所成歸來而已,而一切曾經傷害過刺痛過他的那些往昔,只不過是一場噩夢罷了。

可是直到現在,他仍會偶爾夢見她,夢見她像曾經那樣,安靜地坐在窗邊,手中的針線一圈一圈纏繞在漂亮的衣衫袖口,傍晚的霞光會透過窗外樹影落在她的面容上,溫柔的,慈愛的,是真真正正屬於一個母親的,那樣疼惜的愛意。

於是他想,不論世人口中的母親有多殘忍,有多無情,有多冷血,她一定是愛他的,她指尖被銀針刺穿的一個個洞口就足以證明,她是愛他的。

於是他總抱著這樣的期待,期待可以為母親當年經歷過的不幸重新尋找證據,他想知道真相,他想知道她究竟都經歷了什麽。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拒人千裏之外,也沒有人天生就應該成為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惡人,更何況,她是他的母親啊,他真正愛著而又深深依賴的母親啊。

是他幼小脆弱的記憶裏,唯一柔軟而深刻的存在,他不想忘記,也不想放棄。

林紹庭閉目站在崖頂山石上,能感受到冷風鉆進自己的衣服裏面,他曾經是很怕寒風的,即便天熱也會穿上厚厚的外衣,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卻也無所謂冷或是不冷,因為很早以前便不會有人再親手為他一針一線地織棉衣了,不論那些新的舊的料子,都變得異常冰冷,不見得有多溫暖。

“你來了。”身後一個低沈的聲音傳來,林紹庭轉身,便看見一個戴著面具一身黑衣的男子正定定地站在三米外的地方。

“你是誰?”林紹庭只覺得心裏百般難解,關於母親的過往幾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更沒有人願意再提起這些淩亂不堪的往事,如今卻有人會主動來找他提及母親的事,他卻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麽目的。

那男子分明不願透露自己的身份,他的聲音冰冷,亦聽不出絲毫情緒。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親當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麽?”

男子走上前,遂將手裏的那封書信徑直交到他手裏,林紹庭接過那張已經泛潮的黃色信紙,視線落在那一行行黑色的字跡上,手心顫抖。

他認得,過了多久他都認得,這是父親的字。

小時候他曾親自握住自己的手,一筆一劃耐心地教他寫字,從滕王閣序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寫到長門賦的“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郁郁其不可再更”,每一個撇捺之分,橫豎長短,力道勁度,都無不細致入微。

他又怎麽會不認得?

“你說……這是我父親當年,寫給我母親的家書?”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若真的如此,這封信又何以到了一個不願透露身份的陌生人手裏?

可那人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自己一看便知。”

林紹庭不與他多作周旋,順著父親的筆跡一字一字地在心裏默念,可是越念到後面,他的心臟便揪得越緊。

……

……怎麽會?

……娘親竟連為他取名字也百般不願麽?什麽叫她真的舍得?她若舍得又何苦日日為他縫織衣物弄得滿手是傷呢?

……直到最後,心裏竟也生出了甚至與父親相同的絕望,他信裏面描述的那種絕望。

這一切……都是真的麽?

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

……她不愛他麽?

怎麽會呢……

不管過了多久多久,他始終都對母親滿懷期待,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她對自己微笑的樣子,陽光下,秋千旁,她將他搖到空中時笑得像個孩子的模樣。

她怎麽可能不愛他呢?

怎麽可能呢?

末了,林紹庭將那封信緊緊攥進手心裏,緩緩揉捏成了一個紙團。

他不相信,這不可能的。

這裏面一定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誤會,他一定會查清楚的。

不論是為了母親,父親,還是自己,不論是為了丟失的歲月,還是她來不及彌補想要說的話,他都想從現在開始,一一仔細地,將那些過往從塵封的泥土中全都挖掘出來,直至明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