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暗得恍若暮夜，隨著元彬將那一扇陳舊大門上的銅鎖砍斷，幾人合力將其推開，一股潮濕陰冷的氣味便撲鼻而來，將在場幾人都嗆得連連咳嗽。

小六子隨即上前給林紹庭遞上一張提前備好的濕帕子，林紹庭順手接過，但也依舊遮掩不住那股陳年已久的味道，刺鼻難耐。

這一日趁大夫人不在，他終是再不顧眾人勸阻，定要將這雲瀟院徹底查個究竟。

從這裏踏出去的那一年，他才八歲，那一年，他哭，他鬧，他不懂為何母親一句話都不肯留下就要棄他而去，更不明白這麽多年來，她是否真正地在乎過他這個兒子。

從小到大，他從後院那些嬤嬤下人們那裏聽到過關於母親最多的話，就是她性子孤僻怪異，從不與人接近，甚至後來還和自己娘家人徹底鬧翻，自此再不往來。

那時的他年紀還小，許多事情只知曉泛泛，所以外人的話他也不甚在意，他在意的，只是每日下學之後，母親是否也像往日一樣，依舊眼含微笑地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等他歸來。

林紹庭走在眾人身前，遠遠便見得一座陳舊的院子映入眼中，房檐四周灰塵遍布，院子裏雜草叢生，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從廊前一直延伸至檐頂，苔蘚遍地生長，每走一步亦是覺得艱難。

“少爺，這……”元彬見狀不由皺眉，如今這般光景許多舊物早已隨著時間腐朽成泥，只是看這外觀已是慘不忍睹，少爺若還要破門進屋，只怕……

林紹庭沒有說話，他們一路繞過曲徑長廊，兩側花樹皆已枯萎，湖中枯葉成堆，儼然成了一灘毫無生氣的死水，院子裏一聲鳥雀之聲也聽不見，怕是除了蟲蛇螞蟻之物，這裏也不會再有其他的活物了吧。

走了許久，亦是循著記憶走到了母親當年所在的內廳，房子不大，卻在一瞬間回到了小時候。

那個時候，就是在這座玲瓏精致的屋子外面，母親親手為他搭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秋千，借著兩顆粗壯的樹幹，她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麻繩和厚木板，叮叮當當地用鐵錘敲打了好一陣子，終於將麻繩穿過木板上的兩個小洞，再輕輕地環繞過兩顆大樹，然後用力地纏了一個又一個死結，來來回回不厭其煩地試了一次又一次。

當他滿心歡喜地依言坐上母親為他制作的秋千椅上，心情就像飛上了九天之外，飄忽得不得了。

那真是他記憶中無比自豪的一件事。

林紹庭走到屋子前面的那兩顆大樹下，大樹早已被蟲蟻啃噬得宛若空幹，似乎只消輕輕一推便可盡然倒塌，而原本被懸掛在樹幹上的秋千木板，亦已經掉落在了地上，深深嵌進泥土的一角，被多年風雨侵蝕得宛如枯木。

他緩緩蹲下身子，指尖觸摸到那一張被記憶深埋的木板，他記得它，手心微觸，仿佛還能感覺到母親當年殘留在上面的餘溫。便是它了，是它帶著他從高空飛過，母親站在他的身側，一臉慈愛地望著自己，同著他的歡笑一起消失在了這片時空裏。

他仿佛看見她，她笑起來溫柔美麗，是這世間無人可比的仙子。

"元彬，打開吧。"走至門前，林紹庭頓下腳步，這扇門早已被灰塵遮掩得看不出顏色，他的記憶也在此頓失多年，他甚至懷疑，這真的是曾經他同母親一起住了整整八年的地方嗎？

“嘩啦……”鐵鎖崩裂，元彬將他護在身後先一步踏了進去，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便湧了出來。

好在他已習慣，林紹庭此時並未覺得有多難受，他亦然走進去，四下窗扇緊閉，黑黢黢的內屋竟半點看不清楚。隨從們即刻上前將所有的窗戶一一打開，屋子裏頓時明亮起來，所有的物什便一一映入眼底。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木椅，一株沈香，竟是再無其他。

空空蕩蕩，恍然只是一間被人廢棄的山中木屋而已。

林紹庭頓覺灰心，沒想到他們竟然很早就命人將母親房裏的東西全都給搬走了，與記憶中的樣子竟然沒有半點重合的意味，若是憑空來到此處，他定是認不出來的。

為什麽？既然人已經不在了，又何苦要將這唯一僅存的回憶也給銷毀了呢？

他只覺心裏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仿佛自己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徹底摧毀了。

“元彬，那日讓你去調查關於母親族人的事情有下落了嗎？”林紹庭命人重新關上房門，一邊往回走著一邊問道。

“少爺，我去了葉夫人老宅附近問了許多人，那裏大多數人只說並不認得葉氏一族，唯有一個年歲已長的老婦人，說葉長於很早便舉家搬離了江南城，此後不曾再回來過，而那座老宅也早已賣給了其他人家，現在被修建成了一座書館。”

“書館？”林紹庭不禁沈思，“那老婦人多大年歲，家中可有其他人？”

“大約七十上下，家中有一女。”

林紹庭微微點頭，心裏卻依舊難以安定。

只知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可若不親自去一趟弄個究竟，他便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

……

“大少爺——不好了——”

“大少爺——大少爺——”

林紹庭方從雲瀟院出來，照兒房裏的一名小丫鬟突然從遠處一邊疾步奔走過來一邊大喊，林紹庭聽見呼喊聲即刻朝她走了過去。

“怎麽了？！”若是沒有要緊事，她也不會如此冒冒失失的，林紹庭心下一緊，幾乎就要上前拎起她的領口追問道。

只見那小丫鬟即刻便要哭了出來，臉色亦是又驚又怕：“大少爺，少夫人小產了……您……您快去……”

她話尚未說完，林紹庭便早已顧不得多問一句，趕緊屏住聲色大跨步朝照兒院子裏奔了過去。

……

“照兒！”林紹庭方到廳門外，高嬤嬤便即刻上前攔住了他。

“少爺請止步！產房血腥，大夫也正在為少夫人全力救治，還望大少爺冷靜才是啊！”高嬤嬤神色嚴肅，林紹庭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直至凝固，難以置信的驚懼之意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姿態狠狠地摑打著他。

怎麽會呢……雖然早已有所準備照兒的這個孩子保不住，但是他和大夫已經商議好以最溫和的藥物方式替照兒流掉這個孩子，不會難產更不會有痛苦，怎麽會這麽快就……竟然還是小產？

聽見房間裏傳來她一聲比一聲痛苦的叫喊聲，林紹庭幾次幾欲要破門而入沖進去，可是每一次都被人給極力阻攔住了。

他這個時候進去，無疑是給大夫增添麻煩而已。

怎麽辦……怎麽辦……

恰好今天大夫人也不在府裏，許多裏外照應之事，他便更是半點也不敢有所耽誤。

老天爺，拜托你了，拜托你護佑照兒平安無事，讓她少受一點痛苦，早點好起來。

拜托了。

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爹爹對不住你，沒能盡全力護你周全，願你來世平安，能垂生在一個好人家。

……

“少夫人昏過去了！”

“止血！止血！出了很多血！”

“快快快！上藥！”

……房間裏的聲音還斷斷續續地從內室傳來，林紹庭的心臟便緊緊揪在一起，他的指尖刺破手心，一絲血跡溢了出來，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砰！”重重的一聲巨響，林紹庭用力推開房門，房間裏的血腥氣縈繞，他不顧一切沖到沈照身邊，將她一把抱在懷裏。

“照兒……”聲音嘶啞，他卻絲毫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大少爺，少夫人似□□傷胎，以致未足月而產……”

“□□……”林紹庭眼神驀然陰鷙，遂轉身沖著眾人怒吼，“是誰！？是誰如此膽大包天？竟敢毒害少夫人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是誰？！”頓時身後眾人無不齊齊下跪，皆是被他嚇得臉色巨變。

“大少爺息怒！奴婢們不敢！”

眾人伏地，滿屋子的陰沈與寒冷只教人戰戰兢兢絲毫不敢動作，他們從未見過一向溫潤如玉的大少爺當眾發這麽大的怒火，一時之間滿室安寂半點聲音也無。

靜得可以聽見彼此劇烈起伏的心跳，和左右紛紛急促不安的呼吸聲。

房間裏的所有人皆是被嚇壞了，跪在地上幾乎要將頭給鉆進地下去，沒有再聽見林紹庭的聲音幾乎無人敢輕易擡頭，只是各自壓抑著心底的那塊巨石，生怕它會突然崩落將心臟砸出一個巨大的洞。

“照兒……照兒……”外面傳來一陣疾呼，所有人都不禁暗自舒了一口氣，竟是大夫人回來了。

林紹庭擡眼，只見大夫人和蘇姨娘皆是滿面驚惶地小跑著進了內室，這才低緩了些語氣喚了她們一聲。

照兒尚還在昏迷，林紹庭覆問躬身一旁的大夫：“程大夫，照兒現在到底如何？”

“回少爺，少夫人失血過多，氣血大虧，一下子經受不住昏過去也是正常的，我已經給她服下藥丸，需得好好休養，至少一個月不能勞心動氣，否則……只怕留下病根啊……”

大夫人沖了過來，見孩子果然沒有保住，不由得站在一側掩面低泣起來，蘇姨娘見狀也不由嘆氣感慨了兩句，便扶著她在一旁坐下。

“怎麽會這樣呢……”蘇姨娘亦然覺得疑惑，這少夫人懷孕的時候一切不都還是好好的嗎？胃口也好，面色也紅潤，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就小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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