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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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沈照微楞,這個字眼於她而言未免太過陌生,可是顧以宣如此這般輕松地說出口,倒是平白顯得她太過小氣了。

未待沈照點頭,顧以宣卻已經將箱子重新蓋好:“妹妹,這裏面的藥材都是我請大夫特意給你配的,無不是上好的原生藥材,你譴人每日取一些熬煮成湯藥,每晚睡前喝一些,對你和肚子裏的孩子都大有益處,亦能安神助眠。”

沈照起身回禮道謝,喚一側的嬤嬤將金邊箱給抱下去。

“姐姐太客氣了,”第一次這樣喚她,沈照依舊覺得有些不習慣,“最近紹庭事務纏身,這後院裏平日也就我一個人待著,姐姐若是不嫌棄,倒可以經常過來陪我說說話。”

“如此甚好,”顧以宣點頭微笑,“反正我在家裏也無事,既然妹妹也正有此意,那我以後便常來看望妹妹。”

“照兒,以宣。”顧以宣話剛落下,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沈照隨著她的視線一同回頭,果然是紹庭回來了。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大衣,英挺頎長的身姿被春日籠罩成一個模糊的影子,卻遠遠就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他今天回來得格外早,沈照有些詫異,遂由嬤嬤攙扶著向他迎了上去。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沈照細聲問了一句,她看見他的時候,目光便會不自覺變得溫柔起來。

“今天不忙,想早點回來。”林紹庭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哄小孩子般將她扶著坐下。

顧以宣見是他,不由淺聲笑了笑:“我來看望妹妹。”

“你有心了,”林紹庭微笑,“對了以宣,上次你送給我的民樂坊的票恰好還剩下幾張,如果不介意,明日一同去看吧。”

此話一出,不知為何空氣仿若瞬間怔凝了一般,顧以宣的臉色微微發白,不過很快她就恢覆原來的神態,微笑著回看林紹庭。

“……好啊。”

“既然以宣答應了,那我明天就帶上紹微一起,人多一點也熱鬧。”

沈照聞言便笑了:“紹微是個愛熱鬧的,她這幾日跟著先生學習也累了,不如給她放個假放松一下。”

“好。”林紹庭回頭便吩咐跟在一旁的仆人下去給林紹微傳話,讓她明日不必去上課了。

譴人送走顧以宣,林紹庭便在沈照身邊坐了下來,傍晚的風微涼,他伸手將她輕輕摟在懷裏,覆又摸了摸她的肚子,感受著藏在那裏面的微小生命,仿佛整個世界都因他變得明亮起來。

他暫時還不打算告訴她自己心裏的疑慮,畢竟這一切都還只是他的猜測而已,自那日元彬回了消息,說暗中將沈照帶走的是一位名叫“素姐”的人,他便始終心裏放不下,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可是他不得不親自再去見那輕素一面。

他不能放過每一個可疑的人,因為他們要傷害的是他珍視如命的照兒,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從他身邊將她奪走。

絕不。

————

春日寒蟬,沐正宇的背影透過八面玲瓏雕花窗在曹蓁的眼底化作一個微小清淡的影子,他是個溫柔的人,可是為什麽這些溫柔在她看來,會覺得那麽殘忍呢?

不怪他,他只是不愛她而已,從小與他一同長大,春秋輪轉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深入心底的執念便像一把尖銳的刀子,刀子在她心上慢慢劃上一道道傷痕,逼迫著她面對這一切。

“沐哥哥。”她想說她想通了,看著江邊的海棠開成一片淺白色的海洋,她忽然就明白了。

沐哥哥身子不好,可是他也有愛一個人的權利,他喜歡那個沈照,就像她喜歡他一樣純粹,他們都不過是愛而不得的可憐人,她又何苦要逼他也喜歡自己呢?

生命原本短暫,很多時候我們都想不顧一切自由自在地去追逐,可是這個願望真的太難太難了,我們有想做卻不能放手去做的事,我們有想愛卻不敢用力去愛的人,這場人生恍若一個透明易碎的玻璃瓶子,似乎唯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們才能找到那個出口鼓起勇氣繼續活下去。

“沐哥哥,”她的聲音很輕,“我已經答應嫁給許少爺了。”

的確,這是她最好的選擇了,許成安家境優渥身世清明,她嫁過去,父親母親便也不用再為她的後半生辛苦操勞,他們已經辛苦了大半輩子,也該由她這個做女兒的好好盡盡孝道了。

沐正宇聞言似乎怔住半刻,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身,第一次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過去的日子裏,他總是對她的愛有意避而不見,可是如今她主動選擇退讓,倒是讓他莫名生出一絲心疼。

他不是一個好男人,如此這些年來,他早已把辜負二字視作平常,的確,在遇到沈照之前,他從未對任何女子生過愛慕之心,在他眼裏,大多女人不過是他手中可以隨意遺棄的棋子而已,但是曹蓁不同,她是曹叔的女兒,是同他一起長大的妹妹,這個妹妹,便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舍棄不下的親人。

如今她願意聽從父母的安排嫁給城裏的貴公子許成安,於她而言這也算得是一個好歸處,蓁蓁天性純良,心思簡單,他不能將她這一輩子給白白拖累了。

既然她的終身大事已定,他也算了結了一個心願罷。

沐正宇走到曹蓁身邊,依舊像記憶中的樣子輕輕拍著她的腦袋,目光溫柔。

“別擔心,我永遠都在這裏,看著你。”

曹蓁忍不住眼淚,用力將他緊緊抱住,她舍不得,很舍不得,此前的她不懂,不懂為什麽人總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現在她明白了,這個世界這般煙波浩渺,相愛原本就是一件奢侈得不能再奢侈的事情,她不過一個凡夫俗子,憑什麽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呢?

就連沐哥哥這樣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嫁給別人,她又為何不能看透這一切呢?

世間本無物,何處惹塵埃。她若是願意放過自己,佛祖也一定會原諒她的。

對不對。

“沐哥哥,等我嫁去了許家,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常常來看你了?”

“蓁蓁,既然選擇了放下,很多事情就不再那麽重要了,知道嗎?”

是啊,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沒有什麽是可以永遠留住的,時間留不住,親人留不住,就連曾經你念念不忘輾轉反側為之付出一生的東西,也是可以隨時化作煙雲散得一幹二凈的。

所以,到底還有什麽是割舍不下的呢?

終有一日,你會忘了我,我亦會辜負你,此後花葉生生錯,世世永不見。

“我懂了。”

曹蓁緩緩松開抱住他的手,將又要湧出來的淚水給生生逼了回去,是啊,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此時此刻,她會將從前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畫面,他的每一個笑臉,全都化作塵土埋進記憶裏。

任其腐爛,消散。

“主人。”曹蓁走後,子越便悄無聲息地從暗閣裏走了出來。

如今已是春末,微風料峭,將沐正宇冰冷的衣角吹起一絲淡淡的褶皺。

“說吧。”若是沒有新的消息,子越很少會主動來月西樓找他,且如今大仇得報,他心裏便也不再有其他掛念之事了。

子越微微低頭,竟是略微遲疑了片刻。

“主人,由於趙紫妍已死,我原本想著將曾經她放進林家澤書房裏的東西給取回來,以免將來不甚被人發現痕跡,可是不想如今他的書房已經被人給鎖了起來,且日日有人負責打掃看守,我們的人既是有心也進不去了。”

“這事便算了吧。”人已身死,那些留下的東西也不會有人再去仔細派查的,誰都知道林家老爺長年積病,林府接連遭禍一氣之下舊疾覆發,有誰還會去疑心有人存心害他呢?

這一切,不過是他自取滅亡罷了。

“不過我在趙紫妍房裏發現了這個。”

沐正宇依言接過子越遞過來的東西,是一封泛黃已久的書信。

子越眉頭深皺,有些不解:“這封信我大致看了一下,是林家澤寫給一位女子的,但是不知為何會在趙紫妍房間裏。依我猜測,應該是之前主人吩咐她去林家澤房裏搜尋當年有關林家澤迫害沐叔的證據時找到的,但是卻被她一直藏在枕頭裏面。”

沐正宇皺眉,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紙拆開,一股陳年深遠的氣味撲鼻而來,封面處那幾個落寞的小字便被他緩緩撕開,碎成兩半。

瀟瀟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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