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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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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悠揚,鞭炮齊鳴,數萬裏長空自天際遙遙鋪展,沈照坐在喜轎軟椅上,耳邊傳來自大街兩側連綿不絕的驚喜讚嘆,她被紅喜蓋頭遮住面容,只覺一切恍然生在夢中。

浮雲青空,沈照的心事也在這一刻全然化作不可思議,她從來不敢奢求自己會有這樣一日,坐在紹庭親手為她準備的喜轎裏面,外面都是他親自譴人安排的丫鬟仆從。他說過,他要風風光光地將她迎娶進門,他要她成為林家唯一的大少夫人。

自那日身體不適去看大夫,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懷孕了,紹庭知道後欣喜不已,這才不顧大夫人反對極力要將她盡快娶進門,大夫人得知她懷孕後雖然倍感無奈,但好歹她肚子裏是林家的孩子,便也不得不答應了下來。

遇喜不久,她的身姿還算窈窕看不大出來,沈照一邊用手輕輕貼著肚子,想著這是她與紹庭共同的孩子,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全新的生命,便覺得此生再也無憾了。

她愛他,更深深愛著這個孩子。

仿佛曾經受過的所有委屈誤解都在此刻淪為虛無,她不再害怕,除了想與他長相廝守便再無所求,世間本無物,她不過就是需要勇敢一點去面對,終有一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喜轎一路迤邐而行,到了林府大門,身側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下來,順著白石階梯一步一步踏過,春日暖陽滑落至她肩上,沈照的心情跌宕起伏,所有的情緒在此刻堆積一處,讓她難以平覆。

“新娘子到——” 小廝的聲音響徹大堂內外,林紹庭上前接過沈照纖細的雙手,一對衣著喜服的璧人佳偶便被擁繞在滿心祝願的人群中,三覆禮拜。

“一拜天地——”

天地萬物皆可鑒,只願此心永不變。

“二拜高堂——”

年年歲歲不相離,日日月月可同心。

“夫妻對拜——”

生是為君生,死是長相依。

她透過紅喜鳳凰蓋,世界變成滿目鮮艷喜慶,周圍的人笑啊唱啊,她仿佛看見漫天螢火紛至沓來,將她籠罩在一片遙遙無期的山川歲月間,再也不問歸處。

……

喧囂過後,寂靜無聲的喜房內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林紹庭方從筵席上回來,身上還依稀彌漫著淺淺酒香,他關上房門,走過去在沈照身邊坐了下來。

“照兒。”他將她的手從寬袖中抽了出來,緩緩握住,手心的溫熱將她整顆心都包圍住了。

溫暖,幸福。

沈照輕輕應了一聲,她的聲音細微清淺,像是欲飛的蝴蝶不小心打濕了翅膀,清澈的水滴自上落下,在湖面上映染了一圈淡淡的漣漪。

“從今以後,我們再不分開。”他實在不知應該如何回憶自己此前的種種心境,同她一起經歷了許多紛紛擾擾,他也遲疑過,也猶豫過,甚至也放棄過,可是現在,所幸一切都過去了。

他沒有錯過她,沒有將她弄丟在茫茫人海裏,任由錯失變成自己的悔恨。

所幸他還是抓住了她的手,所幸她還沒有因此責備或是沈湎,她依舊回到了他身邊。

相愛的人是有感應的,因為能彼此感應,所以我明白你的心意,明白所有的不好並非你我所願也並非你我所能避忌,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是不能割舍放下的呢?只要你我安好,只要歲月默許,只要萬事萬物還能舊念長新,便沒有什麽是值得耿耿於懷的。

她於他是如此,而他於她,便是生生世世不相離棄。

林紹庭借著稀疏的月色,慢慢挑開她的蓋頭,一點一點映入眼簾的,便是她的紅唇,玉鼻,黑眸,長睫,細眉,寸寸肌膚如雪晶瑩,美目清澈靈動盼兮,今天的她這樣美,這樣濃艷,恍然塵世間開出的一朵絕色紅蓮。

他低下頭輕輕覆上她的唇,燭光微弱寂夜安然,一點一點侵入她的清香,柔軟的舌尖抵死纏綿,將她起伏不定的心臟重新墜落進一個不覆天日的深淵,她一心為了他沈淪迷醉,一如他為了她尾聲抱柱,如此往覆情深,便是分也分不開了。

————

轉眼燕鳥紛飛,沈照的肚子已經大了一圈,服侍她的是一個名為映寒的丫鬟,年歲不大方滿廿五,不過好在性子老練沈穩,是個做事仔細周全的丫頭,這丫頭是新婚次日大夫人院子裏撥給她的,原本林紹庭想親自挑選,不過轉念一想關於府內的事務終究是大夫人要經得多些,於是便應了她的意。

晚春困倦,這一日沈照被三兩丫鬟攙扶著在北院外的蟬亭裏歇息,蝴蝶紛飛百花齊舞,歲月靜好安然。

昨日陳旭托人送了信件和許多補品進來,已經過了兩個月,他依舊不肯見她一面,包括那日新婚,他亦然未曾如約而至。

她與他從小一同長大,對於他的性子自然也十分了解,他若是認定了一件事,那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

他若不願見她,她做什麽也無用。

後來知道紹庭能夠在江州找到自己,原是陳旭去找他幫忙,只是陳旭知道了她與紹庭已經在江州私定終身之後,便再也無法與她回到過去那樣。

可他依然還是關心著她的消息,依然在她嫁進林府之後,默不作聲地托人向她問候,讓她知道他還掛念著她。

或許他不曾怨她,只是怨他自己罷了。

“映寒,你譴人把這些錢票給陳旭送過去,就說陳伯伯年紀大了,勞作辛苦,他以前幫了我和我爹爹許多,現在也該多好好休息安享晚年。”

沈照垂著眸子,她手裏的這些錢有大部分都是那日新婚禮之後,大夫人和蘇姨娘送給她的金銀首飾以及玉珠碧釵換取的錢票,她是個素寡慣了的人,這些上好的金玉之物她便是怎麽也戴不習慣的。偶爾紹庭會順手給她插上一支白玉簪,竟也是一絲珠花也沒有,素凈得宛如晨露間初醒的白蘭。

他懂她,便事事都順著她的心意,沈照亦然懂他,每日黃昏都會守在院門前等他回來一同用晚飯,她的手靈巧,跟著廚娘們學了短短一些日子,便總會親手給他做上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只是因她懷著身孕時日增長,他也不許她再出入後院了。

“少夫人,顧小姐來了。”一位嬤嬤進了長亭,顧以宣跟在她的身後,身側的丫鬟懷裏還抱著一個朱紅色的金邊箱,倒是十分客氣了。

“顧小姐請坐。”沈照緩緩起身,顧以宣便忙喚她坐下,眼裏竟滿是愛惜之色。

沈照擡眼覆又垂下眸子,她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昔日裏顧以宣原是以紹庭未婚妻的身份與她共處的,可是今時今日兩個人竟然以這樣一番姿態相見,實在叫人有些難堪。

顧以宣似乎看出了沈照心裏的顧忌,不由抿嘴笑了,只見她喚身側的晴兒將那金邊箱放在了桌上,數不清的禮盒便逐一映入眼中。

“照兒,我知道,現在你我身份都已不再同過去相比了,可是這一切過去便過去了,我又何須執著於此不肯放手呢。紹庭他愛你,疼你,便是與你過得安好幸福,我自然也祝願你們能夠白頭相守不負此生,至於我和他,畢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希望你我還能再像朋友一樣,能夠彼此祝福,在這個世界上,也算多了一份溫情。”

沈照詫異,一時怔住不知如何作應,顧以宣覆又伸手從箱子裏掏出一個小錦盒,上面繡著一張五福鴛鴦圖,她的手指便將那盒蓋輕輕打開,一陣香味盈然撲來。

“這只鐲子,是當年及笄的時候父親親手送給我的成年禮,鐲子上面的雲雀象征著未來一切如意順遂,也正應和了我對你的祝福,願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將來也能平安順遂,事事如意。”

顧以宣說罷,便一邊溫和笑著一邊將鐲子輕輕套在了她的手腕上,鐲子清涼舒適,竟是剛剛好。

沈照擡眼,便剛好對上顧以宣善意的眸子,仿佛心事被人擊中似的,不覺鼻子一酸,眼眶裏隱約湧起一絲晶瑩。

“顧小姐……對不起。”

不論如何,終究是因為她的出現,才毀掉了她和紹庭的婚約。

若不是自己,現在坐在這裏被人稱作“少夫人”的人,便應該是她了吧。

可是如今顧以宣非但不怪,不怨,不恨,反而還對她像姐妹般關心友善,她又如何能真的坦然自若呢?

是她搶走了紹庭,可是她也沒有辦法再做退讓。

她已經退讓過一次,兩次,可是每次退讓換來的結果卻總是更加沈重,她不想再讓紹庭獨自背負這一切,也不想與明明相愛的人各自天涯,既然他來了,而她恰好還在那裏,她就應該牢牢將他抓緊。

這一次,便說不定真的會是最後一次,她怎麽可能還舍得再一次放棄呢?

沈照小心翼翼地收回心緒,對面的女子卻只是淡淡笑了笑:“我說了,都過去了。”

“照兒,我們年歲相當,既是有緣結識,就別那麽生分了吧。”

“我是家中獨女,姨娘的弟弟還不滿三歲,從小一人長大甚是孤單可憐,見與我同歲的女孩無不都有兄弟姐妹,便也總想貪享擁有姐妹的快樂。不如這樣,以後我就喚你妹妹,你喚我姐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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