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關燈
長院大門緊閉瀟瀟寂然,自那日大婚一鬧,顧府一行人深夜未歇將小姐親自接了回來,顧以宣便再沒有踏出大門一步。

顧老爺因此事怒不可遏大發雷霆,揚言要主動找林家退婚,顧以宣聞言不由緊張阻攔,她本心並不想這樣,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都能忍,唯獨讓她離開林紹庭,她做不到。

她一直都是外人眼中知書達禮恭敬孝順的世家小姐,對父母的話向是言聽計從,未曾有過半分違抗,可是這一次,她說什麽都不肯答應退婚。

雖然母親也勸她看得長遠些,跟了林紹庭將來未必會過得更好,他們顧家不缺那金錢名聲,何愁尋不到更好的如意郎君。

顧以宣聞言只是搖頭,他們不懂,全都不懂,她什麽都不稀罕,什麽都不歡喜,只有真真切切看見林紹庭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盛滿了光,充滿希望,令她期待眷戀。

她此生便是認定了他,任由風雲巨變,歲月長短,她的心,便永永遠遠都是只屬於他的。

————

冬日暖陽傾覆整座山水小鎮,這是入冬後的第一場陽光,將沈照所有壞掉的腐爛的心事全都一盡曬幹,唇角便止不住地上揚。

弟弟終於來信了,不知覺間他已經離開好幾個月了,今天好不容易來了第一封信,和這初冬細陽極為應景。

她想念他,無時無刻不。

方從郵亭回來,沈照雙手緊緊攥著那淺黃色信封舍不得拆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左右路人恍若輕風從她身側經過,整個世界亦變得清朗明媚,心情別提有多歡暢欣悅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英國到底生活得習不習慣,只是每每想起他憧憬著未來無比向往的樣子,她便替他覺著開心,即使不舍亦然化作了寬慰。

沈照一邊往回走一邊心裏默然想著,眼睛便只顧著手裏的那封書信,突然耳邊響起一道急促的驚呼,她只覺一陣疾風從耳際猛然擦過,整個人便驀然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小心!”世界呼啦一下子旋轉起來,沈照的腦袋有那麽片刻間失去了思考,只覺得暈暈乎乎的分不清虛實,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待這世界恢覆清明她的眸子重新辨清事物,一張清秀俊逸的面容便如一朵盛放在她眼前的君子蘭,那人眼底已然滿含盈盈笑意。

“是你?”沈照睜大雙眼,難以置信間隱隱露出驚喜。

沐正宇眸光清亮,顯然他也認出了她,本是無意經過時順手救了一位差點被疾馳而來的馬車撞到的女子,沒想到竟會是她。

只是她也太過大意了,若非他眼疾手快及時將她給拉回路邊,後果便不堪設想,現在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便仍是心有餘悸。

不過她的眼睛裏倒是絲毫也瞧不出半分後怕,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似乎心情大好。

記得上一次見到她可不是這般情景啊,沐正宇眼眸微瞇,略顯蒼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好久不見。”

沈照顧自整理了一下散落在額間的細發,不由微笑著順手在他肩上一拍:“謝謝你救了我啊。”

亦不知為何,兩人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叨嗑起來卻十分投緣,尤記得上一次在長明寺與他聊得甚是輕松愉快,竟也無端生出親近熟絡的感覺,所以今天見到他沈照便也像見到了多年好友一般不曾拘禮,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吧。

“我恰好要回船坊,若你今日得閑無事,不妨上我那兒去看看罷。”沐正宇隨口微笑說道,沈照細想如今辭了工每日賦閑,偶爾上山幫著陳旭采摘茶葉倒也沒什麽事,於是將弟弟寄來的書信隨手揣進衣兜,笑著應了下來。

“好啊。”

————

這是沈照第一次來到沐正宇家裏的船坊,長長的綠廊從西北口一直延伸到湖心島上,青波如鏡江河浩渺。坊檐四面八方交替覆蓋,青碧色黛瓦落在坊頂,七七四十九扇沈木窗牖並列鋪展,輕輕淺淺的風便猶自穿墻而過,落滿人間。

“這裏好漂亮啊。”沈照站在船坊二樓迎風口處自上而下一眼望去,目之所見遙遙無及,青山高遠,綠水蕩漾,還有住在江海兩側炊煙裊裊的山水人家,無不讓她覺著所有的心事都在這一刻驀然沈靜了下來,仿佛光陰很慢很慢,歲月好長好長。

“這裏原本是一座觀景閣,名為月西樓,後來被我曹叔給買下來了,”沐正宇的目光從江面收了回來,轉而落在她的臉上,“待到來年三月,滿江海棠開遍春水,你再從這個角樓處迎著日光看下去,紅花映照山河縹緲,那景致便真的好看極了。”

“真的嗎?”沈照聞言不由生出一陣向往,她雖從小生在江邊喝著江水長大,卻不曾站在這般冰涼清寂的湖心高處遙望過對岸,然而今天隨他第一次來到這裏,她便覺著自己是真心喜歡上這個地方了。

月西樓,月滿西樓,那若是在晚上呢?豈不是漫漫星辰落盡銀河,遠遠能見月影西斜,嫦娥與蛟龍齊舞,天上人間共纏綿?

沈照兀自看得入神,沐正宇也不擾她,清亮的眸淺淺落在她旁若無人的側臉上,心神便有些恍然。

“爺。”空氣裏的靜默被一個略顯粗甕的聲音打斷,沈照像被驚醒一般轉過頭去,便看見一個身著黑色錦服的中年男子恭身站在木梯角處,眉眼微微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左臉頰上貼著半邊鐵皮面罩,卻仍是沒能完全遮住他臉上那道長得有些令人刺目驚心的烏青色疤痕。

沐正宇亦然回首,臉上的清和目光不經意地收起些許,他示意沈照看向那人道:“這位是元伯,負責船坊平日裏的所有事務。”

說罷又轉頭對元伯說道:“元伯,這是我不久前結識的一位好友,沈照姑娘。”

“見過沈姑娘。”

“元伯不必多禮,喚我照兒便好。”沈照見那元伯對著自己低頭行了個禮不覺有些惶然,於是趕緊欠身回了他一禮。

沐正宇微一揮手,只是眸光很快覆又落在遠處的山水之上:“元伯,以後這位沈姑娘可以隨意進出這月西樓,若是我不在,你們便得更加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爺。”那元伯始終禮數周謹面色嚴肅,再加上他覆在半邊臉上的那層冷冰冰的黑色面具,便更給人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疏離感,難以親近。

“還有事?”半晌不見元伯離去,沐正宇回過頭看著他,深邃的眸子卻未見半分情緒。

沈照聞言亦是看著那元伯,但見他似有一些躊躇,只是站在原地進退不是,也不說話。

沐正宇仿佛猜到了什麽,語氣中隱含一絲無奈:“你告訴她,我現在正與一位非常重要的賓客會談,不方便見她,讓她回去吧。”

“……是。”元伯雖然看起來仍是有些為難,但也只能依言應了下來,然在轉身的時候卻差點撞到迎面而來的女子。

“沐正宇!這就是你所謂的非常重要的賓客嗎?!”

遠遠便聽得一聲怒吼傳來,沈照看著來人怒氣沖沖的樣子不由一怔,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她,腦子裏一時空白。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這看起來像是硬生生闖入月西樓的小姑娘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一雙明亮的眸子又圓又大,模樣十分輕俏可人,一身鮮紅衣裙綴滿了晶瑩剔透的金絲銀線,頭戴百花簪腳蹬梯步雲錦鞋,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而在她的身後,還同時跟著兩三位許是因為勸阻無效只能追了上來滿面愧色的下人。

“爺……”為首的一位小廝十分為難,似乎想再勸那小姑娘回身卻又不敢,只能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地看著沐正宇。

“罷了,你們都下去吧。”沐正宇也不惱,語氣依舊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是。”連同著元伯亦是一同應聲退下,那紅衣小姑娘便鼓著圓圓的腮幫子氣呼呼地大步走到沐正宇面前。

“沐正宇,你說實話,這女人是誰?!”那小姑娘眼裏像快噴出火來,顯然對沈照的出現充滿了敵意。

沐正宇聞言卻是答非所問,一本正經地道:“你爹爹說了,你該喚我沐哥哥才是。”

“我才不聽,”沒想到那小姑娘很輕易地便被他引開了話題,“你除了年齡比我大,哪裏像我哥哥了?!”

“蓁蓁,你已經是大姑娘了,要知禮數,以後才能嫁個好人家。”

“我才不要!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你,卻偏偏要我嫁給別人!”曹蓁轉眼伸手指著沈照,越發氣惱地問道,“你說,是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你是不是喜歡她?”

“蓁蓁姑娘你誤會了,”沈照不由驚得連連擺手,“我……我跟你沐哥哥只是朋友而已。”

這……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她不過是順路遇見了沐正宇,隨他一同來船坊看看罷了,怎麽……怎麽一不小心就成了別人眼裏的情敵了?

這從天而降的大黑鍋,她可不想背。

看來這位蓁蓁大小姐脾氣倒真不好惹,以後還得離她遠一點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