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之下落雪無聲，林紹庭微低著頭，庭院裏的燭火為他一人燃起，將他瘦削的影子點綴在青石板上，一絲一縷地，化作漫漫長夜無邊無際的悄寂安寧。

“紹庭。”一個落寞的聲音突然落進他的耳朵裏，林紹庭微微擡頭，便看見了那雙紅得幾欲滴血的喜鞋。

是顧以宣。

她依舊穿著那身大紅喜服，捋了捋衣裙在他面前齊身而跪。

顧以宣沒有顧及林紹庭漆黑的眸子裏幾分不解的神色，她靜靜地看著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在流血，一滴一滴，仿佛下一秒便會氣血散盡窒息而亡。

她的心很痛，痛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可是就算心再痛，在看見了此時的他就這樣身形單薄地在風雪中跪著，所有的委屈難過便全都化作了心疼，無止盡的心疼。

林紹庭不說話，他知道自己無顏面對她，更沒有資格請求她的原諒，他只希望她能恨自己，越恨越好。

“對不起……”卻是顧以宣先開了口，她的眸子楚楚柔弱，被燭火映照的星辰隱隱閃爍，“是我不好，不能讓你喜歡上我……”

“以宣？”林紹庭聞言不禁微怔，他以為她會恨他，以為她會聲嘶力竭極盡討伐，可她非但不恨不怨，竟然還在向他說對不起，可是他卻……

林紹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但見她的眼眶裏已然溢出晶瑩，不由心下一軟，伸手替她拂去眼淚。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是因為她嗎？”顧以宣睫毛輕顫，雖然她並不想戳開這個敏感的話題，可是如今事已至此，她已經沒有辦法再逃避下去，她騙了他，他也騙了她，他們之間，算是扯平了罷。

林紹庭猛地擡眼，珍珠一般深邃的眼眸裏一下子極盡戒備之意，顧以宣見狀唇角忍不住勾起一絲苦笑，果然，她的直覺一點沒錯，只有那個女人，只有她才會讓一向淡漠冰冷的林紹庭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顧以宣的喜服厚重，從裏至外足足十二層，此時被她壓在沈重疲倦的膝下，卻依舊覺得骨頭被硌得生疼。

她早已有所預料，當初第一次在他的錢莊上見到那位沈小姐時她便覺得奇怪，明明父親給他譴派了那麽多聰明能幹的手下，他非但不用，卻偏偏雇了這樣一位連字都寫不好的女工，還有之後聽說他收購蕓工坊時亦是覺得荒唐，三寸相思那麽大的一個工廠他都應對不過來，為什麽還要再去偏僻的西口上收購一家小小的作坊來供應布料？

蕓工坊裏兩人坐在窗下玉影成雙，運河岸邊送別楊正曦夫婦時他將她擁在懷裏深情低語，直至今日他徹底消失不見，現在腦海裏的一幕幕牽連成串，她終於懂了，她全都懂了。

抑或是，她其實早就懂了，只是一直都不肯面對。

她一直在躲，一直不願承認他根本就不喜歡自己，她抱著僥幸的期望只願可以順利嫁給他，以為只要成為了他的妻子，她便會有一生的時間去得到他。

可這終究只是她以為而已。

她突然間好恨，可是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恨誰。

恨他麽？

然而話至嘴邊，她對他卻依舊無法言語尖銳，她做不到。

“……紹庭，你不必如此戒備，我於那位沈小姐並無惡意。”

“不是，”林紹庭緩緩搖頭，英俊的眉眼如冰雪冷冽，察覺不出一絲溫度，“與她無關。”

顧以宣聞言心底如同深冬冰霜浸骨，他是說今天的事情與那位沈小姐無關麽？直至現在他還一心護著她，從一開始的默不作聲到現在一詞半句解釋也無，他還不肯承認。

是她錯了，是她低估了那個女人在他心底的分量，是她太過輕敵自以為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她無畏縱容作繭自縛。

顧以宣倍感失望輕緩起身，膝蓋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他痛，她便比他更痛，她所受的每一分辛楚都不會比他少，只是從今以後，她不會再像從前那麽傻了，不會再任由自己像個被困在籠子裏任人捉弄的鳥雀，她是該好好地清醒一次了，只為了那一份幾近奢望的幸福。

————

初冬的夜晚纏綿悠長，沈照蜷縮在被子裏翻來覆去許久也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睛，林大哥那雙好看的眸子便會浮現在腦海裏，反反覆覆，怎麽都抹不掉。

回想起兩人白天在山洞裏他對她說的話，她便不由自主心跳紊亂，可是明明覺得幸福無比，為什麽她還是那麽害怕呢？

害怕那一切只是她的夢境，夢醒之後那些期許與憧憬便會化作一場泡影，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說有朝一日一定會風風光光地將她娶進林府，他讓她等他。

他的語氣那樣信誓旦旦，那篤定堅決的樣子，像極了即將奔赴疆場的英雄。

是她的英雄。

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不怕，只要他在身邊，即便是跨越千山萬水，她也一定會不辭辛苦全力以赴。

她應該相信他的，對嗎？

她知道，他作為林家大少爺身上背負的責任太多太重，而她卻什麽忙都幫不上，可是即便違背全家人的旨意拒絕迎娶顧府的那位小姐，他的神色裏也幾乎看不見一絲退讓。

他說他只想做自己，做那個不被任何身份束縛的林紹庭，與家世無關，與門戶無關，他便只是一個想要與自己心愛的女人相守一世的普通男子。

可是她呢？理智與沖動此時化作她身體裏兩股互相沖撞的血液，默不作聲地叫囂沸騰著，她愛他，卻無時無刻不能感覺到自己的滿心無力，她什麽也沒有，只是單憑著一顆與他同樣炙熱的心臟，到底能堅持多久呢？

她不知道。

此次林大哥在眾人矚目之下逃婚出來尋她，只怕不久她便會淪為眾矢之的引來唾罵，顧小姐本應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卻因為她的緣故錯失了這場大好姻緣，她甚至難以想象那位顧小姐此時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屈辱和傷害，她如果真的遂從本心答應與他在一起，便真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她覺得自己做不到。

她到底該怎麽辦呢？

沈照透過窗紗望著外面深沈的夜，朦朦朧朧的寂靜裏世界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她深深地陷了進去無法自拔，頭痛欲裂愈發暈眩，不知何時便悄然無聲緩緩睡了過去……

————

“嘭！”雷霆一般的巨響回蕩在這間不大不小的內廳裏，桌案上杯子裏的水漾起一陣巨大起伏的漣漪，險些跌落杯子外面灑了出去。

林家澤拍案而起，臉上陰鷙的神色愈發深沈，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刻，竟與十二年前那般如此重合，恍如時光倒退，將他胡亂撕扯。

眼前長跪在地的林紹庭依舊眸光清明，他該說的已經都說完了，翻來覆去便只有那麽一句。

“我要退婚。”

不容置喙，竟是半點疑慮也沒有。

林老爺覺得自己大概快要被他給氣糊塗了，腦袋疼得有些令人怔忪，他忽然覺得自己稟退夫人並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他原本以為，父子相離整整十二年，紹庭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年幼無知與他一心對抗的任性的孩子，他會明白他的用意，他有他的難言之隱，也有全心全意為這個大家族竭力付出的苦心。

他會懂的。

可是現在看來，他似乎還是想錯了。

紹庭心底其實一直都是怨他這個做父親的，他違背婚約，抵抗父命，便是不曾與他有過一心，林顧兩家多年來如此深厚的交情，他便這般不放在眼裏任其毀於一旦，他縱然對這個兒子百般責罰，如今卻已於事無補。

十多年前的舊事他不想重提，可是橫亙在父子之間那道深深的溝壑又何時能夠痊愈，林家澤想了很久，終是把在一旁好心勸慰的言氏稟退，只留下林紹庭一人在這幽深寂靜的房間裏，想要與他細細長說一番。

“紹庭啊，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娘已經走了十二年了，十二年了啊，你心裏的怨恨還是無法消彌嗎？”

林家澤暗自深吸了一口氣，他盡力緩和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聲音低沈。

林紹庭一聽說那個字眼眸光驀然變得尖銳，他全然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會主動提起娘親，一時間心跳陡然加快，令他難以呼吸。

是的，娘親於他而言，是個被他深深壓在心底的秘密，無所謂想起，便也無所謂忘記，她只是一直靜靜地，默默地，像株不會說話的清冷的水仙花，永遠悄然安寂地住在他的心裏面。

可是父親此時毫無防備地提及她的名字，便是無端激起他心底深處的狂風驟浪，讓他一時之間惶惶不安。

為什麽，為什麽他好不容易才與父親之間的關系緩和了一點，卻又要再次因為十二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重新面臨著搖搖欲墜的支離。

他不想這樣，他也無意於此。

他今天來找父親只有一個目的，便是解除以前父親替他簽訂下的與顧以宣的婚約，他不願做個任人支配的傀儡，更不願意娶一個他根本就不喜歡的女子為妻。

他已經向照兒親口許諾，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只會愛她一個人，他的眼裏心裏，便也只能容得下她一個人的名字。

他要娶的人，只能是她。

父子倆一上一下，如此這般長久靜默地僵持不下，林家澤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看來這與顧府的婚約暫時是履行不了了，只怕顧老爺心氣一上來，主動提出退婚也是不定。

罷了罷了，這事便暫且放一放吧，紹庭年紀尚小，處理事情莽撞也非不可原諒之錯，他給他時間便是，他倒不信，離了林子的鳥兒還能飛去那山野之上做無家可歸的雄鷹不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