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我們的人手已經全部歸位，林家這次損失慘重，想必應該元氣大傷，近兩年內難以恢覆。”一名身形健壯的黑衣男子俯首稟報，臉部蒙著黑色面紗，全然看不見他的表情。

在那人身前，一位模樣清雅俊秀的白衣男子正一手把玩著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石，手指翻覆玲瓏百轉，仿佛如何玩弄那枚玉石它都不會輕易從他指縫間落下。

白衣男子的身形瘦削頎長，雖然一眼看上去俊朗無比，卻唇色蒼白自帶一股天生的病弱之態，少了些許尋常男子的瀟灑英氣。

男子的眉眼閑淡自若，似乎手下稟回的消息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走到梅花樹下，伸手輕輕折下枝頭的一朵微黃，淺淺開口。

“這不過只是一個開始，有趣的還在後面呢。只是沒想到這林大少爺竟在新婚之日消失不見，倒是讓他白白錯失了這段好戲。”

天空漸漸輾轉成了淺青之色，荒蕪的冷風自屋檐四散落進整個庭院，無數荒謬悄寂的過去在人間肆意飛舞，仿佛要將這白晝數一吞盡，不留下任何一絲任人喘息的機會。

是啊，時間幾如白駒過隙，為了這一刻，他幾乎快忘了自己到底等了多少年。

歲月從不肯停下腳步來等一等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被洪水推著往前走，一言不發冷冰冰的，他若再不快一點，這輩子便沒有機會了。

他花了多少精力費盡多少心血親手培養出來的這個秘密組織，十幾年如一日地生長蔓延，從頭至尾只有一個目的。

為父親報仇，為沐家報仇。

像是一朵歷經千年埋葬終於沖破泥土開始盛放的毒花，一寸一寸，一年一年，發榮滋長。

————

“小六子，大哥回來沒有？”晚風入骨，林紹微裹了一層厚厚的絨衣套在外面，嘴唇卻依舊被凍得發紫。

入了夜，不知什麽時候初雪已經開始下來了，江南的雪來得晚，輕輕柔柔溫溫細細地落在衣袖上，轉眼就沒了影兒。

短短一個時辰她已經來了北院三趟，卻依舊沒有聽說大哥回來的消息，心裏也不由得暗自擔心，可是小六子這一次仍是不例外地搖頭，她便真的忍不住慌神了。

大哥到底找到沈姐姐沒有啊，就算是沒找見，他也該先派人回來傳個信兒吧，現在也不知他下落何處，萬一他有個好歹，她這個做妹妹的可就真的罪過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保佑大哥和沈姐姐都平安無事，早些歸來……”林紹微閉著眼睛心中念念有詞，突然外面一陣喧嚷，圍墻外也陸續亮起了燈籠，林紹微心裏不住“咯噔”一聲，趕緊轉身跑了出去。

果然，只見林紹庭被一行人簇擁著進了正院，一旁的下人亦是急切地一路通傳了下去。

“大少爺回來了——”

“快快快，回稟老爺，說少爺平安無事……”

一時間正院裏嘰嘰喳喳鬧鬧哄哄，一向對這位年輕有為的大少爺崇拜得不得了的小丫鬟們亦是私下裏不停竊竊私語，猜測的議論聲絮絮不斷。

“大哥！”林紹微即刻飛奔上前緊緊抱住了他，眼眶一下子便紅了，“你可回來了，嚇死我了！”

林紹庭見狀不由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輕聲安慰:“傻丫頭，我沒事。”

林紹微本想問他沈姐姐找到了沒，現在人怎麽樣，可是左右皆是耳目，她亦只好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少爺！”小六子見到少爺亦然心下松了一口氣，萬幸少爺沒事，不然他就是有一百條命都不夠死的。

林紹庭的神色有些疲倦，他陪著照兒在山上歇了好長一段時間，待到照兒的燒熱終於褪去，他卻又不小心著了涼，此時尚還有些咳嗽，林紹微急忙給他捶了捶背，準備陪他一道回屋子裏歇會。

可是兄妹倆才走了沒幾步，林家澤和言書雅卻一同出現在了兩人面前，皆是裘衣絨服裹身，神情嚴肅。

空氣仿佛一瞬間凝滯消亡，林家澤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方才服了藥，心緒好不容易安穩了些。

可是現在看到林紹庭安好無事地出現在面前，他卻無端生出一腔怒火，將心口原本平靜無瀾的一汪明鏡幾欲打碎。

“跪下。”

只是淡淡的一句，林紹庭便一言不發屈膝跪了下去，只是身姿依然挺拔，神色平靜如水，仿佛對於今日之事他並未覺得後悔。

“啪！”原本彌漫著竊竊私語的庭院裏此時全都隨著這一聲巨響驀地沈寂下來，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驚呆了，只見林紹庭的左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亦是滲出了絲絲血跡，紅得觸目驚心。

“老爺！”

“爹！”

言書雅和林紹微的驚呼齊聲響起，言書雅即刻上前抓住了林家澤尚還揚在半空的手臂，毫無防備的眸子裏滿是措手不及。

這是林紹庭自國外歸來，老爺頭一次對他發這樣大的火，無論是誰都始料不及。

“老爺，您好歹先讓孩子解釋解釋呀！”言書雅驚惶失色地勸說道，她沒想到老爺竟然二話不說就上前給了林紹庭狠狠一巴掌，竟是半點防備也沒有。

林家澤對她的話仿若未聞，只是怒氣沖沖地盯著跪在地上一聲不吭的林紹庭，眼裏的怒火幾乎快噴湧出來。

“好，好，出息了，有種可以逃婚了！”

“真是我林家澤的好兒子，既然你如此骨氣，又回這林府作甚！？”

“三月前你曾對我說要退婚，我當時只當你小孩子心性沒有在意，現在可好，你這一聲不響地幹脆直接甩手離開，倒是把這個爛攤子全都扔給你爹我！是不是！？”

“如今堯水鎮多少人都正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我林家澤養出來的好兒子，背信棄義，大婚之日棄新娘於不顧，你可知現在以宣躲在新房裏哭得有多傷心？她可是堂堂顧家大小姐，你讓她在新婚喜日蒙受這樣的屈辱，你可還有半點良心？！”

“今日新雪，既然你眾目睽睽之下犯下如此大錯，便就在這冷階上跪上一晚，給我好好悔改思過！”

“老爺！”言書雅見狀一時心急，這大冷天的她即便是裹上絨衣也支撐不住，更何況林紹庭身上還只穿了一件大衣，若是真的在這細雪寒風中跪上整整一夜，他豈不得凍壞了身子？

老爺一時生氣忍不住口快事小，可畢竟身體要緊，若是真的染了風寒可大半個月不見得能好起來，言書雅趕緊俯下身子扶住林紹庭的肩急切勸道:“傻孩子，你快說句話呀，我知道你一向是個懂事乖順的孩子，今天出了這樣的事，你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隱，你說出來，我必然替你主持公道，啊。”

“你還替他說話，這孩子如此不知好歹，我看就是讓你給慣的！”林家澤氣不打一處來，見林紹庭依然默不作聲跪在地上，竟然半點懺悔之意也不見，於是甩了袖子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老爺！”言書雅又急又氣，見老爺毅然下了決心，只得焦急轉身跟了上去，走之前亦不忘囑咐女兒紹微速回屋子給哥哥取一件絨衣外套給他披上。

見二老已然走遠，林紹微依言去了內室給大哥取了件厚外套披在他的身上，人卻站在原地來回踱步急得手足無措。

這可怎麽辦，爹爹這回是真的下了狠心要讓大哥在這冷冰冰的院子裏跪上一夜，他原本已經著了涼不時咳嗽，再這樣折騰一晚可怕明日想要起身也難了。

“不行，我得去求爹爹！”

“紹微，”身後大哥的聲音卻響了起來，“不許去。”

林紹庭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方才一直不肯開口，此時的他看起來神色微微恍惚，明顯體力已有不支。

“大哥，我說你這人怎麽就這麽犟，你若是態度好一點沖爹爹服個軟認個錯，保證以後再也不犯，又何必在這冰寒夜裏受這個苦？我知道你本意不想認錯，可畢竟身體要緊啊，若是你的身子有個差池，那我該怎麽辦啊！”

“聽話，快回去。”林紹庭只當未聞，並不接她的話。

“小姐，咱們還是先回去吧……”此時百靈已經走了過來，她將手裏的羊絨披肩給小姐披上，惴惴不安地說道。

百靈知道今日之事定與小姐也脫不了幹系，趁著老爺夫人還沒發現端倪，她必須得先勸小姐離開，此事畢竟還牽扯到顧家上下，她亦不希望自家小姐也卷入其中，招來麻煩。

林紹微見大哥並無絲毫悔意，竟也無端生出氣惱，轉身看著一側的小六子，氣呼呼地吩咐了一通。

“照顧好你家少爺，若是明兒染了風寒身體受涼，我拿你是問！”

“是是是，大小姐放心，我這就去把火爐子給搬過來！”小六子終於得了命令心下也不由松了一口氣，於是轉身便往屋裏跑去。

寒風瑟瑟，丫鬟仆人們都被遣散了下去，偌大的院子裏此時只剩下林紹庭一人，他的雙膝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似乎能感覺得到絲絲寒意浸骨，將他的膝蓋凍成了一整塊冰石絲毫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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