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內外張燈結彩，鮮紅的綴金燈籠長長地掛了一路，隨著領頭小廝的一聲“新娘子到——”，言書雅一行人已經眉眼平靜地候在了大門口。

“小姐，到了。”晴兒俯身將門簾拉開，仔細地攙扶著顧以宣從轎子裏走出來，她一身喜服盛裝，蓋著金布頭簾，腳蹬黃道鞋，右手輕輕扶著晴兒的手，一步一步，端莊優雅。

言書雅幾人見狀趕緊迎了上去，她招呼著左右的丫鬟婆子替新娘子拂舊塵，撒新花，一行人便簇擁著顧以宣熱熱鬧鬧地往大堂走去。

直到邁進大堂正門，外面的喧囂盛意才漸漸安靜下來，言書雅朝左右揮了揮手，方才扶著顧以宣在正廳裏坐了下來。

剎那間，仿若萬籟俱寂。

顧以宣只覺奇怪，她想入了門不就應該進大堂和新郎一起拜天地拜父母了嗎？怎麽紹庭並沒有來迎接她？且四周一片悄寂，根本不像她想象中熱鬧喧嚷的樣子，就感覺……四下空無一人。

她蓋著蓋頭看不見，晴兒也松開了她的手不知去了何處，她不由心思惶然，兩只手不安地互相握了握。

“以宣吶。”言書雅淺淺喚道，顧以宣卻忍不住身子一震。

“夫人？”她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可她又不敢輕易掀開蓋頭，習俗來講紅蓋頭都是要新郎親自為新娘掀開，兩個人才能長長久久，共攜白頭。

言書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件事難以啟齒，她的確不知道應該怎樣向她開口。

顧小姐對她這個大夫人算得上是八分交心的，她既然能主動找她吐露心事，說明是極敬重她的，雖然紹庭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可是在婚娶之事上，她便也要藉著母親的名義為他主持婚禮，紹庭多少於她而言，不論是名分上還是情義上，都算得是半個兒子了。

“這件事……我們還沒調查清楚，希望你知道以後，能夠冷靜一點。”

顧以宣無言，用力握住手裏的絹帛，額頭上有冷汗涔出。

她想不出，想不出到底會有怎樣的意外發生，言夫人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她冷靜？難道紹庭突然不肯娶她了嗎？

不會的，不可能，這場婚禮早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無法更改的事實，他不可能反悔，何況她一直都遵矩循禮，從未做過任何越禮不懂規矩的事兒。

一想到這兒……她卻突然想起兩月前的那件事情，不由渾身打了個哆嗦。

難道……難道他知道了？不可能，這件事除了她和晴兒，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他更不可能輕易得知。

那……究竟發生了什麽？

鳳冠之下她只覺腦袋昏沈，睫毛微微顫抖，只好勉強穩了心緒安靜等待言夫人接下來的話。

“紹庭他……他失蹤了。”

……

什麽？！

一字一字，緩緩無聲地紮在顧以宣心口上，宛若淩遲。

她猛地掀開蓋頭呆楞地看著言書雅，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就在今天早上，小六子突然來報說紹庭人不見了，接著，工廠裏的柳師傅又來報說工廠失火，紡織間燒得半點不剩……”

“以宣，關於紹庭的事我們已經派了人出去找，你不要想太多了，這件事情……終究是我們林家對不住你……”

顧以宣被言夫人的三言兩語驚得說不出話，她只覺得一時半會有些反應不過來，事情發生得太快，一時之間她還無法接受。

怎麽會這樣……昨天一切不都還是好好的麽？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她想不通，她等了多久花了多少心思就只為了這一天，她已經做足了準備要以最美的樣子嫁給他，她甚至不惜忍受屈辱強迫自己忘記那場令人難以啟齒的遭遇，她獨自一人承受了那麽多，他竟然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她的眼睛始終固執地盯著前方，可是透過她的眸光卻又仿佛什麽都看不見，只是任性地，一如既往地在尋找著什麽。

言書雅似是看出她所受打擊不小，於是趕緊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輕聲安慰。

“以宣，你放心，這件事沒有弄清楚之前，我們都不要胡思亂想，你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所以也會一直向著你，如果事情真的往壞了想，是紹庭他辜負你，我作為林府的當家主母，也是不可能由著他的性子亂來的，一切有我替你主持公道，你就放心吧。”

“……”顧以宣不知什麽時候眼噙著淚，不知是因為心裏的猜測還是言夫人的這一番話，她想開口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微微點了點頭。

“玉兒。”言書雅側身喚道，廳門便“吱呀”一聲從外面打開，玉兒應聲走了進來。

“夫人。”玉兒淺淺躬著身子，現在林府上上下下幾乎全都亂了套，她雖然也難免不安，但是府裏的管家們都被派下去全力調查，何況大夫人還在這裏，她一個大丫鬟自是不能慌了手腳。

“大小姐人呢？讓她過來。”言書雅今天一直忙著顧林兩家的婚事，便不像往日一般關註著女兒的行徑，現在突然想起來這才覺著奇怪，這個野丫頭，素日裏是瘋跑慣了的，只是今天是她大哥的新婚之日，她卻一早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這便讓她忍不住有些惱怒了。

“回夫人，我方才過來的路上遇見了百靈，她說小姐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門，現在還沒回來。”

“這丫頭，她今天出門幹什麽？”

“我問過百靈，百靈說她也不知道，小姐不讓她跟著，只說外面約了朋友，今天一定是要見一面的。”

言書雅無語，她知道微微是個熱鬧性子向是會安慰人的，本想喚她過來陪陪這個未來大嫂，自己先去一趟工廠瞧瞧，可是現在看來找不到她，便只能讓兩位姨娘過來同她說說話了。

這嫁出去的新娘子便是顧家人潑出去的水，雖然現在發生了這麽多鬧心的事，他們也不能將新娘子一個人落下，更不能讓她在大喜之日哭腫著眼睛又返回娘家，否則今日一過，只怕他們兩家人都會落成鎮上人們的笑柄了。

————

言書雅到了工廠的時候，師傅們都正聚集在裏面檢修維護，柳師傅見她徑自走了進來，便趕緊迎了上去。

“大夫人。”

“現在情況怎麽樣了？”言書雅看著被大火薰得黢黑的墻壁，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工廠裏面聚集的人很多，場面看起來十分淩亂嘈雜，眾人見大夫人也走了過來，紛紛躬著身子讓開一條小道參差不齊地低聲行禮。

柳師傅跟在她身側一邊引她朝裏面走一邊細細解說:“夫人，我們裏裏外外都檢查了個遍，發現在紡織間四周的內壁裏面被人裝了一圈火繩，且這火繩一旦被引燃便會溶為液體油脂不易察覺，若不是請了於師傅過來幫忙查看，我們根本就發現不了那條火繩。”

什麽？！墻壁裏面怎麽會被人埋下火繩？況且工廠裏管理如此嚴格，若是有外人想要進來暗中做手腳可沒那麽容易。

林府的三寸相思在江南城裏也是聲名遠揚的紡織廠了，若說是有敵人明面上與他們作對倒還不至於，不過暗地裏存著覬覦之心的也不是沒有，但卻不太可能有如此大的膽子敢做出這樣的事。

還是這麽下作的手段，著實可恨。

言書雅聞言不由緊緊皺眉，她看向正蹲在殘壁墻角處的於師傅，稍顯擔憂地問道。

“於師傅，現在應該怎麽辦？”

“回夫人，紡織間損失嚴重，幾乎沒有修覆的可能，在下只能建議將此處推倒重新修整，只是資金統算下來可能耗額巨大，不知道夫人的意思……”

“修！肯定修！不就是幾間紡織間嗎？三寸相思是林家世世代代留傳下來的祖業，怎麽可能隨隨便便丟棄不要，那可不知費了多少人的心血啊，如何就這樣付諸東流任憑這一切都蕩然無存吶？！”言書雅越說心下越是氣憤，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生出這樣荒誕的事情，現下老爺還在房間裏躺著，她斷不敢再因為此事去勞煩他，萬一刺激他的病情反覆，反倒雪上加霜。

如今大少爺林紹庭無故失蹤，林府上下能拿主意的便只剩下她一人，言書雅心裏暗自嘆氣，她知道就算是讓老爺來決定，他也絕不可能放任此事輕易過去的。

想到這兒，言書雅回身看著柳師傅:“那位名叫阿春的工人呢？”

“夫人，老奴早已派人將他拖了下去，杖責了五十，現在躺在柴房裏還起不了身。”

“很好，柳師傅，你做事我向來是最放心不過的，你是工廠裏的老人，三十年來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差錯，可是此事事關重大，我不得不罰你。”

“老奴甘願受罰。”柳師傅聞言趕緊跪了下來，他的年歲不輕，可以看得見他頭上明顯蒼白的發鬢，身子略微有些佝僂，看起來格外淒楚。

“那就扣你三個月月錢吧，也能好好長個記性，等後面大少爺回來了，你再替他仔細選個得力幫手。”言書雅難得像今天這樣面容嚴厲冷酷，雖然柳師傅為這個工廠付出了半生年歲，但卻掩蓋不了他已經年老的事實。

“謝夫人。”柳師傅即刻應聲磕了個頭，聲音微微顫抖。

“楊管家，”言書雅轉過身，臉上的神色依舊威嚴，“這件事情十分惡劣，你多派點人下去給我仔細篩查，工廠裏的整整一千三百餘人，一個都不許給我落下！”

“是，夫人。”楊管家立刻點頭應聲，他亦從未見過一向溫和的大夫人如此嚴肅正容，此刻心下也不由暗自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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