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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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內室裏一陣森森涼意,蘇清音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子,眼看著窗外的雨越下越甚,她的聲音便顯得格外單薄無力。

“這下可如何是好,言書雅已經派了人下去仔細嚴查,難保不會將我們的人給查出來,這事若是牽扯到我們頭上來,那可就真的完了。”

“姐姐怕什麽,”趙紫妍卻並不以為意,眼眸流轉朱唇輕啟,“這件事又不是姐姐做的,何況您好端端的,放火燒自己家的工廠作甚,這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的。”

“話雖如此,但言書雅向來行事謹慎,萬一她在處理此事的過程中發現了有部分工人不是經柳師傅的手送進來的,難保不會對他們嚴詞拷問,若是那樣的話……”

“姐姐,”趙紫妍見她實在憂心,不由起身走至她身側放緩了語氣,“您就別杞人憂天了,就算真的查出來那些工人是您派人送進去的,那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去年大批老人辭工回鄉,工廠裏本就人手不足,您一心為老爺分憂主動幫忙,只是因為柳師傅太忙沒來得及向他報備,既是您親自帶進去的人,這便不足為外人所道了。”

蘇清音聽她這樣一說也不由平靜了些,或許是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情,她也難免心生敏感:“不過這件事實在蹊蹺,工廠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失火,我們林府規規矩矩地做了幾輩子生意,何曾遇見過這樣的事情?”

“這件事的確可疑,也不知道是把誰給得罪了,生意場上無朋友,這件事啊,還真難說,不過話又說回來,”趙紫妍話鋒一轉,“姐姐,這事兒再壞上面還有大夫人頂著呢,大夫人好歹名門出身家底子厚,這次遇見了這樁倒黴事,她可不能不管的,我們呀,就少操點心了。”

蘇清音聞言眉頭微蹙,畢竟心懷心事始終難以平覆,這事一日沒個結果,她便一日不得釋懷。

————

“照兒——”

“照兒——”

……

山谷空曠,林紹庭的聲音化作一聲聲孤寂漫長的回響,堯山很高很大,他從東門一路上山花了整整一個半時辰,才剛好爬到半山腰的位置。

林間的寒意已經漸漸浸入肺腑,當下正值初冬時節,樹枝上堆積著昨夜尚未消融幹凈的細雪,漫不經心地隨風飄落,不覆蹤跡。

直到現在回想起陳旭的話依舊宛若驚雷,林紹庭沿著記憶中堯山上沈伯伯的墓地一路尋過去,尤覺得距離那段日子已經過了許久。

今天一大早妹妹林紹微不知怎麽地偷偷躥進了他的內室,她臉上的驚疑之色尚未散去,待他隨著妹妹的指引見到陳旭時,他已經急得快哭了出來。

他說沈照不見了,他昨天約了沈照今日去山上一同采茶,可是去她家卻沒尋見人,於是自顧上了堯山去找,竟找見了她遺留在崖邊的紅花鞋子。

那是她爹爹去年在她生辰的時候送給她的,她只有在很重要的日子才舍得穿,平日裏都只會將它洗得幹幹凈凈的放在盒子裏裝好。陳旭一個人在堯山上找了許久,不知道她到底會去哪裏,可是一想到那雙被留在崖邊的鞋子,他的心便顫巍巍地懸了起來。

不可能,她不會的,他知道她喜歡林紹庭,且今天還是他的大婚之日,她許是太傷心了,想獨自一人尋個角落躲起來偷偷地哭一場,以他對她的了解,她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就生出輕生的念頭,何況她還有一個最心疼的弟弟,哪怕是為了他,她也絕不可能這樣做,但是顧自找了那麽久卻依舊無果,他便不得不開始擔心她的安危了。

原本想著今天是林紹庭的喜日子,他冒冒失失地跑去林府找他的確不妥,但是單憑他一人之力實在艱難,堯山那麽大,他就是不眠不休三天三夜,也難以將這山頭尋遍,只是沒想到在去林府的路上遇見了林府的大小姐林紹微,因得沈照的緣故他認得她,雖然沒能抱著希望她會幫自己傳話,但沒想到她一聽說沈照失蹤的事,竟也是急得不知所措,趕忙安慰了他幾句,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很快林紹庭便帶著三兩個人不知從哪兒出現在他的面前,陳旭和他們各自分頭上山尋找,並約定好傍晚的時候在南門山腳下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林紹庭的鞋子已經被泥土黏得臟兮兮的,他的嗓子開始有些沙啞,腳步卻依舊不肯停下來。

這是他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心裏覺得害怕,哪怕他當初以為她已經心有所屬,以為她對自己不過是感激之情所以極盡友善,他都只是失落,或是不甘,可是當他看著原本對他一心敵意的陳旭竟也會在他面前那樣手足無措,因為擔心她的下落抱著一絲希望以為她是來找他,他才終於知道,原來她的心裏也有他,和他一樣,一直都是。

大雨早已停歇,他將傘扔在碎石旁,身上已然被雨水淋濕,山路有些滑,他小心移著步子,額發上的水珠便涔涔落下。

棱角分明的臉頰因著霧氣顯得雪白透明,英挺的鼻尖上積了一層細密晶瑩的汗珠,他的心跳急遽不安,那是一向沈穩冷靜的他從未有過的。

自從遇見她以後,他才會每每失控,一旦想起腦海中那張靜謐溫柔的面容,他的心便總忍不住軟了下來。

世間芳華無數,他只為此一株。

終於繞出了山林,林紹庭來到一側山石堆積的峭壁旁,峭壁外的山路窄而陡,路旁盡頭便是懸崖,林紹庭向來懼高,便緊靠著山壁的方向走著,卻在這時隱隱聽見有什麽聲音傳進了耳朵。

那聲音很輕,仿若踩在雲端軟弱無力,他心下一驚,屏住呼吸停了下來,幾乎一瞬間就確定了那個人是誰。

“照兒?!”林紹庭片刻欣喜之後更多的還是擔心,面前堆積的山石無數,大的小的層層疊疊,許是因為早上暴雨的緣故將這些山石從山頂上沖落下來,導致部分山路受阻,將這裏原本的山洞給堵塞起來,可是照兒怎麽會被困在這裏面?

林紹庭聽著裏面越發微弱的呼救聲不由驚得冷汗直下,他一邊用石頭敲擊著山壁喚著她的名字試圖告訴她他在這裏,一邊徒手用力一個個掰開被濕泥黏在一起的沙石,卻始終聽不見裏面回應他的聲音,林紹庭緊緊咬牙,用盡最大的力氣想盡快將這層屏障敲碎,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像裏面越來越細微的呼喚。

終於,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一大塊山石崩落下來摔成碎片,塵土飛揚消亡散落,林紹庭拂去臉上的灰塵,睜開眼,便看見一抹瘦弱的身影正蜷縮在山洞角落裏,幾乎暈厥。

“照兒!”林紹庭沖過去抱起她,她身上單薄的淺碧色外衫已然濕透,身子也一直在瑟瑟發抖,嘴唇蒼白毫無血色,額頭燙得厲害,林紹庭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心裏便如千只萬只螞蟻在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疼得說不出話。

眼角隱隱濕潤,他輕輕褪去沈照的外衫,將自己身上的大衣將她緊緊包裹起來,得了溫暖的沈照終於慢慢清醒過來,她緩緩睜眼,林紹庭那張俊美無比的臉便在瞳孔裏逐漸清晰放大,將她的臉頰映得越發滾燙。

“林……大哥……”她張嘴,眼眶便一下子紅了,聲音顫抖著,像被遺忘在山巔獨自生長的杜若,“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照兒……”他心疼得快要死掉,他從未如此切實地體會到差點失去她的感覺,像被人施以極刑,一刀一刀,錐心刺骨。

他無法想象,若是今天陳旭沒有來找他,若是妹妹沒有來替他通傳消息,若是他再晚一步離開北院,若是……

若是再遲一步……他便永生永世都不能原諒自己。

林紹庭將她抱得很緊,似乎要將她揉碎融進自己的骨子裏,他怕極了,害怕稍一松手她便會化作煙雲消失不見。

外面的日光傾瀉進來,林紹庭就著角落裏的石頭點燃了一堆柴火,他知道沈照現在這個樣子根本虛弱得無法下山,需得將燒熱給退下去才行。

她的身子依舊發燙,林紹庭將她的衣衫架在枝椏上用火烤幹覆給她穿上,沈照外面套著林紹庭的大衣,終於不再抖得那麽厲害。

“林大哥……你又救了我。”沈照靠在柴火旁微微揚著嘴角,當睜開眼睛看見他的那一刻,雖然她渾身都覺著難受,可是心裏面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之前的驚惶恐懼全都一掃而空。

看到他的時候,她真的一點也不害怕了,哪怕覆又被山石沙土困在裏面,她也不怕。

林紹庭聞言不由用指頭勾了勾她的鼻子,神色安靜溫柔:“是啊,我快被嚇死了。”

沈照被他逗笑:“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了,不開玩笑了,你怎麽會被困在這裏面?”

沈照聽了這話無端一陣沈默,心裏兀自一沈,她並不願意提及關於他的婚事,所以也沒有打算問他為什麽會在今天這個日子出現在這裏。

“我一大早上山來看爹爹,上了雲頂路面濕滑,我怕弄臟那雙爹爹送給我的花底鞋,於是便放在了山口上光著腳繼續上山,結果半路上卻遇見暴雨,恰好看見這裏有個山洞,我便進來躲雨了。”

“只是沒想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坐在裏面想著那雙鞋子可該怎麽辦,結果一回頭便聽見外面一陣轟響,是上面的沙石滾落下來了,恰好將這個山洞給封了起來。”

“這個山洞太小,裏面的空氣也十分潮濕稀薄,我被困在裏面不敢輕舉妄動,害怕反而會有更多的石頭落下來將洞口堵得更死,便只能大聲呼救,祈盼會有人能順路經過這裏,可是過了不久我的體力便開始有些不支,覺得特別氣悶難受,直到後面你出現。”

林紹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著,雖然她說得雲淡風輕似乎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他能想象出在她獨自一人面臨那一幕的時候,該有多害怕。

現在好了,她沒事了,而他在她身邊陪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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