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主持先生的報幕聲落下，席中也漸漸安靜下來，戲臺上的簾幕紋著顏色各異的圖案，遮住了後臺準備上臺表演的藝人。

第一場戲是眾人皆知的《西廂記》，今天表演的是第三本的第三折 ，林紹庭坐在人群中，有些心不在焉。

他從小也看古書，聽過一些戲文，對於《西廂記》裏白面書生張君瑞和相國小姐崔鶯鶯的故事也曾有過耳聞，只是印象不甚深刻，能夠記起一些皮毛。

“晚風寒峭透窗紗，控金鉤繡簾不掛。門闌凝暮霭，樓角斂殘霞。恰對菱花，樓上晚妝罷。”

戲臺上那名扮作崔鶯鶯的女子一身環玉珠佩，娉婷的身影在空曠的臺上來回舞動，眉眼生寒，像在急切地尋找著什麽，卻始終都找不到。

顧以宣心思細膩，竟然看著看著眼眶有些濕潤，她從袖中抽出隨身攜帶的錦帕，在眼角處輕輕蘸染。

“你還好吧？”林紹庭的聲音劃過她的左耳，顧以宣微怔，趕緊褪去臉上的愁思換了一副笑顏，沖他搖了搖頭。

“讓你見笑了。”

“哪裏，只是沒想到顧小姐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林紹庭微笑，優美的唇角輕輕勾起一個弧度，十分迷人。

他的唇形很好看，柔軟而飽滿，唇色像剛剛洗凈的櫻桃，透亮晶瑩。

顧以宣收回停留在他唇上的視線，心臟仿佛下一秒鐘就會跳出胸口，局促紊亂。

今天的表演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總共不過出了三場戲，其實林紹庭最喜歡還是第二場的《相思曲》，因為裏面的歌詞整齊工整，像詩經裏的句子，用沈照的話來說，就是文字很美，她很喜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就想起沈照，特別是和她認識以來這種情形就越來越多，他總會在各種不同的場合沒有來由地就想起她，想起她被風吹起來長長的發，還有她看著自己眨著眼睛微笑的時候，像個天使。

林紹庭想著便不由自主揚起唇角，身側的顧以宣以為他看了戲之後心情舒緩，於是笑著問道:“紹庭，怎麽樣？好看嗎？”

還好最後一場戲是喜劇，顧以宣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覆明朗，她看著林紹庭的眸子也清澈如初，看起來心情很好。

林紹庭見她面色愉悅便順勢點了點頭，淡淡應了一聲。

下午陽光漸漸從雲層後面溜了出來，陰郁的天色得以好轉，沈照正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桌案上幫忙整理賬本資料，便聽見身後有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

“少爺，顧小姐，你們來了。”錢莊上總負責的王管家見狀有些驚喜，這王管家此前一直負責林府大大小小的賬務工作，也跟著林老爺一同見過這位顧小姐，所以一下子就認出她來了。

林紹庭微微點頭，徑直朝裏面走去，沈照轉過身的時候他們已經進了內廳，她只聞到輕風劃過時另一個女人身上飄過來濃郁的胭脂香味，心臟驟然一緊。

顧小姐？是陳旭口中的那位顧小姐嗎？

那天坐在陳旭房間裏那個低矮的小凳子上，他的目光冰冷陌生，他像篤定了什麽似的直直看著自己，毫不費力地就洞穿了連她自己一直以來都不曾察覺的心意。

“照兒，我告訴你，這林大公子馬上就要成婚了，你知道他即將娶進林府大門的是誰嗎？就是鼎鼎有名的顧家大小姐，顧淩翼的長女顧以宣，現在整個堯水鎮都傳遍了，你卻還像個傻子一樣不肯相信。是，林紹庭他是對你好，可是那又怎樣呢？又能證明什麽呢？他終將娶的還是跟他門當戶對的小姐，我們是什麽身份，怎麽可能跟他們那樣的大戶人家相提並論？且不說林紹庭對你到底有沒有心意，就算他是真心喜歡你，可是他的家人能接受你嗎？他能違抗整個家族的利益和使命把你娶進林府大門嗎？就算他真的頂著全家人的壓力將你娶進去做了妾，可是你又能承受他根本無法全力只給你唯一且長久的愛嗎？喜歡他的人那麽多，漂亮的有才華的家世不凡的，他憑什麽為了你舍棄他本可以輕輕松松就攬進懷裏的東西？照兒，你清醒一點吧，他給不了你想要的，他的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和未知性，他的生意可能會越做越大，他的後院可能妻妾成群，你有什麽能力去跟那些女人競爭，就單憑你的善良？還是憑你不過短短十年二十年就會被歲月侵蝕的容貌？”

沈照的心很亂，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她真的喜歡上他了麽？她真的想嫁給他麽？怎麽可能，就像他說的一樣，他是她的朋友，對她而言，他亦是救命恩人。

可是陳旭的話字字如針，刺得她的心口很痛，她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對他的感情，她拼命搖頭否認陳旭的話，說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和林紹庭之間發生什麽，更不可能妄想嫁給他，是陳旭想太多了。

哪怕是晚上一個人躺在床榻上，四周寂靜一片虛空，她依舊對自己說，她跟他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可是為什麽，剛才他一臉淡漠地帶著顧小姐從她身側經過的時候，她會覺得那麽那麽難受呢？

那是在她腦海裏從未設想過的畫面，現在出現在面前卻如此真實和不堪。

她覺得很難受，一想起他馬上就要成婚了，喉嚨便像被什麽東西哽住了似的，說不出話。

“紹庭，這位是？”沈照掩去眼裏的異樣，回身便看見顧以宣正站在林紹庭的身邊，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著自己。

她真的很美，是那種出身優越的美，精致的妝發下襯出她富家小姐優雅的氣質，舉手投足都盡顯高貴。

沈照些許錯愕，但很快就反應過來站起身子，沖他們兩人點了點頭:“顧小姐，林大哥。”

她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臉上的笑意不鹹不淡，恰到好處。

林紹庭似乎笑得不太自然:“這位是我的一個朋友，我請她來我這裏幫忙做賬，清點數目。”

“哦……原是這樣，你好，我叫顧以宣，你叫什麽？”顧以宣依舊笑得溫柔，似乎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好……我叫沈照。”沈照淺聲應著，眼前這位顧小姐態度十分溫和，果然如陳旭口中所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大哥有什麽理由不喜歡她呢？

沈照暗自抑制住心裏的不適，與那顧小姐道了一聲再會，便回到了身後的桌案上繼續看著那些數字，它們忽然就變成了一個個模模糊糊的異文符號，她一時覺得頭昏腦漲不太清明。

她終於懂了，她為什麽不再願意嫁給陳旭，不願聽從爹爹的話以後做個平凡的妻子，生個平凡的孩子，過完這平凡的一生。

她終究是個貪心的女人，她愛上了他，她居然愛上了他？就算是不小心又怎樣？就算她欺騙自己又怎樣？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她會因為他的出現而開心，因為顧小姐的出現而難過，更因為他們兩人的一同出現而突然生出一股絕望。

那是一種沒來由的，想要逃離的絕望。

原來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真實的感覺嗎？她似乎有些懂了詩經裏那些艱深晦澀的句子，明明想要訴說思念，卻將它們比作一個又一個並不懂得思念的物品，或許情深難訴，連那個詩人也說不上來那是怎樣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是啊，果然情深不壽，從古至今愛得越深的人，便越沒有好的結果。

“照兒。”桌案上的數字漸漸恢覆清晰，它們不痛不癢地映入沈照的視線，她裝作沒有聽見林紹庭的聲音，依舊埋頭撥著算盤認真地計算著上面的數字。

林紹庭見她沒有回應，穿過櫃臺走到她的身邊，他已經派人送走了顧以宣，此刻才覺得松了一口氣，面色如常。

他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如墨的長發幾乎可以完全遮住她的身子，有淡淡的香味從她身上彌漫開來，和他聞過的其他香味都不一樣。

“照兒。”他覆又喚了一聲，修長的指尖落在她正專註看著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堆疊的字體被他遮去了大半，她只看得見他骨節分明的手背，堅韌有力。

沈照似乎這才回過神來，她起身微笑看他:“林大哥。”

她的聲音清澈淡雅，像丁香花，讓人覺得平靜舒服。

林紹庭面色有些凝重，他突然忘記了自己喚她是為什麽。

“呃，今天這位顧小姐，是我父親朋友的女兒，她今天來拜訪大夫人，又因為錢莊是由她父親幫忙開建，所以就順帶請我帶她過來參觀一下。”林紹庭試圖讓自己的情緒看起來更加自然，他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同她解釋這些，他是這裏的老板，他要帶誰來本都是他的自由，可是他總覺得關於顧小姐的事不跟她說清楚，便會無端覺得不安。

他並不確定小六子的話是否真實，但也不願再這樣沒有根據地猜忌下去了，林紹庭斂了斂心神，決定親自找父親問個明白。

他不是個不顧家族利益只為一己私欲的人，但也不是個為了家族利益可以拋棄自己終身幸福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愛顧以宣，也不可能為了兩家人的情誼或是生意交易跟她在一起。若小六子的話屬實，父親真的背地裏與顧伯伯簽了他與顧小姐的婚約，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這門婚事的。

他已經成人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方式，愛情和婚姻與利益無關，更與世交之情無關，愛情只與兩個人有關，他不希望其中能牽扯出更多的東西。

有些事情晚一步不如早一步，他不願拖下去，也不願再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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