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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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涼,林紹庭的書房裏經過香草熏染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味道,他手裏翻看著小六子從楊管家那裏整理過來的賬單,眉心微蹙。

其實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些東西上面,回想起昨天沈照的話,他便隱隱覺得心寒。

“林大哥和顧小姐果然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的神態清明自若,似乎是真心祝福他們兩個。

竟然連她都知道了這件事麽?

林紹庭臉色蒼白,不知道是近日沒有休息好還是什麽緣故,英氣的眉眼稍顯倦色,眼圈也有些浮腫,他將手心漸漸收攏捏成一個拳頭,越來越緊。

得知今日父親會留在府上休息,他便打算今天遲一點再去錢莊上,他想找父親親自問個明白。

窗案上的沈香已經失去顏色,他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心事覆雜。

“少爺,楊管家來了。”

小六子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林紹庭擡眼,便看見楊管家站在小六子身後,眸色倉促。

“請進。”他放下手中筆墨,不再毫無目的地圈點著賬本上千篇一律的數字,聲音冷淡。

只見楊管家微微躬著身子走了進來,臉卻背對著光看不太清楚。

“少爺,老爺請你過去一趟。”

果然,該來的終究會來,他正準備親自去拜見父親,他倒主動來請自己了。

林紹庭微凜神色,淡淡應了一聲,便起身穿上外袍隨著楊管家的步子走了出去。

輕風吹在臉上,他有些分不清這個季節最真實的樣子,府內四處都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樹,即使有陽光也很難真的穿透進來,高高的屋檐下能聽見鳥兒窸窣作響的聲音,伴著偶爾疲倦的蟬鳴,在沈寂裏悄悄睡去。

父親的書房還是老樣子,擴建之後比記憶中的大了一些,林紹庭站在門口,卻遲遲不敢踏進那個門檻。

那個再一次讓他覺得疏遠,又陌生的門檻。

“爹。”他的身姿英挺,頭微微低著,站在距離父親不遠的地方,他能感覺得到房間裏的悶熱之氣。

林家澤見了他便呵呵笑了兩聲,這個兒子是他現在最大的驕傲,整個堯水鎮都知道他林家澤的大兒子林大少爺如今留學歸來,不僅順利開始接手家裏的產業,還在楊門街新開了一家新式錢莊,無論誰在他面前說起都會嘖嘖讚嘆兩句,惹得他總是心花怒放洋洋得意。

“快坐吧,紹庭啊,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林家澤的話自然是肺腑之言,林紹庭自回國以來,便主動跟著楊管家學習府裏大大小小的事務,還從王管家那裏接手了家裏的賬務工作,抽空便會去廠裏了解最近綢緞織布的生產和運輸情況,錢莊開業之後,便更是一刻鐘都沒閑下來,整日整夜留在錢莊裏著手人工以及管理方面的事宜,當天的事情若是沒能處理完畢,他也絕對不會早早就回家的。

這樣勤奮能幹的兒子,他怎麽會不驕傲呢?

林紹庭就著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看著父親一臉慈祥地望著自己,忽然就有些無從開口。

罷了,還是先聽聽他怎麽說吧。

“不知父親今天喚我過來,是為何事?”

林紹庭像往日一般態度恭順,只是多了一分不易覺察的隔閡。

林家澤輕輕咳嗽一聲,端起桌上的茶盞吹了吹:“紹庭啊,你今年,多大了?”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斟酌一般,杯盞裏的熱氣緩緩浮上他的面頰,遮住了他日益蒼老的面孔。

林紹庭看著他雙鬢的白發心裏有些發酸,他的話卻像在提醒著自己父親日益年老的歲月,他不再像曾經那樣健步如飛,不再像印象中的那樣面容清俊,他老了,比以前老了許多。

他們父子兩人,都錯過了彼此最旺盛,最珍貴的那些年。

“回父親,過完年初,我今年已經二十了。”

林紹庭依舊平覆著自己跌宕不安的心緒,他不知道父親接下來會說什麽,與其這樣一直耗下去讓他蒙在鼓裏,他倒希望父親爽快一點,他也好明確拒絕。

林家澤聞言似乎有些若有所思,他緩緩起身走到林紹庭的身側坐了下來,他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林紹庭能感覺得到父親掌心傳來的淡淡溫熱,還有些微粗糙的繭痕。

“是啊,你已經二十了啊,”林家澤沈沈嘆了一口氣,“為父卻已經年近半百了,為父老了啊。”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落在林紹庭的心上,卻異常沈重。

“父親哪裏的話,您身子還這麽硬朗,您還年輕著呢。”只是話一出口,他也覺得勉強。

“紹庭啊,你作為家裏的長子,娶妻生子是遲早的事情,如今你終於回到了咱們林府,父親也希望你能早日成婚,承接林府的重任。”

“我跟你顧伯伯,年前就簽訂了你和顧大小姐的婚約,其實這對我們兩個家族而言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你未娶,她未嫁,我們都是這鎮上的名門望族,你才能不凡,她美若天仙,也算得上是一對天作之合。只是考慮到你在國外生活多年,或許一時半會不太能夠接受這樣的婚姻方式,所以便沒在第一時間告訴你。但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斷也不會因為此事違背兩家人的意願……”

林家澤的話尚未說完,林紹庭便突然起身,手心緊握,指甲深深嵌了進去。

“紹庭……”林家澤有些意外,似乎不太相信一向溫順懂事的兒子會在他說起此事的時候反應如此激烈。

林紹庭面色泛白,他轉身看著父親:“爹,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依你,唯有這件事,我不同意。”

他的聲音清冷如雪,從未有人見過他這個樣子,陌生的,堅硬的,淡漠的,不可接近的。

林紹庭沒有再聽父親的話,轉過身匆忙地離開了他的書房。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和他吵起來,他不想。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什麽事情會違抗父親的安排,除了母親出事的那一次,還有今天這一次。

他從來不覺得父親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他會學著尊重他,若他不肯尊重他,也不會在他八歲那年將他放走,給了他一個尚還算得完整的童年。

可是如今這件事,他們竟然背著自己,一絲選擇的餘地也沒留給他,就準備讓他娶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女人,大清王朝早就已經毀滅了,現在是民國七年,他是留學歸國的新時代年輕人,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太落後了。

林紹庭心下發緊,他不相信父親會逼他做自己不願意的事情,或許這兩天他們都需要給彼此多一點時間和空間好好思考一下。

他該去錢莊上了。

“小六子,備車。”

“少爺不用了午膳再走嗎?”小六子見少爺一回房便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問道。

林紹庭沒有說話,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回裏屋準備換下外衫。

小六子嗅到空氣中的不對勁,於是知趣地閉上嘴小跑著往外面跑去。

下午天氣開始暖和,到了錢莊上的時候林紹庭已經微微有些發熱,他順手將外衫脫了下來,小六子便從他身後接過掛在了內廳裏的帽架上。

“照兒呢?”林紹庭有些奇怪地環顧了一番四周,卻沒看見那個往日總是俯身在桌案上的熟悉背影,王管家聞言走了出來,有些匆忙地迎了上來。

“少爺,您來了?”

“嗯,沈姑娘呢?她怎麽沒在?”

“哦,”那王管家趕緊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紙模樣的東西遞到林紹庭的面前,“少爺,沈姑娘今天很早就過來了,她說今天有事告個假,並讓我把這封信親自交到你手上。”

“信?”林紹庭心下疑惑,接過那個有些泛黃的信封輕輕撕開,墨水的香味慢慢浸了出來。

信封封得很好,幾乎看不出來有漿糊的痕跡,他舍不得將信封撕壞,便很慢很輕地從側口一點點撕開,直到看見裏面那張薄薄的白紙。

“林大哥,

我是照兒。非常感謝這段時間以來你對我的照顧和幫助,照兒銘記於心不敢相忘,但是實在抱歉,我覺得自己還是不太適合這份工作,我沒什麽文化,也不太會寫字,你因為教我寫字已經耽誤了好多事情,照兒不敢再給你添麻煩,所以想借此機會跟你說一聲謝謝,希望你的錢莊越開越大,以後若是有機會,照兒一定會親自登門感謝。林大哥,再見。”

話不多,短短的幾行字,但是她似乎寫了很久,字體有些歪斜,他能想象出她執著筆一臉認真思索的樣子。

林紹庭只覺得渾身無力,他握著那張白紙靠著墻壁坐了下來,為什麽,她明明做得好好的,前天她還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說她現在做賬已經越來越順了,她說等以後他的生意越來越好,她便親自做她最拿手的艾草饃饃給他吃。

僅僅一天而已,她為什麽會突然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還要離開錢莊,跟他說再見?

林紹庭無言,站在一側的王管家見狀有些奇怪,他輕聲喚道:“少爺,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他將信紙塞到自己懷裏,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覆又恢覆了正常神色。

“王管家,小六子,你們忙你們的,我出去一趟。”

“是,少爺。”兩人趕緊連連點頭,回身開始各司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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