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色陰沈，屋外開始刮起絲絲冷風，偌大的宅府深深，顯得格外寂然陰冷。

林紹庭今天被大夫人示意留在了府裏，此刻正坐在東院正廳上方，她的面容溫和一如往日，林紹庭恭敬地坐在下首，接過丫鬟遞到他面前的茶盞。

“紹庭啊，多年不見，你真是出落得越發俊朗了。”大夫人眉眼含笑，茶蓋輕輕滑過杯盞的聲音清脆如玉。

林紹庭俯首微笑，依舊是謙謙君子模樣:“謝大夫人。”

布窗上的輕紗被微風吹得窸窣作響，屋內的空氣卻安靜得恍若隔了一層透明的薄霧。

大夫人舉手投足之間始終和善優雅，林紹庭靜靜地擡眼看她，卻猜不透她今天特意把自己請到東院來意欲何為。雖然小時候對這個大夫人的印象一直不錯，他也對她心存感念之恩，不過畢竟時間隔了這麽久，而且他也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是曾經那個少不經事的孩子，大夫人於他來說，也就幾乎只是在家裏比較重要的宴會上得以一見的長輩罷了。

“紹庭啊，其實今天把你請來，主要也是緣於你的父親，他呀，廠裏的事情忙不過來，便只好托我這個無所事事的婦人來跟你叨擾幾句，你可別嫌我煩啊。”大夫人笑著說道，亦然和藹。

“夫人言重了，有什麽盡管直說就是。”

“是這樣的，你呢，轉眼也就二十了，這十二年來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如今你學成歸來，我們全家人都真心為你感到高興，可是林府家大業大，你和紹之今後肯定是要接下家族重任的，如今你已成人，擔子便更加重了幾分，你是林府的大少爺，也是除了你爹之外這個家裏的頂梁柱，所以從今以後啊，你的事便也是我們林府的大事。”

大夫人言辭懇切，像她當年將他從江岸送走的時候，一字一句地叮囑，現在回想起來他還覺得歷歷在目。

大夫人頓了頓，繼續道:“如今你的事業算是基本定了下來，但是讓你父親最操心的，便還是你的終身大事。”

此話一出，林紹庭不由一怔，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今天特意請他過來，定不會只是為了簡簡單單的小事。

他在國外多年，對記憶中舊式家庭的那些條條框框幾乎快脫離得一幹二凈，義父義母也是一對思想開明的中年人，聽說他們曾經是在去往大西洋的渡輪上相識的，彼此一見鐘情，很快便私定終身，在世界的另一端過起了神仙般的眷侶生活。

而他所接受的新式教育亦是以自由戀愛居多，可是國內卻依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道，這些他都知道。

所以當大夫人提起“終身大事”四個字的時候，他便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他的思想已經比這個地方進步了十二年，還怎麽可能接受得了像父親那個年代一般所謂一紙婚約定終身的事情？

可是長輩終歸為上，他還不知道大夫人言語中確切的意思，便依舊維持著面上的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大夫人和父親都有心了，不過，紹庭近日的確事情太過繁雜，何況我才剛剛回國，府裏也有許多東西都還沒來得及過目熟悉，所以……紹庭暫且還不想考慮其他的事情。”林紹庭微微俯首，卻沒有了初時的淺淺笑意。

大夫人聞言不由掩面一笑:“你也不用太過緊張了，你是我們這堯水鎮出了名的大少爺，等著嫁進我們林府的大小姐可是多得都快要踏破咱家大門檻了，我跟你爹也不催你，後面日子還長，就任由著你慢慢挑選就是了。”

林紹庭微微點頭，有些應付地應了一聲，面色平靜無瀾。

“大夫人，顧府的顧大小姐來了。”大夫人還欲再對林紹庭說些什麽，玉兒從門外匆匆走了進來，後面還站著一個身著綠衫面容清秀的女子。

正是顧以宣。

只見大夫人一臉驚喜地站起身，沖著顧以宣揮手讓她進來。

林紹庭怔然，對她的到來完全沒有絲毫準備。

而顧以宣依舊和那天見過的一樣，輕施粉黛，舉止端莊溫柔，被丫鬟領到座位旁，先是沖大夫人鞠了一躬，覆又轉身朝他的方向淺淺點頭招呼。

笑容裏帶著一絲羞澀，不過轉瞬即逝。

“夫人真是不好意思，以宣不請自來了。”顧以宣的聲音輕柔，像藏在天空底下暗自輕眠的雲朵，似水如歌。

“顧小姐這是哪裏的話，往日總是你父親一個人過來，我們還以為是咱林府不好，顧小姐不肯賞光呢。”大夫人故意嗔責道，眼中盡是笑意。

顧以宣聽著這話果然忍不住笑了出來，方才顯得更加自如了。

林紹庭坐在她的對面沒有說話，亦沒有看她，眼睛盯著杯盞中被青壁映得透明的清茶，嘴唇微微緊抿，腦子裏卻亂糟糟的一團。

或許他在感情上是個不太敏感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遲鈍，其實前些日子小六子曾在暗地裏跟他講過一些話，說外面的人都在傳林府大少爺和顧府的大小姐早就被兩家父母定了婚約，但他卻覺得坊間傳言不可輕信，便沒放在心上，可是回想起那日父親特意帶上他去顧府登門道謝，再想起今天大夫人的一字一言，他忽然就像知道了些什麽。

心緒便莫名有些煩躁。

“林公子，”林紹庭正獨自出神，顧以宣的聲音將他一下子拉了回來，“我今天來到貴府，是想請公子一起去民樂坊看一場戲，聽說近日新來了一批北方藝人，卻是唱的南曲戲文，所以覺得新奇想去看看。”

林紹庭還未開口，一側的大夫人便不由笑道:“這敢情好啊，難得顧小姐有興致特意過來邀請紹庭去看戲，正好他今天也空閑了出來，你們兩個人剛好可以作伴。”

大夫人說話間視線已經朝林紹庭的方向看了過來:“紹庭，趕快回房收拾收拾，不要讓顧小姐久等了。”

“沒關系的林公子，我不著急。”那廂顧以宣卻有些不好意思了，趕忙擺著手道，面色微微露出一絲紅暈。

“顧小姐不必如此客氣，紹庭本就不是個愛拘禮節的人，你喚他名字就行了。”大夫人親切說道，顧以宣卻輕輕低下了頭，臉上的紅暈越發明顯。

走出大門的時候天色依舊不太晴朗，林紹庭和顧以宣在大夫人的安排下一同上了馬車，大夫人的神色始終喜不自禁，她眼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心裏暗自欣悅。

真真是一對璧人呢。

馬車在路上顛簸著，林紹庭心裏悵然卻不好發作，他沒想到顧以宣竟然會親自來到府上邀請他去看戲，何況大夫人在旁側更是極力相邀，他又怎好當著她的面矢口拒絕，他雖然不是一個愛做表面工夫的人，卻也不是個擅長傷害別人的人。

不過是一起看場戲罷了，他也無需想太多了。顧以宣似乎還是有些害羞沒有說話，林紹庭便靠在背椅上假寐，思緒冗雜。

“少爺，顧小姐，民樂坊到了。”小六子的聲音自外面傳了進來，林紹庭睜眼，小六子已經將馬車門簾拉開，順手將顧以宣扶了下去。

他尾隨出去，面前是一座高高的樓閣，樓閣大門只開了一扇，一個素雅的門匾懸掛在上面。

“顧小姐，你來了？”一位大概三十出頭的女人迎了上來，她的膚色白皙，面容素凈，她看著顧以宣的神色十分友善，看來她果真是這裏的常客了。

顧以宣朝她點頭:“是的，這位林公子是林府的大少爺，也是我的朋友，今天我們一起。”

“哦……原來是林少爺啊，輕素早有耳聞，那兩位隨我直接上樓吧，位置都給二位預留好了。”

那位叫做輕素的女人便轉身引著他們上了木梯，梯子又深又窄，旋轉的弧度像極了開得繁盛的盤龍參，一圈一圈緩緩蔓延。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草味道，二樓的木閣上漸次坐落著木質長凳，後面已經參差不齊地坐了好些人，男的，女的，有戴著黑色禮帽的，還有頭束錦花玉佩的，看起來都是一些非富即貴之人。

原本林紹庭想著讓一個女人請自己看戲有些不妥，不料顧以宣卻說這兩張票是上個月輕素送給她的，因為她是這裏的常客，和店裏的人已經非常熟絡，所以偶爾都會給她一些象征性的優惠。

她既然這樣說，林紹庭也不便再做推辭，他不經意地看著對面高高的戲臺，心裏卻說不上有什麽新奇。

那戲臺建在通道之上，山門高約兩米左右，四根角柱上設雀替大鬥，前臺兩邊隔著山墻呈一面觀，臺面很寬，臺口分為三間，從他們此處的方向看過去剛好對著正中的位置。

輕素給他們留的位置很好，在最中間的第二排，輕素將茶盞放在他們身側的小桌上，淡淡的茶香撫過鼻尖，很好聞。

那戲臺的屋檐很高很寬，亦呈飛鳥狀十分開闊，兩邊的木柱上刻著一對金光閃閃的對聯，或許在有陽光的天氣下，它們會格外耀眼。

“林公……呃，紹庭，”想起林大夫人說的話，顧以宣也想試著改口喚他的名字，可是那兩個字剛一出口，她卻立時紅了臉不敢看他。

她的手心揪著紅色的帕子，有微微濕意。

“嗯？”林紹庭自是不在意這些細節，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女子，些微詫異。

顧以宣見他禮貌應著，也鼓起勇氣回看著他，她將手巾放回衣袖說道:“待會看完戲，你可以帶我去你錢莊上看看嗎？”

顧以宣說罷垂眸，她總是聽爹爹說林紹庭年紀輕輕卻穎悟絕倫，一個人將新開的錢莊打理得井井有條，雖然爹爹幫忙給他找鋪面找工人，但是經營管理方面卻都是由他一手操辦，她便總想著什麽時候能去他那裏看看，但若一個人冒昧前去好像顯得有些怪異，這才想出一個法子能讓他帶自己過去。

林紹庭聞言雖然有些奇怪，想著她一個女孩子應該對這些東西不會太感興趣，但是看著她一臉期盼的樣子他也不好拒絕，於是隨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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