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日子沒有來陳旭家了，沈照望著眼前那片熟悉的庭院，她還記得小時候跟他一起在籬笆旁種下的喇叭花，這個季節那些藍色，紫色，白色的小喇叭已經順著溪邊的小道開始郁郁蔥蔥，好不熱鬧。

可是記憶終歸只是記憶，現在的她，因為爹爹的離去，已經不再願意回想任何跟過去有關的事情。

陳伯伯去茶鋪上了，家裏沒有人，一只小狗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追著自己的尾巴繞著圈子，偶爾躥到陳旭的腳下親昵地汪汪叫著，甚是可愛。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也養過這樣一條小狗，是在和爹爹一同回家的路上撿到的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狗，經過爹爹細微的照顧流浪狗終於恢覆了康健和活潑，只是後來不知道誤食了什麽東西死在了外面的溝邊上，當時沈照因為這事哭了很久，後來，就再也沒有養過狗了。

陳旭將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裏，陰暗得能聞見隱隱潮濕氣味的小屋子，床榻低低的矮矮的，只是房間裏收拾得很幹凈，窗案下的小瓶子裏插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花，有淡淡的香味。

沈照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見陳旭安靜地在抽屜裏翻找著什麽，不一會，他便從裏面抽出了一個灰色的信封，舊舊的。

沈照的心一下子便提了起來，她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可是一旦想到那裏面可能裝著與爹爹有關的東西，她便覺得呼吸緊促，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真的很想他，過去的歲月那麽長，她總是舍不得輕易忘記任何和他有關的日子。

“照兒，”陳旭的聲音竟有些嘶啞，“看到了嗎？這封信，是沈伯親口陳述，我替他代筆寫下的。”

沈照楞住了，爹爹竟然給她留下了一封信？可是……他有什麽話不能親口告訴自己呢？為什麽還要通過陳旭之筆來轉交給她？

可是她又不敢說話，怔怔地看著陳旭親手將那個灰色的信封撕開一個口子，然後緩緩地，將裏面的信紙取了出來。

陳旭擡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一時還有些難以承受，不由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方才將信紙遞給了她。

“照兒:

見字如晤。

爹爹知道自己的身體或許已經撐不到太久了，在這之前，有一些話，爹爹很想親口告訴你，可是想了許久，還是覺得寫信這樣的方式更好一些，免得我看見你的時候，又不忍心說出口。

有一些話你不愛聽，可是爹爹卻不得不說，你不是我的親女兒，卻勝似我的親女兒，爹爹身子不好，但一直不願告訴你，怕你分心平白著急，我這把老骨頭倒是沒什麽，但是你和成成，卻始終是我心上時時掛念和放心不下的兩個孩子。

成成還小，我只希望他認真念書，好好做人，男孩子天生要強，爹爹倒是沒什麽多餘的顧慮，以後他能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娶個門當戶對賢淑溫柔的妻子，過著平凡安寧的生活就足夠了，但是你不同，你已經快二十了，又是個女孩，爹爹對你的終身大事，始終放心不下。

你是個單純善良的姑娘，容易相信人，也容易被感動，爹爹希望你能遇見一個真正愛你的，一心一意對你好的，能夠永遠陪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的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受委屈，不會被別人欺負。你還記得你七歲那年嗎？有一次，隔壁李爺爺的孫子搶了你新買的風箏，還把你推到池塘裏去，那天晚上你很晚才回家，卻只是紅腫著眼睛什麽都不肯告訴爹爹，我問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你也只是搖頭，你怕爹爹擔心，怕爹爹去找他們反而被孫家大人責備，你從小就這麽懂事，什麽苦什麽委屈都往自己肚子裏咽，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這個性子，卻是最容易受人欺負和傷害的？

爹爹不求你能變得更堅強，因為你已經足夠堅強了，你總想著自己足夠勇敢，所以從來不在我面前訴苦，可是爹爹知道，你是真的苦，小小年紀如此要強，還要主動照顧你的弟弟，爹爹實在覺得心疼，卻又沒有辦法給你更好的生活，是爹爹無能，讓你們姐弟倆從小就受了太多委屈。

雖然我們家境貧苦，但是這些年裏，爹爹卻真的過得很知足，而這份知足裏面，有很多都是來源於你們姐弟倆，爹爹很幸運，有你們這雙懂事的兒女，所以我走之後，最擔心的人便也是你們。

我相信你會盡自己的全力照顧好成成，可是爹爹最擔心的，便是你總委屈自己，不肯為自己爭取幸福，今天在這裏，爹爹務必有些話，是想真正說與你聽的，不管你是否願意，爹爹都希望你能認真考慮，能夠以自己一生的幸福為底線，勇敢地踏出這一步。

陳旭是個好孩子，爹爹是看著他長大的，這個孩子踏實，勤奮，勇敢，刻苦，他是我見過的男孩子裏面最有擔當的一個，爹爹和陳伯伯是多年的舊識了，彼此知根知底沒有什麽秘密，所以由你陳伯伯教導出來的孩子，在我心裏，是數一數二的。

我不知道你心裏有沒有陳旭，但我曾問過他的想法，看得出來，他的確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倆從小一塊長大，彼此之間也非常熟悉了解，我相信如果你們今後在一起了，一定也會像細水長流一般平凡幸福，假若能將你托付與他，爹爹這輩子沒來得及完成的心願也總算是能有個了結，在天之靈也安息了。

照兒，是爹爹對不住你，爹爹沒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和未來，但是陳旭，我相信他一定可以，不論是為人還是家境，他都一定能讓你比過去生活得更好，更開心。

爹爹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這個鎮子上有錢的沒錢的人家我都見過，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安幸福，如果你以後的人生能如爹爹所願，爹爹就是來生做牛做馬，也甘之如飴了。

——時時掛念你倆的爹爹。”

句句樸實真摯，卻字字催人淚下，沈照呆坐在原處，整個人像走失了靈魂。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你早知我爹病重？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像是在質問陳旭，卻根本沒有正眼看他。

她沒有勇氣看他，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會恨他一輩子。

陳旭無言，他早就料到沈照的反應會是如此，過了半晌，他的聲音依舊嘶啞。

“……他不許我告訴你。”

“他說不許就不許？！他是我爹！是我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沈照驀地起身，一張白凈的臉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傷痛還是憤懣。

“我作為她的女兒，在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裏，都沒能好好照顧他好好陪在他的身邊，你讓我今後到底如何面對自己？！我就是這樣做女兒的嗎？！”

“他不想讓你擔心……”

“那就讓我痛苦一輩子嗎？讓我永遠地失去他，然後永遠活在自我責備的陰影裏面？對嗎？！”

沈照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其實她知道，她根本不是在生陳旭的氣，她有什麽資格生他的氣，她只是在尋找一個出口責怪自己，責怪自己竟然那麽久都沒有發現爹爹的異樣，沒有抽出時間和他多相處一天，多給他洗一次腳，做一頓飯。

她竟不知道爹爹原來很早就開始謀劃自己的後事了，而她，居然就像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子，絲毫都沒有察覺？！

她真的後悔，可是後悔有什麽用呢？一切都已經晚了，她再也沒有爹爹了……

六月的風吹在臉上有些異樣，她像個走失的孩子，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家裏。

走之前陳旭把沈老頭最後留下的一塊玉石塞到她的手裏，那是沈老頭年輕時在有錢人家做家丁時受人賞賜的一塊鸚哥翡翠，他一直都完好無損地保存著，這是他這輩子珍藏下來價格最昂貴的一樣東西，他一直留著，希望能作為她日後的嫁妝。

沈照苦笑，將那塊玉石緊緊攥在手心裏，心裏覆雜難言，不是滋味。

是她對不起爹爹，沒有照顧好他，讓他一大把歲數了還為自己操心，辛苦勞累了一輩子，她覆又掏出爹爹留給自己的那封書信，只覺得惆悵。

回想起信裏的那些話，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若是換做從前，或許她真的就聽從了爹爹的安排，百依百順地嫁給了陳旭，反正在她認識的人當中，陳旭的確是對她最好的一個，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或許就像爹爹教導的那樣，女人一定要嫁給一個真心愛護自己的男人，安安心心地過著後半生，人生僅此而已，便足夠了。

做人不能貪得無厭，她也不是個貪心的人，只是她很少考慮自己今後的生活，只想努力掙錢，把弟弟供養成人，就像鎮子上去年中（zhòng）考的狀元一樣，離開這個小地方，去尋找更好的未來。

她雖然沒什麽文化，可是這些，她都懂。

人人都看得起文化人，人人都希望這一生能走得更遠，人人都期盼日子越過越好，而她，把這些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弟弟身上。

她對自己沒有什麽期許，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委屈了自己的弟弟。

而現在，他更是成了她精神上最重要的寄托，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親人了。

若是以前，她或許就這樣接受了爹爹的旨意，嫁給陳旭，過著平凡的生活，然後繼續起早貪黑，打漁渡船，甚至說不定還會同陳旭一起接管陳伯伯的茶鋪，供弟弟繼續念書。

可是現在，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心裏會有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在說話，告訴自己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嫁給陳旭。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自己一跳，到底是為什麽呢？她不是最聽爹爹的話了嗎？她怎麽忍心辜負他的心願呢？

她不知道，腦子也不再聽從自己的使喚，她忍不住拼命搖頭，像是陷入了一個很深很絕望的漩渦，將她整個人吸了進去，無法逃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