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男子的聲音朗朗輕緩，女子的目光專註溫柔，窗案下的一角，被竹鏤外透進來的一絲陽光照亮，沈照右手托著下巴，男子冰涼熟悉的氣息就落在她的鼻尖，仿佛只要一擡眼，她便會整個人融了進去。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自己的，她思索著從林紹庭唇齒間蹦出來的每個字眼，都像情話一般動聽。

“這首《蒹葭》出自詩經，它的中心意象便是‘伊人’，也就是男子心中一直心愛的那位女子，現在許多人已經把它視作一首愛情詩，講述了男子對戀人的相思和痛苦，只是語境太過模糊，所以並不知道伊人究竟長什麽樣子，而恰因如此，也讓這首詩別有一番朦朧的意味。”

沈照聽得似懂非懂，她若有所思地點頭:“想必……那位伊人應該很美吧？”

“對，我也這樣覺得，她很美。”林紹庭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便從書上轉回到她的身上，眸中含著淺淺笑意，深邃的眼卻攝人心魄，沈照趕緊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

這些日子，錢莊上的工人都已經差不多齊了，林紹庭沒有急著讓沈照開始學做賬，而是讓她跟在旁邊觀察整個流程，適應並慢慢熟悉這裏的環境，其餘的時間他便會帶她到後廳裏教她識文寫字，也會像今天這樣不時念一些詩經給她聽，因為她說自己最喜歡詩經，覺得念起來朗朗上口，文字很美。

她有些地方聽不懂，他便一字一字解釋給她聽，是她從未見過的耐心和認真。

她很喜歡看他念詩的樣子，總會讓她想起一句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砰砰砰。”半掩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響，小六子的聲音傳了進來。

“少爺，有人來我們鋪上，說是要找沈姑娘。”

正研讀著詩經的兩人詫異地看了一眼對方，林紹庭低聲應了一句，小六子便很快離開了。

是誰會來找她呢？而且除了成成，並沒有人知道她現在在這裏做工啊？

沈照滿腹狐疑地起身，她沖林紹庭微微搖頭，表明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走吧，出去看看。”林紹庭溫言說道，將自己順勢搭在木梁上的外衣取了下來。

沈照點頭，跟在他的身後一同走了出去。

蟬鳴開始起伏有致地在樹叢中彼此雀躍著，他們繞過後廳外面的湖泊，直將朝外面的鋪子上走去。

沈照剛跨進鋪面裏的正廳，便看見一個許久未見卻有些異常憔悴的身影。

“陳旭？”她驚喜地走上前，她怎麽也不會想到，他竟然會毫無防備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陳旭回頭看見了她，面色隱隱蒼白，他的神色有些覆雜，卻還是沖她點頭笑了笑。

“你身子好了嗎？我前些日子去看你，陳伯伯不讓我進去。”多日不見，沈照對他也有些牽掛，看著他現在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下也松緩了些。

“我沒事，已經大好了。倒是你……不要太傷心了。”陳旭習慣地摸了摸她的頭，似乎有些遺憾。

“我已經沒事了，你放心，”沈照一下子便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與爹爹相關的事，轉而眉眼淺笑，“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陳旭輕聲嘆了一口氣，很輕很輕，像落不到實處的煙雲。

“是成成告訴我的，我從我爹那裏聽說了你家裏的事，就趕到你家去找你，家裏沒人，我便去渡江口找，江口的伯伯們都說今天沒見著你，我便又去了成成的學校找到了他，他說你去了楊門街上的林氏錢莊做夥計，我原還不相信，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裏。”

陳旭始終低沈著聲音，像是有些無可奈何，卻又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放心吧，我在這裏很好，這位是林大哥，他這段日子幫了我很多，也在慢慢教我學做賬，等我學會了，以後供成成上學的學費就沒問題了。”沈照見他面色沈重，知道他是擔心自己，於是用一種格外輕松的語調說道，想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林紹庭？”陳旭擡眼，看見站在沈照身側的俊朗男子，神色微滯。

林紹庭見他順口便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一時詫異:“你認識我？”

“哦，”陳旭輕笑，但是語氣卻並不十分友善，“林大少爺可是咱堯水鎮上第一富商林家澤的兒子，近日剛剛回國在楊門街上開了一家新式錢莊，現在整個堯水鎮都傳瘋了，林少爺……不會還不知道吧？”

他的言語略帶諷刺，似乎對這種倚靠家世背景起家的富貴公子並沒有太多好感。

“原是這樣，”林紹庭並沒有理會他的言外之意，徑自恭敬說道，“我一直忙著錢莊裏的生意，外面的風風雨雨，的確沒有聽說多少。”

沈照見情景似乎不對，及時將陳旭單獨拽了出去，兩個人推搡著來到外面的大街上，沈照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只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陳旭，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陳旭忍不住輕哼一聲，他低下頭看著沈照，方才緩了緩自己的情緒。

“照兒，你告訴我，你是怎麽跟他認識的？為什麽我一點也不知道？”陳旭盡量壓低了聲音，卻依舊掩飾不住眼裏的隱隱不悅。

沈照無奈，她不知道這個問題與他今天來找自己有什麽關系，但依舊還是耐著性子回答。

“一次渡江的時候認識的，怎麽了？”

“你……”陳旭有些氣結，“照兒，你真的太單純了，我已經問了成成，他說這個林少爺還在你家陪了你整整三日，你有沒有想過，他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

“我們是朋友，他還救過我的命。”沈照無語，她不知道陳旭到底在糾結什麽。

“朋友？”陳旭苦笑，“照兒，你清醒一點，他那樣顯赫的身世，怎麽可能跟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做朋友？照兒，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千萬不要和這樣的人有任何瓜葛。”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麽？”

“不是我胡說八道，你和他非親非故，他憑什麽無緣無故要幫你，他幫你處理沈伯的後事，他還幫你安頓你和你弟弟的生活問題，憑什麽？僅僅就因為他口中的‘朋友’嗎？我告訴你照兒，他要麽就是對你有非分之想，想占你便宜，要麽就是腦子壞了，請你一個毫無經驗毫無關系的人去他的錢莊上做女工，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他也不可能永遠給你衣食無憂安穩富足的生活，像他這樣龐大覆雜的身世，背後的骯臟和不堪根本不是你想象得到的……”

“夠了！”沈照實在聽不下去了，他這樣毫無根據的話明明就是對人抱有偏見，他又不是那種背景下出身的人，怎麽可以隨隨便便就給別人下定義，他根本就不了解林紹庭，林紹庭救了她，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絕不會允許別人這樣背後胡諏，說他的壞話。

“你要是再胡說，我就要請人趕你出去了，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了解，就憑你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道聽途說妄自猜測。我是我，你是你，我的生活跟你沒有關系，你不要再來這裏找我了。”沈照說完便準備回身，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拉住。

“照兒……”陳旭的聲音竟然有一絲哽咽，“你難道不想知道，沈伯在臨走之前，還有沒來得及給你說的話是什麽嗎？”

“你說什麽？爹爹他……”沈照楞了，她轉過身看著眼含傷感的陳旭，心一下子像被狠狠扯了一下。

很痛。

爹爹是她一直以來的軟肋，雖然這麽多天過去了，她表面上已經若無其事，其實每晚深夜裏醒來的時候，枕頭上都會留下一片黏濕的淚痕。

怎麽可能輕易忘記，爹爹對她的好早已融入血液，她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別無不同。

“你跟我回家，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陳旭盡力克制住自己覆雜難言的情緒，他深深閉眼，等待沈照的回答。

沈照有些為難，可是她又真的很想知道爹爹留給自己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甚至想立刻飛回家去。

半晌，沈照終於輕輕嘆了口氣:“你等我一下，我去給林大哥說一聲。”

陳旭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終於緩緩松開，不願看向裏面的方向。

意料之中林紹庭沒有為難，他本就是個善解人意的男子，雖然沈照早就預料到林紹庭會答應自己，但是今天這樣的情況，說什麽都是陳旭的唐突與不是。

“林大哥對不起，他……他不是故意這樣的，或許是有什麽地方誤會了，或者他今天心情不大好，所以剛才說話有些刻薄。”

沈照也不知道自己的解釋會不會顯得蒼白無力，但是她也沒料到陳旭原本那麽和善的一個人，為什麽今天卻像變了個人似的，讓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沒關系，”林紹庭的笑容依舊很好看，他溫和地將一把傘遞到她的手裏，“小心別曬著，你今天就不用再來鋪子上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們明天見。”

“嗯。”沈照亦是回他一笑，眼睛裏滿是星辰。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記得隨時過來找我。”林紹庭繼續叮囑，像是不太放心。

沈照便頻頻點頭，心裏只覺得一股暖意流過，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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