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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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沈照感覺面前的那個人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自己,安撫似的拍著她的背。

她忽然很想這樣一直依靠在他的懷裏,生怕一分開她又會重新變成那個不知所措的樣子。

“吳大夫,沈伯到底怎麽樣了?”見吳大夫起身,林紹庭一邊握住沈照的手,一邊走上前去問道。

他將她的手握得很緊,似乎是在安慰,又似乎是在暗示她不要害怕。

吳大夫回頭看著他倆,卻像不知應該從何說起,良久,他搖了搖頭,神色裏帶著遺憾。

“吳某盡力了。”

吳大夫的話不多,卻字字若晴天霹靂,沈照只覺得自己雙腿一軟,整個人幾乎快暈倒過去。

“照兒?!”林紹庭心下一緊,將她扶在旁邊的軟榻上坐下。

“你沒事吧?”林紹庭面色焦灼,看著沈照終於緩緩睜開眼睛,他方才松了口氣。

“吳大夫,沈伯的病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錢的問題您不用擔心,只要能讓沈伯康覆,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林紹庭緊緊摟著滿是淚水的沈照,聲音也不由提高了幾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沈照這個樣子,他竟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無數繩索朝著四面八方拉扯一般難受,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種為了一個人,什麽都可以豁出去的孤註一擲。

吳大夫許久沒有說話,看得出他十分為難,但又似乎不願說得太過殘忍,半晌,他終於還是搖頭嘆了一口氣道:“沈老頭的病已經深入骨髓,能不能挨過今晚,只能看老天爺的意思了。吳某實在沒有辦法了,兩位還是請回吧。”

沈老頭終於還是沒能醒過來,在那個黑暗得幾乎失去顏色的夜晚永遠地停止了呼吸,沈照已經完全哭不出來了,守在爹爹的棺木旁邊目光怔然,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已經維持這個樣子快整整一天了。

沈成身披麻服,為早已失去言語的姐姐戴上白布,低著身子不停地哭泣。

左鄰右舍都來她家吊唁,感慨著這兩個可憐的孩子,都不由抹著眼淚在後面低聲嘆息。

他們好多都是看著這兩個孩子長大的,沈老頭這一輩子為人善良樸實,對院子裏的人都十分熱情樂於助人,所以這一次沈家出了事,便很快有人出來幫忙買了棺木,並且設了靈堂,以慰沈老頭的在天之靈有個歸處。

林紹庭一直沒有離開,他中途著在江口等待自己的小六子回家稟告父親說這幾日很忙暫時留在錢莊過夜就不回去了,便在昨晚陪著沈照守在房間裏過了整整一宿。

徹夜未眠,她不肯閉眼,林紹庭就安靜地陪在她身邊一起跪著,她只是無聲看著眼前的一片虛空,目光呆滯,她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見,仿佛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林紹庭側過臉去看她,突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個自己,那個剛剛失去了最親近的人失魂落魄的自己,回想起來竟和現在的她如出一轍,所以他一句話也沒說,他懂那種刻骨銘心的痛,他知道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麽。

沈老頭的棺木在家裏安置了三天,後來聽說了消息的陳伯伯也過來了,陳旭痢疾還未痊愈不敢出門,陳伯伯也沒將真相告訴他,一個人提著許多紙錢和蠟燭到了沈照家,苦口婆心地勸她一定要想開一點。

沈照依舊不語,她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只有在嘴唇幾近幹裂的時候才肯接過林紹庭遞過來的水微抿了兩口,眼圈也熬成了烏青色,林紹庭將熱水浸過的濕帕子擰幹,在她的眼窩處輕輕敷上,她的黑眼圈才終於消散了些。

第四日,終於有鄉鄰過來要將沈老頭的棺木從家裏擡出去,沈照不敢阻攔,卻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她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似乎憋了太久的眼淚和委屈都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一路順著堯山而上,山路兩側綠意蔥榮,在沈照的記憶裏,這座大山留給她的一直都是幸福和溫暖,她在這裏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那時候,爹爹背著背簍摘野菜,偶爾也會采一些草藥,他和弟弟便你追我趕在旁邊玩耍,若是有陳旭陪他們出來更是熱鬧,三個孩子玩捉迷藏,就差把這座山給翻過來了。

記憶那麽遙遠,卻依舊那樣真實,她想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美好的畫面,那些美好得她現在只要稍微想起來,眼淚便會不聽話的畫面。

他們將沈老頭的墓地選在了一顆高大的鳳凰松下面,長長的棺木被放進一個巨大的土坑,一抔又一抔黃土像流沙似的滾了進去,再也無法更返。

沈照轉身掩面,林紹庭順勢將她摟進懷裏,近得可以聽見他的心跳。

鞭炮聲齊響,將一切過往都殘忍地震碎然後埋葬,只剩下傷口崩裂的聲音,與那些漫天紛飛的塵土一樣,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

“爹……”沈照終於還是哭了出來,眼睛因為多日不眠不休已經開始浮腫,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如此脆弱,竟連半點可以獨自承受分離的勇氣也沒有。

她永遠地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她最至親的人,那個與她沒有半點血緣關系,卻把此生所有剩餘的愛都傾註在了她和弟弟身上的人。

禮樂悲傷地回響在山野上,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卻覺得刺骨地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再見了爹,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帶著成成好好生活,把他供養成人,送他去最好的學校繼續念書,我會把對您所有的思念與愛,加倍傾註在成成身上,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男子漢,成為我們沈家的驕傲。爹,您能聽見照兒說話嗎?照兒一定會讓您看見那一天的,一定不會辜負您的在天之靈,我們會遵從您的期盼,活得越來越好。

一定。

六月是個傷感的季節,沈照在許多父老鄉親的寬慰下終於決心振作起來,她起身朝所有的人都深深鞠了一躬,也對他們表示了自己的感謝與歉意,是的,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痛徹心扉的事情,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讓別人為她擔心,可是她已經十九歲了,她還有一個弟弟,如果再繼續這樣消沈下去,那尚未成人的弟弟該怎麽辦?沈家應該怎麽辦?

大家見她情緒穩定下來也終於放心了許多,在所有人的關切與幫助下,這一天才終於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成成已經睡下了,這幾日他都沒有去學校上課,小小年紀根本受不了夜夜守靈的辛苦,有一搭沒一搭的總是很晚才睡,今天跟著上山也累了一天,加上白天哭得太厲害,一回來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照兒,去我新開的錢莊做女工吧。”經歷了幾天的勞頓,林紹庭也瘦了許多,他將鄉親們送過來的糕點放在沈照面前,眼神很堅定。

“……女工?”沈照詫異,她跟著爹爹做了十多年的渡船生意,只是因為氣力小,沒有學打漁,而且爹爹說打漁太累太臟了,也不讓她一個女孩子做,所以現在她也依舊是在江邊渡船而已,勉強夠的上家裏的吃喝用度。

可是現在……林大哥要她去他新開的錢莊裏做女工,她連字都識不全,去了只怕會給他添麻煩。

“不用了林大哥,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她將糕點又推回他的面前,示意他多吃一點。

“沒關系,不會我教你。”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執意說道。

每次都是這樣,她好像總是沒有辦法輕易拒絕他,似乎他說的都是對的,而她,發現自己潛意識中也越來越依賴他了。

是因為他幫了自己嗎?

她不知道。

“可是……我有些字還不認識……”

“我一點一點教你。”他的眼睛很亮,像盛開在夜晚的星辰,而她有些失神地望著他,像看見了一個未知的夢。

“照兒,我們是朋友,我不會扔下你一個人不管的,你一個女孩子又做不得苦工,渡船辛苦掙錢又少,你還要供弟弟上學,你想你得多省吃儉用才能把你姐弟倆今後的生活維持下去?可是如果你來我的錢莊,我一定會不遺餘力地親自把做賬的流程教給你,字不認識,我也可以一一教你,直到把你教會,直到你可以靠你自己的能力謀生。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的。”

“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的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他看著她,像看著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沈照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覺得一股暖意包裹住了她的心臟,很溫暖,很踏實。

“林大哥,謝謝你。”她覺得自己很幸運,在她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時候,是他及時出現在了她的身邊,而且一直沒有離開。

或許,生命就是如此,你失去了一樣東西,可能會得到另一樣東西,雖然不管我們是否願意去做這樣的取舍或是交換,上天卻已經早早地替你做了選擇和安排。有時候,我們會抱怨上天的不公,為什麽要讓我們承受那麽多痛苦,為什麽不能將幸福永遠地延續下去,可是當有一天我們都長大了,當我們足以靠自己的力量來與這個世界的不公作出抗衡,我們才會真的發現,結束不是真的結束,而是又一個新的開始。

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或許未來也是,四季輪轉萬物更疊,有些東西,是這個宇宙遙遙無期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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