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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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渡江的人不多,沈照剛送走了一位客人回到江口等候休息,初夏的蟬聲開始隱約從樹上傳來,她將船系在岸邊,就著樹蔭處坐下,有清淡的涼意從耳後傳來,將她的長發輕輕揚起。

“照兒?”一個聲音自身後響起,像夏日倒映在江面上的太陽,明亮燦爛。

沈照疑惑,起身回望,竟看到了多日不見的林紹庭。

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色長衫,身形依舊清瘦俊朗。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總是習慣每次見到他的時候便默默記下他當天穿的衣服是什麽樣式,像一個循規蹈矩的儀式,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沒有人知道。

“林大哥。”她應了一聲,看著林紹庭邁著步子朝自己的方向走來,有些意外。

待林紹庭走到她的身邊,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心沁出了汗。

“你今天要過江嗎?”

“對,我想去對岸的李氏錢莊看看,了解一下這鎮上的大致行情。”林紹庭的聲音很淡,一如他溫潤如玉的外表,讓人覺得很舒服。

“對了,我這幾天比較忙,所以林小姐的衣服沒有及時給她送過去,麻煩林大哥回去的時候幫我給她說一聲,我明日一定抽空給她送過去。”

“不必,你不用客氣。”

“不行,一定要還的。”沈照走到船上,待林紹庭坐好,一邊解開繩子一邊回過頭去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的眼睛裏似乎含著不易覺察的笑意,清淺而溫柔,像沈入湖底的星星。

她低下頭,轉過身不再看他。

“你家住在哪裏?”林紹庭將手裏的包裹放在木板上,他看著沈照被晨光沐浴的側影,突然很想跟她說話。

“呃,”沈照有些猝不及防地回頭,沈靜的面容上也不由浮現出一絲微笑,“我家很近,就在江口。”

“就剛才上岸的附近嗎?”

“對。”她隱約覺得有些熱,順手將頭發挽至耳後,方才覺得涼快了些。

“既然不遠,那待會回來的時候,我順帶就去你家把紹微的衣服帶回去吧。”

林紹庭說得極為自然,沈照一時沒反應過來,對上他清澈好看的眸子,霎時有些心慌。

他說什麽,他竟要去她家嗎?沈照努力掩飾住心底的不安,為什麽每次面對他的時候,總覺得和其他人不一樣呢?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想去思索他言語中的深意,或許他說的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她卻總是聽不明白。

沈照略頓了頓,也不知道如何拒絕,便應了下來。

“你一個人渡船嗎?你家人呢?”沈照本已心定,林紹庭的聲音卻再度傳來。

“我爹今日身子不大好,我這些天都沒讓他出來。”沈照微笑,她笑起來很好看,像彩虹一樣溫暖。

其實爹爹的身子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不過往日他總是瞞著他們姐弟倆,讓他們誤以為爹爹只是因為風濕腿腳不利索而已,但是那天沈照卻看見爹爹走路的時候又險些暈倒,便趕緊接過他手裏的活,將他扶回房間裏去休息。

她說要請大夫來看,爹爹卻嚴聲拒絕,說自己這是老毛病了,不許她為了自己花冤枉錢,家裏本就不寬裕,能省則省,弟弟學費才剛好湊齊,怎敢又隨隨便便花錢呢。

沈照無奈,將清熱解毒的草藥給爹爹熬了一碗親自督促他喝下,這才看見他的臉色好了一些。

許是夏日來了,受了熱,多歇幾日或許就好了。

終於到了對岸,林紹庭下了船,卻多給她好幾個銅板。

“林大哥,你給多了。”沈照急聲喚他,他卻轉過身沖她微笑不語,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

聽說生來有酒窩的人是在前生經過奈何橋的時候不肯喝下孟婆湯,孟婆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他們,但是會在他們的身上留下記號,這個記號便是他們臉上的酒窩。

沈照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其實她也有兩個酒窩,可是很淺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興許她當初在經過忘川河的時候,喝孟婆湯喝了一半覺得太苦就沒有喝完吧,孟婆便給她留下了這樣淺淡的印記。

下午太陽早早地就褪去了熱度,沈照正猶豫著要不要先去學校等弟弟放學,林紹庭卻出現了。

“你在等我。”

他的聲音像冰玉散落在大理石地上一般清晰,這一句話倒不像是在問她,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照倉促地笑了笑:“我正準備回呢,你就剛好來了。”

林紹庭沒有說話,他似乎有些累了,靠在船塢側壁上輕輕閉上眼睛,長如羽翼的睫毛輕顫,像展翅欲飛的蝴蝶。

他的側臉太過精致,高高的鼻梁像白玉雕刻而成,鼻尖上有一顆黑痣,她之前竟一直都沒有發現,一時看得有些失神。

真是她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沈照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亂,索性不再看他了。

到達江口的時候林紹庭終於睜開眼睛,他起身整理好衣衫,在沈照的指引下下了船。

“帶我去你家吧。”像之前他說過的一樣,林紹庭主動接過沈照手裏的東西,認真地看著她。

“沒關系的,我明天親自給林小姐送過去就好了……”

“帶我去吧。”他沒等她話說完,繼續奪過她從船上取下的木漿,聲音裏有一絲疲憊。

沈照見他堅持也不好再說下去,只好走到他面前開始帶路。

一路上兩人心照不宣沒有說話,林紹庭的步子很輕,她按捺不住心底的緊張情緒,偶爾轉過身對他指指自家位置的方向,他便對她微笑,極盡禮貌。

“爹,我回來了。”剛一跨進院子裏的籬笆大門,沈照便大聲喚了一聲,終於到家了,她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濕了。

可是下一秒,沈照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喜悅神色卻瞬時僵在了臉上,沈老頭整個人倒在井口旁昏迷不醒,而井邊的木桶也正傾倒在一側,地上被水浸濕一片。

“爹!爹你怎麽了?!”沈照大驚,跑過去將沈老頭上半身扶起來不停搖晃著他,眼睛裏因恐懼泛起的一層晶瑩一下子就包裹住了她的眼眶。

“爹!爹你醒醒!爹!”沈照嚇得快哭了出來,想將他背在自己的身上,可是腳下一滑卻又重重跌坐在地上。

林紹庭趕緊跟上前來,見沈照情緒慌亂,簡單安撫了她兩句,便不顧地上的泥土將沈老頭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他的肩很寬,沈照見他如此,眼淚一下子就止住了。

“離這兒最近的醫館在哪裏?你帶路,我跟上。”沈照還未反應過來,面前的男人便沈聲對她說道,那聲音異常冷靜沈著,讓她忽然就安心了許多。

沈照來不及思考,轉過身就帶著林紹庭朝鎮子上一路小跑了出去。

走前沈照請住在隔壁的趙嬸幫忙接自己快要放學的弟弟回家,今天的太陽歇得很早,終於抵達吳大夫家的時候,吳大夫已經正準備收拾東西關門了。

“吳大夫等一等!”沈照急匆匆沖到吳大夫面前,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淚水終於在此刻極盡崩潰,慌亂之下她口齒不清地說著,像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小姑娘。

吳大夫趕緊將沈老頭接了進去,他神色沈重地替沈老頭把著脈,眉頭卻始終緊鎖著不肯舒展開來。

“別怕,有我在。”林紹庭見站在一旁的沈照終於忍不住開始抽泣,走到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

沈照此時情緒有些失控,轉過身便將頭埋在了林紹庭的懷裏。

淚水打濕林紹庭胸前的衣襟,她真的害怕極了。

她現在再回想起爹爹時不時地出現暈眩的癥狀早已不是偶然,可是她卻一直沒有放在心上,以為他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會沒事的,可是現在看來……

她不敢再想,靠在林紹庭的肩上止不住地抽泣。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爹爹是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人,她根本不能想象如果失去了他,自己以後應該怎麽辦。

她記得爹爹曾經總是對她說,閨女啊,你命苦,是爹不好,讓你跟著爹吃了太多苦,當年在江邊撿到你的時候,你被放在一個精致的小籃子裏面眨著眼睛沖我笑,那時候還沒有你弟弟,我跟你娘都說是上天長眼,送給咱老夫老妻這樣一個標致水靈的孩子,只是可惜了……你遇到我們這樣的人家,讓你受委屈了……

她每次聽到爹爹說這樣的話就會做出一副生氣的模樣,然後不滿地看著他道,爹,你再這樣說我就要離家出走了啊,您別老說什麽撿不撿的,我就是您的親生女兒,既然我的生父母都拋棄了我,那我還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呢?反倒是您不顧一切收養了我,救了我一條命,要是沒有您,照兒還能活到今天嗎?

沈老頭聽了她的話便不由咧開嘴笑,忙連聲說我不說了我不說了,笑著笑著卻還是覺得心酸,於是父女倆就轉移了話題,各自假裝著心事為了不讓彼此擔心。

想起昔日裏一家人喜樂融融的日子,沈照就覺得很難受,她不喜歡這樣,當年娘親離世的時候她還小,尚還不太懂得生離死別的愁苦,只記得爹爹那時哭得很厲害,而她看著剛剛出生的小嬰兒無辜地躺在接生婆的懷裏,自己則呆呆地站在旁邊一動也不敢動。

人生八苦,她已經經歷過了“生”,卻不願再經歷其他未知的苦,那是一種令人莫名恐懼的不安,讓她覺得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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