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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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笑間桌上的膳食已經用了一大半,林紹庭的心思不是特別專註,但他絲毫不會表露出來,偶爾父親會把問題引到他的身上示意他回答,他便擡起眼恭敬地應對。

“對了紹庭,你這次回來,除了開個錢莊,還有沒有其他的打算呀?”

顧淩翼的態度溫和,一直微笑看著他。

林紹庭微微一楞,他回國其實並非早前預料之中的打算,是聽聞養父母說父親現在逐漸年老且身體不佳,他嘴上雖不說什麽,實則心裏還是很擔心的,索性聽了他們的建議才著手開始準備回國。

所以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臨時之舉,他未曾想的很周到。

父親當時聽說他要回來,跨過大西洋寄去英國的書信都透露出毫不吝嗇的喜悅,父子倆多年未見,血濃於水的事實卻是無法更改的,林紹庭咬咬牙,才終於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顧伯伯,我只想把當下的事情都事無巨細一一做好,不敢分心。”

“他現在呀,一回來就要承擔繼承家業的這個重大擔子,一邊還要開始著手新的生意,我這個老爺子看著也累,不過,終生大事也的確是不能耽誤的,這孩子從小就是如此,曾經還因為走路的時候一邊背書差點跌進了湖裏面,也算是骨子裏繼承了祖輩勤奮好學的這點傳統。”林家澤順著他的話接了下來,顧淩翼的話他如何會聽不出這言外之意,他所說的“其他打算”,除了與結親相關,還會有什麽其他別的打算。不過他之前從未跟林紹庭說過任何與成家有關的事情,但是先帶他來見顧家人一面,也並非不是件好事。

的確三個月前,顧淩翼曾主動拜訪過一次林府,還帶了好些貴重禮物,說什麽也要讓林家澤收下。顧淩翼只有顧以宣這一個女兒,如今女兒已近桃李之年,一大家子人便為她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他舍不得她遠嫁,也不願她嫁給那些身份地位都比顧府差的人家,想來想去最適合的還是林家大院的名聲財富最為相當,況且他們兩家人是世代之交,都是做的綢緞布料生意,一個開紡織廠,一個開印染廠,他們兩家人若是結為了親家,那生意上可真的要獨霸江南一片天地了。沒想到顧淩翼將這話與林家澤一提,林家澤心裏卻也正有此意,若是真的能成了這門親事,那不僅是在家業上發揚光大,更是成就了一段絕世佳緣呀。誰都知道顧家小姐知書達禮才貌雙全,不論誰娶了都是自家的福氣。

顧淩翼聞言不由哈哈大笑,似乎對這個尚且身在迷局之中的“準女婿”十分滿意,這孩子十分謙遜有禮,且不說品貌無雙,光是性情也正應了那句“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實在配極了他的寶貝女兒。

“來,為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的團聚,顧某敬在座各位一杯。”

“這又說哪兒的話,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還說什麽敬不敬的,紹庭,趕緊給你顧伯伯盛酒,這一次我家紹庭可得親自出馬。”林家澤亦是笑聲爽朗,通透的大廳外都能聽見他們頻頻傳出去的談笑聲,惹得原本已經在門外不遠處的樹上棲息下的鳥兒也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就這樣談笑著吃完飯已經有些晚了,臨走時一直言語不多的顧以宣卻喚住了林紹庭。

“林公子,等一等。”說罷她從袖子裏抽出一個模樣輕巧的紅色香囊,另外還有一個藍色錦袋,說讓他回去之後再打開。

林紹庭一時詫異,原本想第一次見面就收別人的禮物總歸不大好,但是顧以宣一再堅持,他無奈之下便也只得收下了。

“林公子,這是我親自縫制的香囊,裏面裝的都是上好的藥材,配以細辛,白芷,丁香,甘松等,公子平時可以將這香囊隨身佩戴,除了可以除祟辟邪時時佑公子平安,亦能驅蟲防蚊,讓公子夜裏睡得安心。”

林紹庭禮貌地收在袖子裏隨口道著謝意,一邊有些抱歉地看著她。

“我走的匆忙,竟忘記了給以宣姑娘帶禮物,現在收下姑娘的東西,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公子肯收下我的禮物就是對我最好的謝禮了。”顧以宣笑著回答,眼神十分溫柔。

林紹庭點點頭,與顧家人告別之後方隨父親離開。

依舊是馬車顛簸,林紹庭覺得有些疲累,靠在身後的軟巾上沒有說話。

“紹庭啊,你覺得這個顧小姐怎麽樣?”

父子倆沈默許久,半路上林家澤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晚風吹過一旁的側簾,微微有些寒意。

林紹庭睜開眼睛,對上對面父親沈穩溫和的眸子。

“挺好的。”他的聲音依舊溫潤有禮,仿佛無論什麽話只要經從他的口中說出來,都會變得善意美好三分。

“實話?”林家澤似乎比較滿意,笑意吟吟的眼角皺起了些許紋路。

他的確老了,看著一表人才的長子如今出落得這般出息,他亦是欣慰。

林紹庭點頭,但卻隱隱覺得心裏有些微不大舒服,不過爹並未多說什麽,他自然也不好表露太多。

其實從見到顧淩翼第一面開始,他直覺裏便對今天的這場會晤存著不太好的預感,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麽,總覺得顧伯伯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包括餐桌前的其他人,總是有意無意地打量著自己,他雖然不敢確定自己的直覺是否完全正確,但是卻不再敢掉以輕心。

“最近幾日你便可以天天去一趟工廠,熟悉廠裏的大小事務以及人員安排,我已經給廠裏的柳師傅說清楚了,他會手把手地教你,有什麽問題你可以盡管問他,我也會經常去廠裏看看,等到你真正能夠接手勝任的那一天,我這老頭子可就要回府養老嘍。”

“下個月你的錢莊便會開始正式營業,裝飾構造全都按照你寄給我的圖紙設計的,這些日子全靠你顧伯伯親自監管,你大可放心,等那邊布置好了你隨時可以過去參觀巡視,以後那便也是你自己的事業了,要怎麽安排全部由你操辦,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隨時找你顧伯伯便是了。”

林紹庭聽完父親言辭懇切的話,心下不禁一陣暖流穿膛而過,他沒想到自己只是給他說了大致的規劃,他卻能在短短幾日之內便把這麽多繁雜的事務理得一清二楚,的確,父親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商人頭腦,他天生就是一個優秀的商人,只要有了初步的規劃,他便能根據自己的預見很快制定出最符合要求的方案。

可是他呢?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繼承了父親這樣的聰慧,他有的不過是一股滿腔的熱情而已,他在國外見過太多國內不曾有過的東西,那些總讓他覺得隔著大西彼岸的另一端,這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度像存在於兩個不同的時空,他既然選擇回來,也應該為這片生養過他的土地做一些更為實際的事情。

“謝謝爹。”良久,林紹庭朝林家澤低聲俯首,感慨之意溢於言表。

————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沈照撐著長長的槳,細密晶瑩的汗珠在她光滑的額頭上泛著微光,清晨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溫順柔軟的黑發便肆無忌憚地傾瀉而下,籠罩住了她瘦弱嬌小的背影。

日子已過去許多天,陳旭自端午那日便沒再來找過她,雖然她對陳旭並沒有相同的感情,但是這個大哥哥似的好朋友她卻不願輕易失去的。

思索再三,她後來便去了一趟他家,結果才知道,他竟是生病了。

吳大夫說是染了痢疾,是陳旭在上山采茶的時候不知道誤食了什麽野菌之物造成的,如今本就初夏,染了病不好醫治,陳旭已經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也沒見好轉。

沈照見狀自是心急,卻被陳伯伯攔在了門外不讓她進去探望,說這病可能會傳染,還是等他康覆之後再去看他也不遲。

沈照無奈,只得回家取了一些補虛癥所用的藥材送了過去,隔著窗案看著躺在床上的他,心裏一下子就充滿了愧疚。

其實他對自己挺好的,她忽然想,這麽多年來,要不是陳旭一直幫忙照拂著他們一家,只憑爹爹和她兩個人也難以將這個家安好無虞地支撐下去。

生活清苦,他便總是雪中送炭。記憶最深的一次,便是十二歲那年有一次爹爹累得病倒了,她剛剛將成成送去學堂回到家,便看見爹爹暈倒在院子旁邊的籬笆旁,當時她一個人急得差點哭出聲來,可是她力氣太小根本就抱不動爹爹,恰好那時陳旭過來找她看見了這一幕,趕緊跑到鎮子上的吳大夫那裏請他過來幫忙救人,最後才終於化險為夷沒有出現什麽嚴重的後果。

經歷過那一次的驚心動魄,她對陳旭很是感激,家裏有什麽好東西總會第一個分享給他,而他亦是禮尚往來,從來不肯占她絲毫便宜。

他真的是個好人,沈照望著江岸,心緒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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