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少爺求求您了,您就吃點東西吧。”心兒跪在林紹庭的身邊,見他始終眼神空洞不肯言語,眼淚已經不知不覺流了一大半。

心兒是老爺從其他院子精挑細選給他重新派的小丫鬟,因為那日雲瀟院的葉姨娘葉瀟瀟不知何故突然就上吊自殺了,林家澤擔心林紹庭看見故人會想起他的母親,於是便把雲瀟院的曾嬤嬤譴回了後院,不再伺候這個可憐的孩子。

可是他根本就無法忘記,又談什麽想起?

林紹庭呆呆地坐在房間裏,母親出事之後,他便被安排到了大夫人那裏先住著,前幾日大夫人和妹妹也常常過來看望安慰他,也給他帶了許多好吃的,可他就像是中了什麽巫術似的,雙眼麻木失神,仿若木頭人一般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都說,這個孩子受了驚嚇傷心過度,傻了。

林家澤也來看過他兩次,見他如此模樣,雖然心下不悅,卻也不敢當面說他不是,畢竟還是個半大孩子,又何苦要求他像個大人般堅強呢。他平日裏與他娘親最為親近,突然失去至親,也是可以理解的。

八歲,是個已經能夠明白死亡這兩個字含義的年齡了。

唐詩裏說,未為生死訣,長在心目間,他與她已經陰陽相隔,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忘記她呢?

後來林家澤讓大夫人請了鎮上最好的幾位大夫一一替他診治,卻依舊半點毛病也查不出來,他們說少爺心智清明,現在這個樣子,只是因為他不肯清醒過來罷了。可是正常歸正常,若他一直這樣消沈抑郁下去,恐怕有一天會真的生出大病,而心病本就無藥可治,他們也無能為力。

大夫人急得沒轍,這孩子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都會拖垮的。

“讓他走吧。”最後林家澤無奈,拋下了這句話甩袖離開,便再也沒來看過他。

那天的氣溫很沈,十一月的冷風已經開始毫不留情地搜刮著這座清冷的小鎮,路人行人匆匆,沒有人願意在這寒氣逼人的大街上多停留半刻,大夫人可憐他,帶著一大群婆子家丁替他打包搬運行李親自將他送上了江口,一直陪著他路上細心照料的,是府裏的一位老人秦管家,秦管家話不多,但是為人踏實可靠,由他親自將少爺送到英國伺候他,老爺也是放心的,大夫人看著他瘦小倔強的背影,鼻子亦是有些酸澀。

“哎,也是苦了這孩子。”

“夫人善良寬厚,您已經做得非常好了,也不要過於擔心了。”一位婆子在她身側低聲寬慰,卻也不好多說什麽。

這葉氏自嫁進林府就性情古怪,也沒人針對欺負她,是她自己要將自己與外界隔絕起來,不明事理。剛開始老爺寵她總是事事讓著她,她卻像躲瘟疫似的對老爺避而不見,後來索性老爺也實在受不了她的性子,兩人終於鬧翻,很少相見。

她是鎮上外親人葉長於的女兒,家裏人重男輕女對她一向不夠重視,但好歹也算是有臉面的人家,而她嫁進林府之後自然而然地也與家裏人斷絕了來往,日日守在空房裏郁郁寡歡,日漸消沈。

府裏的人見她這個樣子便也都盡量避著她,只有大夫人會偶爾請她去前院坐坐,但幾乎都被她給拒絕了,長此以往,許多人便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直到第二年她有了老爺的孩子,老爺心裏便是喜憂摻半,生怕她的情緒會影響到孩子的平安,便派了丫鬟婆子日日在她身邊細心服侍,後來終於平安生下了林紹庭,老爺這才松了一口氣。

只是她不習慣有太多人在她身邊跟著,漸漸的雲瀟院便只留下了曾嬤嬤一人,曾嬤嬤會看人眼色,除了做飯打理家務的時候會出現在她面前,其他時候都會自覺離開她的視線。

而那個時候的林紹庭便被送到了大夫人手裏由院子裏的奶娘親自餵養,直到三歲能自己吃飯走路了才送回了雲瀟院。

林紹庭這個孩子生來就十分聰明,詩書字畫都學得很快,五歲便能通背《資治通鑒》,七歲便會學古人作詩,終於讓原本因為對她母親存著偏見的爹爹也開始逐漸關註他了。

英國,一個遙遠而陌生的西方國度,林紹庭從未想過自己此生會與這個國家有任何的生命交集,他從小接受的中國傳統教育,一直都只與那個有著悠悠千年歷史的華夏有關,而當他踏上這片充斥著他根本就聽不懂的奇怪語言的土地時,人生便好像從此翻了一個面,他感覺自己站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直到後來回想起關於在英國生活的那十二年,他始終都心存感念,他感激義父義母一直以來對他的悉心照顧,他從他們那裏才真正感受到了從未體會過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愛。

他想他能忘記小時候的陰暗和不堪,能夠聽從他們的話畢業之後回到林府和父親團聚,都是源於他們一直以來對他的寬容和期盼吧,他們希望他能坦然面對自己的骨血之親,因為這是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失去就再也不會有了。

他在哲學課上聽到過一句話,自己加於自己的傷害,最不容易治愈。或許他當初是這樣,母親也是這樣,最後才會造成永不相見的結果吧。

林紹庭長大了,他也終於懂了,雖然他不知道母親以前到底都經歷過什麽,但是關於過往的記憶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塵土,他也應該重新開始,好好珍惜他身邊尚還健在的親人。

工廠參觀下來竟花了整整大半天的時間,林家澤今天的興致十分高昂,他轉過身,臉上的愉悅之色使他看起來容光煥發,格外精神。

“紹庭啊,今晚你顧伯伯請我們去他府上吃飯,你不知道,這次你說想回來開錢莊的事情,他可是跑了許多地方幫了不少忙,最後給你在楊門街上找了一個非常好的地段。待會我們先回府裏取上謝禮,然後再坐馬車過去。”

林家澤的口吻很溫和,他似乎有些欣慰,又似乎有些期待,林紹庭順從地答應著,並未多問什麽。

這個顧伯伯是他父親多年的至交好友,雖然記憶很模糊,但他還是記得有這樣一個人,他好像還有個女兒,跟他一般大小,但是他見過她的次數很少,因為那時大戶人家的小姐是不允許經常出門的,更不會像她父親一樣到他家裏來問候拜訪。

所以這個所謂的顧伯伯一家,現在對於他來說,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了罷。

馬車走在石板街道上起伏搖晃,此時已近黃昏,四合街上人群也漸漸開始消散,酒肆茶樓裏不時傳來煙火香味,林紹庭坐在父親身邊聽他細心交代著待會見面時要註意的一些禮節之事,畢竟他在國外待了許多年,有些東西可能一時半會難以糾正,但現在趁著無事能多絮叨一些也是好的。

馬車很快便在一家府宅大門前停了下來,門庭氣派寬敞,和林府相差無幾,仆人將兩人仔細攙扶下車,便規規矩矩地站在路邊停歇等候。

果然大門口早已有人觀望候著,一名管家模樣的男子走上前來躬身行禮,旁邊的小廝低身接過他們手裏的東西,遂引著他們朝府裏走去。

“林老爺,林公子,裏面請。”那位管家將他們引到正廳大門,門內立刻傳來一陣笑呵呵的聲音,林紹庭擡眼便看見大廳裏坐著好些人,正齊刷刷地起身朝他們望了過來。

“紹庭,這位便是你顧伯伯。”林家澤亦是大笑,拍了拍林紹庭的肩,眉眼間喜色難掩。

“紹庭見過顧伯伯。”隨著父親的步子跨進大廳,林家澤便一一給他介紹在場眾人的身份,林紹庭亦是禮貌地朝他們紛紛行禮問候,禮儀十分周全。

“老夫人已經歇下了,老人家,我就沒讓她過來迎接你們,林兄可勿見怪。”

“你這是哪裏的話,咱們可是一家人,可不許說兩家話啊,哈哈。”

許是這段日子大家都忙著生意,林家澤也與自己的這位老友顧淩翼有好些日子沒見了,今天帶著自己國外歸來的兒子登門拜訪,兩個人自然是說不完的話,自一進門便樂呵呵地說個不停。

大廳裏還坐著兩位夫人和一位小姐,若沒猜錯的話那位小姐便是與林紹庭年歲相當的顧小姐了罷。

顧小姐目光與他接觸的時候明顯臉色微紅,似乎有些倉促。

“你好,我叫顧以宣,林公子叫我以宣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柔,像一株細膩輕柔的水仙,有些嬌弱惹人憐愛。

林紹庭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依舊禮貌地回道:“那以宣姑娘叫我紹庭就好了,我們剛好同歲,以後多多關照。”

顧以宣聞言不由啟唇微笑,微亮的眸子裏星光閃爍,手指不禁在桌案下有些無措地捏搓著方巾。

她不時餘光看著對面那個面容俊朗的男子,想著母親前些日子對她說過的話,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她是顧淩翼的掌上明珠,是這顧府唯一的大小姐,姨娘的兒子年紀尚小,她便成了父母親眼裏最關切的希望,她從小養尊處優,受盡了萬千寵愛,按照晴兒的話來說,就是夫人和老爺以後定是要把小姐嫁給這個世界上最英俊最優秀的男子的。

她嘴上責備著晴兒胡說,心裏卻也設想了無數遍,這個世界上最英俊最優秀的男子,到底會在哪裏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