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便能聽見裏面僧人誦經的聲音，大夫人在為首處停了下來，身側的玉兒和劉媽趕緊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裏將祭祀品拿出來一一遞給了前來迎接的幾位小和尚，眾人便隨著他們一同跨進了正中位置的廟堂內。

寺廟裏飄著濃郁的香火之氣，佛堂前一張檀木桌上盛開著七彩蓮燈，其中一位小和尚按照禮數將所有的祭祀品擺放其上，只見水果數種，各式菜碗十二盤，粽子六個，紅湯圓三碗，清茶三杯，菖蒲酒三盞，甜點糕餅數盤，無不所奉精品。

“夫人，吉時已到，可以點燈了。”那小和尚雙手合十，回身朝言夫人恭身行禮道。

劉媽趕緊將三盞紅色蠟燭從袋子裏拿出來遞給言書雅，言書雅默聲接過，動作輕緩將蠟燭點燃，然後插在了木桌上的蓮花盞內。

接著便是眾人隨著大夫人一一獻茶焚香，旁邊的僧人口中念著他們聽不懂的祈福疏文，最後一同行三拜九叩禮拜，這樣各種儀式完完整整下來，約莫便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大小姐林紹微一向是最受不得這些虛禮的，但表面上卻也只得恭恭敬敬的不敢多言，她不時瞥眼瞅了瞅身側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個頭的林紹庭，只見他眉眼深邃無波，側臉的弧度棱角分明，竟是半點情緒也看不出來。

不過……長得也實在太好看了吧。

她不由感嘆自己這輩子算是沒戲了，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位大家小姐。

咦……腦子裏突然想起不久前娘和玉兒在客房裏的談話，好像正是有關大哥和顧家小姐以前的婚約，她當時正在裏屋剪弄爹爹送給她的薔薇，而且她那時對這個生活在書信裏的大哥印象早已十分模糊，關於他的事也沒怎麽放在心上，自然就沒註意聽，所以後來她們的談話她便完全拋之腦後了。

現在想起來……竟不免多了幾分好奇。

說起那個顧家小姐，她倒是見過幾次的，知書達禮品貌端莊，同是作為堯水鎮上大戶人家的大小姐，那位顧小姐卻遠比自己聲名遠揚，聽說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熟讀經詩博學多識，不僅在學問上有七步之才，生意場上也總是博得眾人口口稱讚，是個能在家族中獨當一面的女子。

不過外界對於她這個凡胎濁骨之人的評價她倒從不在乎，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她是個從小就清閑慣了的人，且西院蘇姨娘有個六歲的弟弟，更何況現在大哥也回來了，這林家遲早都是他們兩位少爺的，她將來嫁了人，便更是與這林府內大大小小的事務沒有多少瓜葛了，何不趁著現在青春年少趕緊多玩兩年呢。

林紹微一個人正出神，那廂劉媽已經開始收拾佛祖用盡的酒樽之物了，待林紹庭在她耳邊輕聲催促，她方才緩過神緊緊跟上了眾人的步子走出大門。

“對了大哥，今天下午堯江口有賽龍舟呢，可好玩啦，你陪我一道去看吧！”剛跨出寺廟外的最後一層階梯，林紹微便喜不自禁地轉身看著林紹庭。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大姐帶上紹之吧！紹之最喜歡大姐了！”林紹微話音剛落，身後蘇姨娘手裏牽著的小家夥便迫不及待興奮地快跳了起來，眼睛裏滿是期待的神色。

“你這個纏人精，你這麽小，江邊人又那麽多，一不小心你跟丟了怎麽辦？”蘇姨娘沒好氣地拍了拍林紹之的小腦袋，只覺無奈好笑，“紹之乖，下午娘親和青鳳姐姐陪你去好不好？”

“好！紹之也最喜歡青鳳姐姐了，跟著她有許多好吃的！”林紹之聽了母親的話高興得拍掌，臉蛋紅撲撲的委實可愛。

其他人聽了都不免呵呵笑了起來，大夫人也不停誇這小紹之雖然年齡小，嘴卻是格外甜的，最會討人歡喜了。

艷陽晴日，堯江邊早已鑼鼓喧天熱鬧非凡，巨大的擂臺旁已經圍滿了男女老少，只見九只又窄又長的樟木龍舟正整齊有序地排列在江邊，兩三百名少壯青年整裝待發，各自喝水擦汗，為即將開始的比賽積蓄著力量。

那龍船約有二十餘米長，黃金龍首氣勢威嚴，皆是以木雕彩繪而成，從左至右漸次為紅黑灰三色並列交替，其中六船是作竟渡所用，剩餘三只作為趁景之舟，舟上皆灑落祭祀所剩的雞米肉之食，以祈求農業豐收，風調雨順。

“就快到了，你們姐弟倆要不要先喝點兒水？”一路上沈照牽著沈成的手，陳旭肩上背著兩只鼓鼓的水袋跟在他們身側，終於遠遠能聽見江邊的人聲鼎沸，三人便就著路邊的大樹靠著陰涼處歇了下來。

初夏燥意悶熱，沈照白皙的額頭上也漸漸溢出細密的汗珠，她的臉頰因為天氣的緣故泛起一絲微紅，在綠蔭之下清秀的面龐顯得格外楚楚動人。

陳旭看著她仰頭喝水的側臉，不知為何突然心裏怦然一動，說不上來的喜悅之意堵在心口有些發慌，只得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撇過頭，接回沈成手裏的水袋也大口咕嚕地灌進喉嚨。

他和沈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雖然自小就知道她不是沈伯伯親生的閨女，但他看得出來他們父女兩人的情誼真切難得。沈照向來勤快懂事，沈伯伯常說自己力薄無能，上天有眼賜給了他這樣一個善良的好姑娘，只希望以後能遇上一個好人家，不要誤了她這輩子才好。

沈照聽了她爹的話自然不由無言一笑，一邊嗔他別老胡說，一邊依舊體貼入微地接過他手裏的雜活，幹凈利落。

其實他一直沒有告訴過沈照的，是沈伯伯背地裏曾來他家鋪子上找過自己一次，他當時覺得有些詫異，雖然兩家人隔得不遠，時常也會互相送點什麽，但一般沈伯伯都是托沈照把東西送過去，他白日裏除了打漁還要渡船，常常早出晚歸忙慣了的，所以平時並不常見到他老人家。

沈伯伯見到他先是有些面露難色，他一開始有些不解，以為是老人家供沈成讀書最近家裏比較缺錢，於是主動提出把上個月賣的茶葉錢借一半給他，結果沈伯伯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這才嘆了口氣緩緩道出心裏的想法。

“陳旭啊，你是個好孩子，沈伯伯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不論品行德性我都是看在眼裏的，以後哪個姑娘能進你家大門，可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吶。”

陳旭聽他這樣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連連擺手搖頭稱不敢當。

“你呀，不知不覺就長這麽大了，沈伯伯知道你性子老實，但今年你也22了，這在古代早就是當爹的年紀啦。”

“你給沈伯伯說實話，心裏有沒有哪位姑娘是上過心的，也從來沒聽說過你爹去哪家人家提過親，這樣耽擱下去也不是辦法呀。”

“……沒，”陳旭聞言卻不由覺得一絲窘迫，耳根兀自發紅，“其實沈伯伯……我……”

“你覺得照兒怎麽樣？”還沒等他說完，沈帆卻突然開了口，陳旭更是羞得紅了臉，一下子吞吞吐吐說不出話。

他完全沒想到沈伯伯會特地來找他說這樣一番話，他和沈照從小玩到大，雖是親密無間到無話不說，但卻還從來沒想過以後會娶她為妻。

但此時想起來，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男人也未免太遲鈍了些，沈照這幾年出落得越發美麗清秀，偶爾也會聽說有鎮上的人家去她家上門提親，但沈帆是個傳統守舊的人，他並不希望把女兒嫁給鎮上的那些花花公子，他們家境普通平凡，給不了沈照堅實可靠的後盾，沈照又是個極不愛與人爭搶的樸實孩子，如果真的進了那些公子門府，以後指不定會吃多少苦頭，所以沈帆只希望她能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最重要的是男方能一輩子對她好，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和欺負，只有這樣他沈老頭一輩子才算不愧對這個苦命的孩子，心裏的那個石頭也終是能落下來。

陳旭不是個擅長說話的人，他沒讀過多少書，但是論品性他倒的確常被人誇讚實誠忠厚，聽了沈伯伯的一番心裏話，他只覺得滿心覆雜亦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其實……沈伯伯，照兒是個難得的好姑娘，我……我也是怕自己能力有限，怕耽誤了她。”陳旭遲疑了好半天，這才鼓起勇氣回道。

“你沈伯伯我活了大半輩子了，什麽人什麽事沒見過，我以前年輕的時候呀，也是去那大戶人家幹過家丁的，親眼見過裏面的是是非非，可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所以我也早就看淡了，只希望這孩子能平平淡淡無憂無慮地過完一生，她需要的，就是一個真心愛護她的人，能一直陪著她，不至於像我這個老頭子一樣孤苦伶仃的就足夠了，你是個實誠的好孩子，又是沈伯伯看著長大的，如果是你娶了照兒，我便是一萬個放心的。不過這還是你們年輕人自己的事情，沈伯伯不能強求，但假若你不嫌棄照兒的話，沈伯伯自是半句反對也不會有的。”

沈帆的話已是字字明了，但陳旭卻也不敢輕易保證什麽，他尚還不知道沈照的心思如何，就這樣讓父親去提親未免魯莽了些，便只是向沈帆表示自己會認真考慮的，遂才將他老人家客氣地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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