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風被陽光曬得微熱，沈照挽著弟弟的胳膊生怕他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擠散，身後陳旭從包袱裏取出兩把油紙傘，一把遞給了沈照，一把自己撐著。

“在場的各位父老相親，大家下午好，馮某非常榮幸今天能主持這場意義非凡的龍舟大賽，今天我們的賽制和往年有一些小小的區別，馮某在這裏也要特意說明一下，凡是參賽的水手都煩請先到祭祀臺前領取長命縷一條，飲菖蒲酒三杯，是以去邪祟，攘災異，方佑各位事事如意，劃船平安。”

“我們今日的龍舟賽共分為十一輪，一輪四組水手參賽，每組各三十人，請各位水手依次順位去領取自己的號碼牌，號碼牌不可隨意更換，最終以相同距離率先到達終點為勝。”

“考慮到今日天氣十分炎熱，我們也特意為大家準備了夏日消暑的綠豆湯，各位在觀賞途中可以自備湯碗隨意盛用。”

“好了，各位英雄已經開始就位，我們的賽龍舟馬上開始——”

“擊鑼鼓，吹嗩吶——”

那馮先生話音未落，堯江兩岸便傳來氣勢如虹的鼓樂之聲，聲聲入耳如百鳥嘶鳴，震撼如雷的擊鼓聲震得江水翻湧，滾滾波濤自上游不斷前進喧囂著，像極了那些即將踏上龍舟滿臉自信一身亢奮的水手們，正面不改容地互相朝自己的對手放著狠話。

頓時鑼鼓喧天，四艘一模一樣的長尾龍舟並次而列，沈照挽著沈成從人群中擠了進去，在他耳邊悄聲描述著現在各組水手的氣勢，他們靠在江岸的一處欄桿旁，能感受到江水從腳底滾滾經過的聲響，竟覺有些微涼意清爽襲來，好不舒暢。

“姐，你猜哪一組會贏啊？”沈成聽著眾人從江上傳來各自氣勢磅礴的口號聲，頓覺意氣風發備受鼓舞。

沈照揚唇，微瞇雙眼看著烈日下那一百多號壯士慷慨激昂的模樣，視線便不由自主被最遠的那艘船吸引了去。

“應該是四組吧，那座龍舟上全是二三十歲的男青年，看樣子比那些老一輩的壯士們要有力氣些呢。”

“這可說不準，”陳旭在一旁不由故作嚴肅地道，“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呢。”

“看不出來啊，挺有學問的嘛。”沈照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轉而繼續給只能靠耳朵了解戰況的弟弟更加詳細地描述眼前的景象。

“嘭！嘭！嘭！”只聽三聲鼓鳴傳來，四艘龍舟便隨著最後一聲鼓鳴沖了出去，如脫鞘之劍齊刷刷地奔離起點，江岸上的眾人見狀幾乎快沸騰了，加油聲，呼喊聲，口哨聲，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聲音，沈照也興奮地跳了起來，清秀的面容泛著彩霞微紅，大大的眼睛不停眨巴著閃爍著清澈和晶瑩。

“你看，我就說四號船很厲害吧。”說話間，那四號船果然遙遙領先，上面的水手無不奮力劃著漿，水手們也紛紛大聲呼喝著自己的口號，半分也不肯示弱。

陳旭看著身畔的女子笑得雀躍歡喜，仿佛自己也隨著她甜美的笑容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他最喜歡她這樣天真快樂得像個小女孩的模樣，那種感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他們一起圍坐在池塘邊，她看著他用魚竿釣起了一條魚兒之後開心得眉開眼笑，那回憶真是太美好了。

現在他們都慢慢長大了，雖然也還是好朋友會常常見面，但潛意識裏卻知道這樣下去是不可能長久的，他終將娶妻生子，她也要嫁做人婦，如果以後真的各自成了人家，他們便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如影隨形親密無間了。

“照兒，我喜歡你。”

紛雜熱鬧的江岸邊，陳旭的話便像叮在耳邊的蚊子一般聲如細絲，沈照沒有聽清，轉過頭一臉茫然地回問道。

“你說什麽？大聲一點——”

“我說——我喜歡你——”

“我說——陳旭喜歡沈照——”

像波濤洶湧的海浪突然撞上了一座沈默寡言的礁石，巨大無比的浪潮便以翻天覆地的姿勢撲面而來，足以將所有人都淹沒吞噬。

陳旭雙手作喇叭狀高聲大吼，卻是轉身朝著江面的方向，他的聲音很大，足以讓方圓十米的人都能聽見，果然周圍的人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紛紛稱讚這個小夥子勇氣可嘉。

那一瞬間，沈照覺得有些恍惚，像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牽著弟弟的手不經意地松了下來，腦袋裏便嗡嗡嗡的一陣發熱，或許是因為天氣太大的緣故，她的臉頰紅彤彤的，整個人怔在原地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雖然從小和陳旭玩得要好，但是在她的心裏這個男孩就像她的親哥哥一樣親切，對她好，對她的弟弟好，更對她的爹好，這樣一個在大家眼裏善良敦厚喜歡幫助別人的人，她又怎麽會不喜歡呢。

可是……她卻從來沒想過，他竟然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他喜歡她？

陳旭似乎也一下子羞紅了臉，仿佛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在方才那兩句話中消耗殆盡，轉過身趁沈照不註意的時候在她紅透的臉上親了一下便轉身跑開，待她回過神來他已經沒影了。

這……這算怎麽一回事？

“大哥！快快快！已經開始啦！”沈照還楞在原地沒反應過來，身子突然不知被誰從後面撞了一下，整個人差點跌倒，好在及時被一只手握住了肩臂，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鉆進了鼻尖。

“你沒事吧？”聲音清冷熟悉，像在哪裏聽過一樣，沈照循著聲音擡起眼睛，一張清俊明朗的臉龐便在她的眼前清晰放大。

“是你？”林紹庭有些怔然，好看的眼睛落在她緋紅如晚霞的面頰上，一時只覺詫異。

沈照似乎也回憶起了他，他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薄外衫，依舊眉眼如畫，在人群中很是顯眼。

不過一時的驚異尚未過去，沈照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從未松開手心的弟弟，整個人一下子慌了神。

舉目四望，竟完全搜尋不到那個熟悉的影子。

壞了，沈照的心一下子像墜入懸崖一般沈了下去，她已經完全沒有心思顧及眼前這個言語溫和的男子，低聲說了句“抱歉”便急匆匆地用手撥開身邊的人群，一邊慌亂地尋顧四周一邊不停地給那些人歉聲說著借過。

她的心慌亂如麻，腦子裏早已想不起關於之前發生的事情，她盡力回想著自己是什麽時候不小心松開了弟弟的手，卻想得腦子發疼也理不出絲毫心緒。

怎麽辦？他眼睛根本看不見，現在這裏人山人海，她到底應該去哪裏找？

驚懼和絕望一下子溢上心口，她不敢想象到底會發生什麽，委屈和害怕驀地就將她籠罩起來，耳邊盡是震耳欲聾的呼喊，幾乎快將她的耳膜震碎。

“紹微，你就站在這裏等我，我有點事馬上就回來。”林紹庭看著身旁正隨著眾人興高采烈地吶喊的妹妹，湊到她耳邊交代了一句，也不等她回話便匆匆離開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方才那位姑娘眼裏的驚惶之色竟無故牽扯出他的不安，像發生了什麽特別嚴重的事，讓他無端就十分擔心。

不過兩面之緣，他卻像認識了她很久很久，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似乎也能讀懂一些東西。

林紹庭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為什麽一下子腦海裏就翻天覆地聒噪不停。

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林紹庭很快便跟上了沈照的步子，他看著她嬌弱瘦小的影子任由太陽肆無忌憚地籠罩著，趕緊走到她面前把傘撐開，一抹清淡的陰涼才終於落在她的臉上。

他看見她眼眶濕潤，一時有些惶然失措，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卻只是看著她的樣子就心疼得說不出話。

“這位姑娘，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上一次見面他們分開得匆忙，他也忘了問她名字，現在倉促之下也只能這樣喚她。

沈照心事重重，雖然心下著急難過，卻還是盡量平息了心緒緩聲開口。

“我弟弟和我走散了，他眼睛看不見。”

“你弟弟？”林紹庭微怔，少年獨有的清澈氣息自他身上傳來，無緣無故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林紹庭大致詢問了經過，不由耐心安慰了她幾句。

“這裏人這麽多，太陽又這樣毒，你這樣沒有方向地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待會等這輪比賽結束，我直接去給主持比賽的先生說一下這件事，讓他在眾人面前叫你弟弟去擂臺旁邊等你，他在說話的時候肯定全場都會安靜下來，我相信你弟弟也能聽見，而且你弟弟那麽聰明，他定也知道你在找他，自然會請一位熱心的旁人將他帶過去，你就站在擂臺旁邊等一會就好了。”

“萬一他遇見壞人怎麽辦？”沈照現在心裏很亂，滿腦子都是不好的念頭。

“放心吧，這裏人這麽多，你弟弟如果發現了不對勁肯定會大聲呼救的，光天化日之下壞人也不會這麽猖狂的。”林紹庭依舊試圖先安慰她，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他只是覺得很不忍心。

沈照終於沒再反駁他的話，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弟弟眼睛看不見也不太可能走得很遠，說不定會站在原地一直等自己，若是請主持先生聲音大一點，他應該是能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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