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姨母喜得佳媳，來年手中就可以抱上白胖孫兒了”陰了別人一把的柳毅，笑容滿面的拱手祝賀</p>

不覺被算計的林文娘，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折出朵花來了，還認為是自個兒賺到了“同喜，同喜”</p>

“可惜這杯喜酒，毅兒是喝不到了”他故意表現得十分惋惜</p>

“你大登科，你表兄小登科，大小登科都是喜事，等你中了進士後再一並慶賀，少不了你那杯酒的”她歡喜得好像真當了婆婆，為兒子娶進一個下金蛋的媳婦似的</p>

“承姨母吉言，毅兒定會全力以赴”柳毅又是一揖，看似有禮卻眼神疏離，眼瞳裏沒有絲毫笑意</p>

私心越來越重的姨母，一點一滴消磨掉他對她的敬意，他已經看不見當初為他挺身而出的姨母，或許打從一開始她對他的好，就只是為了他身後的柳家，以及他所承繼的家產</p>

“娘，你怎麽這麽做，你就不為女兒多想想，我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不是從外頭抱養來的，你寧可便宜外人也不願成全女兒，你算什麽母親，簡直是我的仇人！”</p>

劈頭就是一堆怨責，讓沈浸在找到有錢媳婦美夢中的林文娘一陣迷糊，她愕然地看著女兒怒氣沖沖的張闔著嘴巴，一句一句分開她懂是什麽意思，但合在一塊兒她卻完全不明白了“什麽仇人，你在說什麽？”</p>

“不要給我裝胡塗，所有人都知曉了，唯獨我還蒙在鼓裏，你當不當我是你的女兒呀，居然這樣耍我！別人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喜得連女兒都顧不上？”朱巧兒不懂了，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娘，胳膊肘總是往外彎，盡幫外人不幫親</p>

被女兒吼得腦門生疼，連忙坐下來的林文娘連連揮手，讓下人趕緊上茶“把話說明白了，不要含含糊糊的，打從你一進門我就聽不懂你在喳喳呼呼什麽，有話好好講”</p>

難怪魏家不要她，瞧這副潑婦罵街的潑辣樣，誰家的公婆受得了，只和離而沒休了她，是人家厚道</p>

朱巧兒的嫁妝有一半是她丈夫花天酒地用掉的，另一半是她習慣大手大腳給花沒了，兩夫妻是一個德性，花錢如流水，很快地，他們那一房的銀兩揮霍殆盡</p>

沒銀子花，沒皮沒臉的魏大郎就想換個娘子，有新媳婦才有銀子，他打的是繼妻陪嫁的主意</p>

不過一個鍋子配一個蓋剛剛好，正巧朱巧兒也嫌丈夫沒出息，養不起她，她也想換個體面的相公，出門有馬車，銀子任她花，供得起她養尊處優的少女乃女乃生活</p>

於是兩人有了共識，毫無眷戀的寫下和離書，從頭到尾沒知會兩家長輩，直到朱巧兒帶著為數不多的嫁妝離開魏家，此事才徹底爆發出來</p>

當然兩人被雙方的長輩罵得很慘，要他們不準拿婚姻當兒戲，重修舊好，再續夫妻情</p>

但是覆水難收，兩個人都不願意再看到彼此，不到兩年的夫妻情分斷得一幹二凈</p>

朱巧兒氣呼呼的指著母親鼻頭，一點身為女兒、身為晚輩的禮數都沒有“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柳毅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你也曉得我對他有那麽點意思，你幹麽多事的替他作媒，還挑了不知哪個山坳裏出來的土財主女兒，她連當柳毅的丫鬟都不夠格！”</p>

“喔，原來你說的是這件事呀”林文娘一聽，頓時松開了眉間的結，以茶蓋撥開茶碗的茶葉，輕啜了一口</p>

“你還不痛不癢的擺你貴夫人的派頭，你知不知道我心裏好似烈火在燃燒？！”</p>

朱巧兒都快氣炸了，偏偏她娘還是無動於衷</p>

“坐下來，冷靜點，別胡鬧發火，都幾歲的人了，性子還是這麽沖”她就壞在她的臭脾氣上</p>

“有什麽好說的，今天你沒給我說出個理來，我就不認你這個娘！”朱巧兒賭著氣，出口的話也不好聽</p>

女兒的無理取鬧讓林文娘只能苦笑“娘不曉得你在外面聽別人說了什麽，不過這件事知曉的人並不多，在花轎過門前，都不能向外透露，嘴巴要閉得嚴實些”</p>

朱巧兒手握成拳，眼神兇狠如母狼“等花轎上門就來不及了，我一定會阻止……”</p>

林文娘慢條斯理的扳開女兒的手指，安撫道：“不急，聽娘說完，和田家這門親事，不是說給毅兒，而是你弟弟的”</p>

“給弟弟的？”她訝然</p>

“噓！小聲點，別大聲嚷嚷”讓人聽見可就丟臉了</p>

神色古怪的朱巧兒壓低了聲音，“娘，你給女兒說說是怎麽一回事，我這心頭貓爪撓似的發癢”</p>

林文娘沒說是柳毅的主意，只道是縣丞夫人上門提了這件事，可柳毅一心撲在科舉上，無心婚事，因此她以移花接木的方式換了這門親事，讓田家小姐成了朱家的人</p>

褒帖上的八字不是柳毅的，田家人並不知情，反倒喜孜孜的準備嫁妝，足不出戶的趕繡嫁衣和鴛鴦枕套、被褥，而他們朱家也等著過完六禮好迎親，佳期如願以償的到來</p>

“行得通嗎？娘”朱巧兒總覺得不太靠譜</p>

林文娘笑呵呵的喝著茶“到時候就說毅兒趕不回來，由他表哥代為行禮，等禮成後，還不是由我們怎麽說怎麽是，田家還能把女兒帶回去不成？”</p>

朱巧兒是察覺事有蹊蹺，以她娘的腦袋是想不出這麽狠的陰招，但是這事與她無關，又是她胞弟得到好處，因此她也樂得裝聾作啞“娘呀，那我呢？”</p>

“你什麽？”女兒這毛病真要改改，說話老是沒頭沒尾的要人猜</p>

“我的終身大事呀！”她沒好氣的一橫目</p>

“你不是嫁人了？”</p>

“和離了”朱巧兒說得事不關己似的，好像剛由關外玩了一趟回來</p>

“和離了還是人婦，難道還要再嫁一次？”她真不曉得女兒都在想些什麽，好好的當魏家媳婦不好嗎？</p>

“為什麽不行？”朱巧兒自認還年輕貌美，容貌之艷更勝十五、六歲嬌女敕的小泵娘，更懂得如何在床笫間滿足男人</p>

林文娘又怎會不曉得女兒的心思，她淡淡的道：“你們是不可能的”</p>

先不說年齡的差距，女大男小，光是她嫁過人的身分就不該有奢望，若是柳毅一舉奪得功名，將來好歹是個官，不論官大官小，都不會娶和離過的女子為妻，那於仕途有礙</p>

她女兒不懂，但她明白得很，官員內眷大多互有走動，出身就擺在那，大家都看著呢，內宅中的婦人也有爭鬥，她們比地位、比賢名、比衣著首飾，再嫁的女兒是融不入清貴的夫人當中，權貴人家也瞧不起她，文人家族更會視她為無物，鄙棄她守不住貞節</p>

“誰說不可能，憑我的水磨功夫還不能磨得他束手就範”烈男怕女纏，她就不信纏久了他會不動心</p>

“毅兒不是一般的男人，他的心性向來堅韌，不會輕易為你所惑”林文娘哼了一聲，女兒又不是沒嘗試過，每一次還不都無功而返</p>

朱巧兒不快的撇嘴“難道你要我拱手將表弟讓給隔壁的小蕩婦，眼睜睜看他們恩恩愛愛的出雙入對？”</p>

“住口，你在胡說什麽，小蕩婦是你能說的嗎？你這些年的詩書禮樂都白學了！”她氣女兒口出妄言，為了不相幹的外人讓自己高潔的品德出現瑕疵</p>

“我還說錯了嗎？有人看見他們倆前兩天有說有笑的走下山，表弟還一臉含情脈脈地替她背藥草袋，不時扶著她的手，笑得很開心”徐輕盈打小就是個蔫壞的，舉凡她喜歡的都要來搶，得不到就破壞，簡直是她的死對頭</p>

“真有此事？”林文娘惱怒的板起臉</p>

“很多人都看見了，這事還能作假嗎？”上山下山的路上有多少人呀，況且他們一路相偕走回來更是毫不遮掩</p>

林文娘眉頭一擰，有些焦慮“毅兒太不應該了，他明明答應我絕對不主動找徐府丫頭”</p>

“可若是徐輕盈去找他呢？”他並未食言，只是鉆了話中的漏洞，他不主動，但被動</p>

“這……”林文娘沒想到自個兒千防萬防，卻防不住那丫頭的厚臉皮</p>

這邊的柳家是有人急著想要嫁，墻另一頭的徐府，則是有人恨不得不出嫁</p>

“娘，你可不可以別再說了，我的耳朵快長繭了，你有沒有看到一只只的小蜘蛛從我耳中爬出來，淚汪汪的直說：“你娘口水真多，都淹大水了，救命呀！我們溺水……”呦！好痛，娘，你痛下毒手……”</p>

有沒有那麽大的仇恨呀，她可是娘的親生女兒吶！還是徐府二房唯一的女孩，娘下手這麽重，是想讓她重新投胎不成？</p>

“叫什麽叫，我根本沒用力，你少裝模作樣的博取同情，娘可不是你的傻爹和笨哥哥，一味嬌慣著你，把你養得跟男孩子一樣野”嘴裏罵著、表面裝作不在意的徐二夫人，見女兒的眼、鼻、口皺成了一團，心頭緊張了一下，又要裝嚴母，又忍不住心疼女兒，那心肝呀，說有多糾結就有多糾結</p>

“誰說沒出力，瞧我疼的，哼！我要跟爹爹和二哥告狀，還要寫信給大哥，說娘數落他們又笨又傻，父子三個楞頭兒青”揉著腦門的徐輕盈直呼氣，一雙眸子睜得圓溜溜的，好似夜裏的珍珠</p>

“呿！說你胖，你就喘了，多大的人還撒嬌，娘在你這年紀，肚子裏都有你大哥了，你還擰著性子不肯嫁，像什麽話！”再不嫁就成了老姑娘，到時誰想娶大齡新娘，這丫頭真要逼得她愁白了頭發</p>

“所以大哥才傻傻的呀，好日子不過跑去當官，咱們藥鋪的生意多好呀，在爹的經營下，各地開了不少鋪子，都開到京城了，我看娘每天數銀子都數到手酸……哈！沒打到”</p>

頑皮心起的徐輕盈一閃身，徐二夫人要教訓她口無遮攔的手落空</p>

“什麽數銀子數到手酸，鋪子賺的銀子，有一半要給你大伯送去，我們只留兩成，其餘三成充做公中，用來人情往來和宗祠的修繕，以及資助族中貧老孤寡”</p>

當初丈夫自願留下來照顧老父，他既不願和事事爭強的大哥搶一席太醫之位，更不肯摻和處處是危機的宮廷紛爭，他一生沒什麽大志願，唯願兒女平安，一家和樂</p>

胸無大志沒有不好，也就因為他的豁達和處處退讓，兄弟兩人四十餘年來從沒紅過臉，大伯一房在京城也才站得住腳，生活不虞匱乏</p>

徐輕盈一聽，訝異不已“為什麽？”</p>

活得有滋有味的她，從不曉得她爹賺的銀子不全是他們家的，居然還要給不勞而獲的大伯一家，他們只能取五分之一，其它都是別人的，活像她爹只是個大掌櫃似的</p>

“依律，一府的財產由嫡長子繼承，其它嫡子則分母親的嫁妝，田地長子分一半，剩下的由其它兄弟均分”</p>

“未免太不公平了！藥鋪是爹累死累活的做，大伯憑什麽都不做就能分走一半，叫爹也不要做了，坐享其成”不要管藥鋪的事，單做一個行腳大夫就好</p>

徐二夫人笑著撫了撫女兒嬌女敕的臉頰“要不是有大伯在太醫院的聲望，我們的藥鋪也做不起來，你想想看，賺錢的生意誰不眼紅，誰都想分一杯羹，若是沒有個強硬的靠山撐著，芝麻大的官都能把我們的鋪子給吞了”</p>

大伯善鉆營，能和大官和後宮妃子打好關系，對於他們的行事方便多了</p>

徐輕盈聽著，似是有些明了，又不太透徹，人性真是太覆雜了“好吧，就把大伯當成來打劫的土匪，財去人安樂”</p>

“你呀，還土匪呢！小心你大伯聽見了，罰你跪祠堂”大伯最不能容忍晚輩頂撞，一發起脾氣來，可是個心狠的</p>

唉……他們父子三人真把女兒給寵壞了，這會兒要改正她的野性子也不知來不來得及，她的所作所為真教人頭痛</p>

“誰敢罰我女兒跪祠堂，盈兒不怕，爹護著你！”</p>

只聽見只言詞組的徐賢之愛女心切，發未束好就沖進堂屋，一副誰敢動他女兒，他就與人拚命的樣子</p>

兩母女互視一眼，噗_一笑</p>

“明明是個穩重的人，我嫁給你二十餘年，也沒見你跟什麽人急過，偏偏一遇到女兒的事，你就像傻了似的，什麽也沒搞清楚就先護著女兒”老小老小，這夫婿真是越活越小了</p>

“盈兒沒事”心疼寶貝女兒的徐賢之先看女兒有沒有事，見她無恙，才看向妻子</p>

“不好，娘打我”徐輕盈立刻告黑狀</p>

一聽女兒被打，他可緊張了“沒事幹麽打女兒，這年頭要找出比我們盈兒更懂事的姑娘可不多了”</p>

對嘛！對嘛！我最聽話了，是娘不講理！徐輕盈笑咪咪的直點頭，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p>

“你還寵著她，遲早寵出問題”徐二夫人好氣又好笑的看著這兩父女，根本就是一對寶</p>

“哪會有什麽問題，你太杞人憂天了”這個女兒他是怎麽看怎麽好，活月兌月兌的仙靈兒下凡</p>

徐二夫人苦笑著揉揉發酸的肩膀“我不憂心成嗎？你看她都老大不小了，我要給她挑個對象，她居然嫌我嘮叨”</p>

徐賢之眼中光芒一閃“不急，等過了中秋再說，咱們女兒生得好，不怕沒人上門求娶”</p>

徐二夫人想了想也對，女兒是野了點，但這皮相是一等一的好，水靈靈的像玉做的……“等等，你是不是話中有話？”</p>

徐賢之但笑不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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