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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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誰沒來送行嗎?”</p>

啟程的時候到了,趕在二月中旬出發,避開冰天雪地的冬天,由南方到京城約一個半月行程,今年春闈是四月十三,因此柳毅進京後,還有十來日可以稍事休息準備</p>

已故的柳老爺原本是京官,所以柳家在京城有座三進的宅子,不過多年來疏於打理,只留下幾名家仆看著宅子</p>

因此這一次上京,林文娘提前了大半月讓人送信到京城,還附上五百兩銀票,要下人雇人打理一番,好迎接小主子的到來,順道把舊宅子整理整理</p>

就在柳毅等人準備就緒後,該道別的也一一打過招呼,理應讓馬車走了,可是裹著雲青色鑲兔毛邊大氅的柳毅卻遲遲不動,他四下張望,好像在等一位該來還沒來的人</p>

一些親朋好友不明就裏,想開口又不好詢問,傻乎乎地陪著他在寒風中等候,盼著那個人快點到</p>

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在等誰</p>

佇立一旁的林文娘臉色很難看,冷著臉盯著徐賢之,盯得他滿臉火辣辣的,有點站不住</p>

而站在娘親身邊的朱巧兒則妒恨萬分,她對什麽都不用做就贏得柳毅傾心的徐輕盈,只有滿滿的恨意,她倆從來沒有看對方順眼過,有徐輕盈在的地方,她往往淪為陪襯,是一株最不起眼、遭如漠視的野草</p>

譬如此時</p>

“你妹妹呢?”柳毅直截了當的問</p>

徐展瑜被他這麽一問,咳聲連連,面頰臊紅“你不能含蓄點嗎?好像我家盈兒和你有什麽不清不楚的幹系一樣”他妹妹雖然不在乎名聲、閨譽什麽的,好歹也是待嫁閨女,多少給她留點顏面啊</p>

“沒有嗎?”他反問</p>

沒有他在一旁盯著,只怕會有更多人發現她的好,他若不說得直內一點,說不定等他榮歸故裏時,她已成為他人妻</p>

徐展瑜咳得更大聲了,覺得雙頰更是熱燙“當然沒有,你不要隨便來攀關系,我們徐府和你柳家只是鄰居”</p>

“她為什麽沒來?”柳毅想著,以她好動的性子不可能不來湊熱鬧,她一向不把規矩當一回事</p>

“這……”他哪曉得,他那個妹妹向來古靈精怪,沒人知曉她下一步要做什麽</p>

“把她找出來”他離開之前起碼要見上一面</p>

徐展瑜苦笑的壓低聲音,“她從昨晚就不見人了,讓梨花把飯菜端進屋裏便反鎖房門,還讓人一早不要喊她起床,她要練大氣神功”</p>

“大氣神功?”柳毅黑眸一閃</p>

“想也知道她是胡謅的,哪有什麽大氣神功,肯定又要搞得府中雞犬不寧了”徐展瑜雖然口中有著埋怨,還重重嘆了口氣,但臉上盡是笑意,有妹妹可以疼寵,他可歡喜的呢!</p>

“幫我盯著她”柳毅認真的道</p>

十年來,他們鮮少分開超過三日,如今還沒離城,他就已經開始想念她清脆的笑聲</p>

“餵!柳少爺,你不會忘了她是我妹妹吧!”他越俎代庖了,搞不清盈兒是誰家的妹子</p>

“她以後會是我的妻子”</p>

“嗄?”他如此明白的表露情意,讓徐展瑜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接著略帶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誰娶到他妹妹都值得憐憫</p>

“毅兒,該走了,再拖延下去就趕不上宿頭了”實在忍不住的林文娘催促外甥趕快上路</p>

“不急,再等一會兒”柳毅相信,徐輕盈絕對不會不出現</p>

林文娘不想當眾責罵他,令他難堪,忍著氣道:“今天不走,明日還是要走,難道你要辜負你爹娘的期望?”</p>

“姨母,你在急什麽,不就晚一點出發而已,路上趕一趕,也不會錯過住宿的客棧”頂多晚點到,少了熱菜熱湯,但花點銀子讓人熱一熱就成了</p>

“我不急嗎?萬一夜路趕得急,發生了意外,我怎麽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p>

早點上路也省得路上耽擱</p>

柳毅的眸光微冷,但克制自己不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姨母動不動就提到他父母的舉動令他心生反感</p>

“姨母放心,高叔的駕車能力有目共睹,你期望的事不會發生”還是……她更希望他回不來?</p>

“什麽叫我的期望,你認為我會害你嗎?你不要以為姨母是睜眼瞎,你千等萬等,等的不就是徐府那野丫頭……”他竟把一個外人看得比她重,為了那丫頭連她也敢忤逆</p>

待在柳家過了幾年優渥的生活,沒吃過什麽苦的林文娘已經忘了誰才是柳家的主子,她把柳家當成自己的府邸,而柳毅是來投靠她的外甥,她說的話便是一言堂,由不得有二話</p>

徐家人一聽都感到不悅,但想到兩家就是隔墻鄰居,又想到若是以後徐輕盈真嫁給了柳毅,兩家人也算是親戚,便都忍著沒有說什麽</p>

倒是柳毅的面容和嗓音同時一沈,“姨母,請慎言”先別說人家徐家其它人還在場,就說她如此詆毀一個姑娘家有多不厚道,她難道不曉得隨口的話,有可能會毀了一名無辜女子</p>

林文娘憋著氣,將唇抿成一直線“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沒忘記你曾經說過的話吧!”</p>

“什麽話?”他說過很多話</p>

“你說你若榜上有名,便會娶京官之女為妻”她記得牢牢地,始終不敢為他輕許城裏的千金</p>

“有這麽一回事?”柳毅微訝的一挑眉</p>

“你在糊弄我?”林文娘不滿的雙眼微瞇</p>

現在還不到跟姨母撕破臉的地步,於是他溫潤一笑“姨母言重了,此去千裏,很多事由不得我作主,況且我只說是可能,不敢肯定,京裏的世家子弟眾多,出眾者比比皆是,我只能量力而為”</p>

見他語氣和軟,林文娘的一口氣也散了,想來她以後還是得依附著他,總不好擺太高的架子“好好的考試,不用擔心家裏,姨母會幫你守住”</p>

守?柳毅倒覺得換個字更恰當,例如,搬“對了,有件事忘了知會姨母,你年歲大了不宜太過勞累,所以鋪子和莊子的收租我讓陳管事代勞了,以後府裏的開支,超過五百兩以上,必須有合理的理由才能請款,若是用途不明,全數駁回”</p>

“你……你這是在防著我?”這一條分明是針對她,偌大的府邸也只有她能用到大筆銀兩而無須查問</p>

“姨母勿做多想,實在是近兩、三年來的開銷太大了,家中又沒添人,毅兒非常不解錢到哪裏去了,唯恐奴大欺主、中飽私囊,只能用笨方法守住最後一點家產”</p>

他可不想去了一趟京城後,柳宅就成了朱府,他名下財產被變賣一空,朱家敗家子堂而皇之的住他的屋,花他的銀子,把他的鋪子、土地輸個精光</p>

這不是不可能,以姨母寵子的軟性子,一旦朱承敬哭著求她,她頂多為難一個晚上,隔天便會想辦法為他收拾善後,而她唯一能拿出手的,便是柳家的百年基業了</p>

林文娘的臉漲得紫紅,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為了兒子的賭債,她陸續拿了柳家近萬兩白銀,其中還不乏為兒子賠罪的字畫、古董,其價值難以計數“毅……毅兒,姨母會還你的”只要她有錢的話</p>

“自己人說什麽還不還,姨母用了就是,姨母對我的撫育之恩,可不止這個數兒”柳毅笑得意味深長,對她已無期待</p>

“毅兒……”她心一驚,他這是什麽意思,用銀子買回恩情嗎?他想和她恩斷義絕?</p>

柳毅不想再理會她,淡淡的道:“該走了,我想她是不會來了”那丫頭總是讓人又氣又惱,就算是顆石頭也該被焐熱了</p>

十年了……這麽長時間,她居然遲鈍到完全沒察覺他的情意,整日猶如一只撲翅的老母雞,在兩家的墻頭來來去去,自在快活</p>

“等、等一下”林文娘牙一咬,私心戰勝理智,做了一個決定“把巧兒一同帶去吧,你在京裏需要有個人照料,看要為妻為妾都隨你,只要你給她一個過得去的名分”</p>

徐家人一聽,紛紛皺起眉頭,卻又沒有立場發話,畢竟徐輕盈和柳毅的婚事根本還沒一撇,但他們又相信柳毅的品性,絕不可能辜負徐輕盈,便等著看他會怎麽接招</p>

反觀朱巧兒,渾然沒發現母親的掙紮,聞言旋即樂不可支的坐上一旁早已備妥的馬車</p>

直到這一刻,林文娘才感到後怕,原來朱家已經敗落到要依賴柳家,否則以他們入不敷出的處境,少了柳家的銀兩資助,將支持不住,為了不讓朱家毀於一旦、她的兒女不受貧苦所困,就只有一個方法——只要把女兒嫁給柳毅,兩家就成了一家,她也不必擔心自己百年之後柳毅會斷了與朱家的往來,有個當官的姊夫,她的敬兒也能謀得一官半職,將朱家撐起來</p>

柳毅沒想到姨母會在他臨行之際才上演這一出,因為不悅,他的嗓音略微提高了幾分,也失了恭敬,“你要讓她照顧我?!”</p>

“長者賜,不可辭”林文娘用長輩的身分施壓</p>

他目露銳光,鼻翼微張“你真要如此迫我?”</p>

她不敢直視他的眼,內心惶然“姨母所做的都是為你好,你日後會感念姨母的苦心”</p>

“為我好?”柳毅想笑,卻覺得心頭有點澀意</p>

“我……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在為難你,有個熟悉的人在身邊,你也能安心讀書”林文娘努力說服自己沒有做錯,朱家好,柳家才會好,兩家是不可分割的,不會有人因此受到傷害</p>

“好,很好,真的很好,姨母的關心我收到了”他只說收到,並未言收下,反諷的意味濃厚</p>

不想再面對姨母的柳毅走向烏木馬車,一腳踏上馬車腳踏</p>

徐展瑜大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焦急的問道:“你真要收了她?”那他妹妹怎麽辦?</p>

柳毅回過頭,目光沈郁的看向他,冷冷的道:“等著老天爺收她吧”</p>

徐展瑜被柳毅的眼神嚇了一跳,松開了手,但柳毅這一眼也讓他明白,他的擔心是多餘的</p>

柳毅沒再多說什麽,向駕車的高一投去一個冷然的眼神後便徑自上了馬車</p>

斑一意會的下了馬車,走向載著表小姐的紅緞華蓋馬車,借著調整車馬的時機手心一翻,一道銀色閃光掠過,馬車底下的車軸發出細微的剝裂聲</p>

他們不想害人,但忍無可忍,這一切都是她們自作自受,若是命大,也許能拾回一命</p>

啟程了</p>

車輪轆轆作響,輾過小石子的馬車略微顛了一下,又重重的壓下,一前一後的兩輛馬車駛出城門口,向京城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平順得教人稱奇</p>

“公子,表小姐是不是早做了要跟我們一起上京的準備,要不然她怎能說走就走,連行李都不用收拾”</p>

沒錯,多顯而易見的事實,連楞頭楞腦的書童長春都看得出其中有異,何況是心智過人的柳毅</p>

為了更快達到目的的朱巧兒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在確定柳毅的上京日期後,她便暗中謀劃,已讓丫鬟們把她的衣服、首飾打包好放入箱籠,再把貴重物品和銀票帶在身上</p>

馬車是三天前就備好的,裏面她還加了好幾層褥墊,以求路上的舒適,她打算晚半日出發,借口娘親不放心柳毅孤身一人,因此遣她來照看</p>

沒想到瞌睡遇到枕頭,她娘憂心和柳毅的姨甥關系會越來越疏遠,情急之下做了件胡塗事,竟然親手把女兒送給他,想著將他即將外溜的心留住</p>

娘說是為妻為妾任他決定,實則以她的再嫁之身,以及她無媒跟隨之事,妻位是怎麽也沒辦法了,為妾是板上釘釘的事,只要她一跟柳毅上京,她的下半生只能是妾</p>

但是她一點也不在意,她顧不得是好是壞,只覺得心情好得快飛起來,得償所願,以後看誰敢再小瞧她</p>

她心想著,果然是母女連心,她想什麽,娘都一清二楚,還刻意成全她,真正是她的親娘</p>

閉目不答的柳毅敲敲車壁,問道:“高叔,還要多久?”</p>

還要多久,這句話問的不是到下一個落腳處的時辰,而是……</p>

“快了”高一回得簡潔</p>

長春困惑的搔搔頭,實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p>

“拉開距離”柳毅的嘴角往上輕揚</p>

“是的,公子”喝了一聲,高一輕甩馬鞭,加快馬車前進的速度</p>

“真想看看泥豬打滾的樣子”柳毅愉悅地道</p>

出城時,兩輛馬車行駛在平坦的官道,早春的凍土尚未完全融解,路面還有點濕濘難走,朱巧兒坐的那輛馬車,車夫都不敢走快,就怕車輪子打滑,馬車翻覆,而柳毅的那輛馬車速度也不快,兩輛馬車前後相距不到半裏路</p>

可是柳毅坐的馬車忽然加快了車速,把兩輛馬車的距離由原來的半裏拉到一裏,漸漸地,一裏半、兩裏……接著猛地轉了個彎,就再也看不到影兒了</p>

“差不多了”從書籠裏取出一本古籍,柳毅氣定神閑的翻開,頗有書生風骨,看得有滋有味</p>

長春不解的問:“什麽差不多了?”公子說的話好奇怪,但是他有股不太好的預感,公子從不做無謂的事</p>

“捂住你的雙耳”</p>

“咦?”捂耳?</p>

“快捂”</p>

“是”雖然不解,但長春不敢不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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