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楊老師, 我馬上來。”馮九掛了電話, 一邊拆信件一邊往樓梯口走。

天氣晴好, 陽光灑在信紙上，馮九看著上面一排排英文，心底的石頭總算落了下來。

新生活要開始了。

馮九回家把信件放好, 從臥房抽屜裏拿出一個吊牌放在包裏就匆匆出了門。

等她趕到地點的時候，楊老師已經在門外站著了。

“媽咪！”

馮九下了車，還未走近，只見兩個小團子一前一後撲了過來。

“楊老師, 麻煩您了。”

楊老師和藹笑笑：“沒關系的, 不過辛願和辛意媽媽呀, 下次要早點來, 幼兒園其他小朋友都已經走了。”

“好的, 真的太抱歉了楊老師, 下次不會了。”馮九低頭看著腿邊的兩個小家夥, 越想越覺得愧疚，一個勁兒的向老師道歉。

“我聽說今天該是孩子的姑奶奶來接？”

“是的, 只是——”

“——下次要是來不了的話，要提前說，不然小朋友等久了會很傷心的。”楊老師提醒道，言語中不乏埋怨。

馮九看著她的眼神，再一看，小湯圓抱著她的腿仰頭看著她，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而站在小湯圓身後的小正太依舊不怎麽愛說話，只是這次難得眼中也流露出不開心的情緒。

馮九心底默默嘆了口氣，想來這倆肯定以為自己被丟下不要了。

“今天不是姑奶奶接你們過去嗎？”馮九跟帶著倆團子跟楊老師說了再見，她蹲下身把小湯圓和小豆團攏在懷裏，溫柔地撫著兩個孩子細軟的頭發。

小湯圓癟癟嘴，低著頭玩著肉嘟嘟的手指，聲音很委屈：“媽媽壞。”

“好啦，”馮九知道小湯圓心裏的委屈，“媽媽保證以後都不會這樣晚了，我們回家好不好，媽媽給你們做你們愛吃的小魚？”馮九一邊說一邊心裏想著把晚上的應酬給推了，這幾天，能多陪陪他們就多陪陪。

小湯圓聽到“小魚”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眼角還掛著金豆豆呢，就已經開心的笑開了，拍拍小肉手著急著要回去，倒是小豆團，老氣橫秋的瞥了眼妹妹哼哼兩聲，眼裏閃著光，像是在指責小湯圓當了叛徒。

“乖啦，媽媽的兩個小寶貝，晚回去可沒有小魚兒啦！”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馮九逗逗小豆團，向他伸出手，後者撇撇嘴，伸出小肉手拉住她的手指。

馮九嘴角上揚，眼底閃著幸福的光，左手右手一手一個，牽著兩個唇紅齒白模樣乖巧的小可愛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誒，你不是那個——”

出門的時候走得急，墨鏡什麽的都忘了帶，馮九自詡沒什麽名氣，只是過馬路的時候，還是差點被身邊同行幾個女孩兒認出來，她微微一笑低下頭帶著兩個孩子快速走了過去。

只是剛走到車邊，就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筆直地站在她的車前，她心思一沈，待她走近後，男人朝她微微欠身，冷冷的聲音像是機器人一樣：“太太，抱歉來遲了，夫人今天病了沒來得及接小少爺和小小姐。”

“嗯，我知道了，不過這種情況最好還是早點給我打電話，不然孩子等久了不太好。對了，秦先生，你叫我馮小姐吧，別叫我太太了。”她糾正了太多次了，秦暉聽著不累，她都嫌說著累了。

男人又是一個欠身，只是依舊固執的叫著她：“太太，下次我會提醒夫人的。夫人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也是可以諒解的事。如果可以，現在我能把小少爺和小小姐接走了嗎？”

馮九心底聲聲嘆息，她哪會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麽記性好不好，只是那個男人的姑姑根本不想聯系她而已，如果不是小湯圓和小豆團，他們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再往來。

想到這裏，馮九蹲下神歉疚的對兩個孩子說：“抱歉，今天不能吃小魚了，秦叔叔來了，今天我們小湯圓和小豆團要跟叔叔回姑奶奶家呢。”

小湯圓一聽，嘴巴癟了癟，眼看圓溜溜的大眼睛裏就要淌出眼淚：“媽媽壞，湯圓不去。”

馮九看著小湯圓委屈的小模樣，心裏一陣揪心，可卻也沒有辦法，只能放軟了聲音對小湯圓說：“可是寶寶跟姑奶奶約定好了啊，今天要去看姑奶奶呀，寶寶不想姑奶奶嗎？姑奶奶家也有好吃的小魚呀。”

兩個孩子被馮九教的很好，雖然這麽小，也知道做人要言而有信，之前的確一直約定好，周五周六他們回周家過。只是小湯圓終歸是小孩子，還是覺得委屈：“媽媽，說話不算。”

雖然說的話不完整，但是馮九知道小湯圓是指她答應今晚給他們做小魚吃但做不了的事。

馮九失笑，輕輕捏捏小湯圓的鼻子：“是，這次是媽媽的錯，媽媽明天下午早點來接你們，一定給你們做小魚，好不好？”

“……那好吧。”小湯圓終於還是點頭答應了。

馮九看向站在一旁一直不說話的豆團，忽地抱住他，揉亂他的頭發，待小正太漲紅了臉說自己已經長大了才堪堪收手：“豆團跟媽媽還臉紅呢。”

豆團紅著臉扭頭看向一邊，馮九繼續說：“豆團是哥哥，要好好照顧妹妹哦。對了，媽媽聽說思南回來了，你們跟小哥哥要好好玩，不可以鬧別扭哦。”

“哼。”豆團哼哼一聲算作回應。

“好啦，上車吧。”馮九拿著倆孩子的書包放上了車，把他們抱進了秦暉的車裏。

她聽見秦暉在身後說：“太太，什麽時候抽個空帶小少爺和小小姐去醫院看看吧，這也是夫人的意思，兩個孩子這個年齡了不喜歡說話總歸不太好，夫人擔心——”

“——秦先生，以後這樣的話，不要當著孩子的面說，”馮九笑著把兩個小寶貝在兒童座椅上擱置好後才探出身子冷冷地對秦暉說，“我家孩子沒有任何問題，說話多和少不代表什麽，希望秦先生回去能委婉的轉達下我的意思，這樣的話要是被孩子們聽見了，影響不好的。”

許是被她突然散發出的威嚴氣息震懾到，秦暉抿抿唇沒再說什麽，朝她躬了躬身然後上車開走了車子。

目送秦暉離開後，馮九回到自己的車上，隱約覺得有人在看著她，她心底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她半天沒發動車子，盯著車窗外發呆。

想到兩個小寶貝對她這麽依賴的樣子，她心裏既暖心又有些發愁。再過一周她就要離開江市，雖然說一早跟倆孩子說了情況，他們也點頭答應了，可畢竟是小孩子，有些事情轉頭忘記，她真怕這個情況下到時候走不了呢。

她兀自想著要怎麽辦才好，手機一陣響動，她拿出來看，會心一笑，接起電話：“慕哥。”

“恭喜啊。”電話那頭說著。

馮九：“這又什麽好恭喜的，倒是要謝謝周大老板你的鼎力支持呢。”

彼時周慕剛從家裏出來，聽見馮九的聲音，暗自感嘆馮九的變化。

“今晚的慶功宴你去嗎？”

“去吧，”馮九說道，“本來以為今天倆孩子不用去你姑姑家就想推了的，不過現在他們剛被秦暉接走，我也沒什麽事情，參加也無妨，倒是你，大老板，你剛回國，肯賞光嗎？”

周慕笑笑：“那是自然。”

馮九掛了電話，不自覺又是一聲嘆息。

時間一晃過去快四年了，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現在的她，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涉世未深一心把所有期望寄托在一個人身上的馮九了。

這些年她很忙，忙著照顧孩子，忙著完成學業，忙著工作，忙著治病，忙得已經很久沒有去回想四年前的事了。

那個人消失後她消沈了很久，如果不是腹中的兩個寶寶驚醒了她，或許就沒有現在這麽快樂的一家三人。

她怨過恨過，也依然等待著，只因為她迷夢不醒時聽到的他的那句話，他叫她等他。

那年的江市，她醒來後發生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滿城風雨，傳得最開的，就要屬她的婚禮被取消這件事了。

人人都說，她癡心妄想，攀龍附鳳，靠孩子妄圖進豪門，卻在婚禮前夕被夫家拋棄，偷雞不成蝕把米。

事情過了這麽多年，坊間仍然流傳著這個版本。她回想起，那年的事情不只她這一件這麽精彩啊。

宋氏掌權人的私人公寓發生爆炸，索性沒有造成傷亡；

著名服裝設計世家梁家與周家交惡，不再來往；

影帝周慕息影，執掌寰洲大權；

某名不見經傳的素人取代某一線女星給宋氏珠寶拍廣告，並且接下當時最火的ip電影《風吹九萬裏》。

現在想來，她被人罵潛規則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當時她一心想那個男人回來，哪裏想得到那麽多。她不如上流社會的女人身世那麽好，便想著，如果有一天她變得很耀眼，他是否會被她的光芒吸引，想起回家？

所以她頭腦一熱，在周慕的慫恿下，接了那個婚戒廣告，拍了《風吹九萬裏》。

她沒想過要進娛樂圈變得大紅大紫，她只是想當然的以為，當自己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時，他也會和他們一樣，看到她。

她一心抱著這個目的，甚至連應得的酬勞都不要，如果不是周慕提醒她她還有兩個孩子，她就真的傻傻的什麽都不要了。

可是那之後呢？她等來什麽，她等來那個人最好的朋友，趙衡北，告訴她說，那個人死了。

怎麽死的？出車禍。

她該相信嗎？

那個人的姑姑得知消息後痛不欲絕，從那個人消失後對她的冷淡全變成了仇恨，除了兩個孩子，她和周家，幾乎再無聯系。

她想啊，她變得耀眼好像也沒有用了呢，因為那個人看不到她的光芒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時兩人的結婚證還沒捂熱呢，人怎麽就沒了呢？

她是不信的。

事實也告訴她她想的沒錯。

她難得回了一次和那個人以前一起住的家，發現了他留的一封信，那一剎那，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可她怎麽也笑不出，她只覺得，自己像是小醜，被人一次又一次的耍。

那是她第一次體會，“你以為你對我的好，其實全是插進我身體的刀”是什麽感覺。

沒什麽特殊的感覺，就是很痛罷了。

“滴滴——”

直到身後的喇叭聲響起，馮九才意識到自己停在原地很久了，她回過神連忙開走給後面的車子讓路。

看看時間，剛剛好，馮九決定驅車直接去慶功宴的會場。

今天的慶功宴是專門為《風吹九萬裏》劇組而設的。這部電影在國外拿了不少大獎，年初剛在國內上映。

她呢，碰運氣拿了一個新人女主角獎。

可是這個獎對她來說沒什麽用。現在想想，當初真的不該那麽頭腦一熱答應了周慕去拍這部戲。在江市生活了這麽些年，她熟知這個圈子的規則，對於她這種根本無心進軍演藝圈的人，拿了一部戲的主角，不亞於搶占了別人的資源。

或許如果是其他新人女演員，憑著這部戲說不定就一炮而紅了。只是她，沒有經紀人，不開微博，不接別的通告，所有人都各種深扒她這個憑空而出的黑馬，這結果自然不意外是什麽“潛規則”“後臺硬”了。

雖然的確是周慕給的機會，可是馮九自己心裏知道，那個時候一心為了那個人的她，是付出了不亞於專業演員的水準和努力的。一開始她跟劇組關系不怎麽好，大家都不怎麽待見她，不過相處時間長了，大家倒都有了感情，所以她才會答應參加今晚的慶功宴，只是這之後，這個圈子不會再有一個叫馮九的人了，新生藝人越來越多，用不了多久大家就能如她所願忘記曾經有那麽一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演員”了。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開席已久，馮九盛情難卻，小喝了幾杯酒，她酡紅著臉站起身準備出去，耳邊響起周慕輕輕的一句話。

“你還喜歡他嗎？”

她疑惑，回頭看他，不明白為什麽周慕突然這樣問她。

可周慕什麽也沒再說，馮九心裏一梗，揣著一絲的不舒服往外走，只是她總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盯著她，她回頭看，卻什麽異狀也看不出。

她去了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將水拍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卻忽然想起那年他消失後她消沈的那段時間，有一天周慕和她的對話。

那天也像這樣，她喝得有些醉了。

周慕說：“你喜歡堯二。”

這不是顯而易見。

可她賭氣，說：“沒有。”

“這麽快否認？坦誠一點，你是個聰明的女人，這種事情，藏著掖著沒什麽意義。”

她那時笑啊，事已至此，喜不喜歡有什麽用，人都不見了。

可她還是老實回答：“喜歡，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為什麽不確定？”

“他很耀眼，他身邊的女人也應該很耀眼。”

周慕笑：“你說的沒錯，那麽，你為什麽不去做那個最耀眼的女人？”

是了，當初就是因為這句話，她頭腦一熱，去拍了那部電影，可到頭來什麽也沒用。

馮九回過神，怔怔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依然年輕，依然美麗，可感情上，卻好像……依然一塌糊塗。

她自嘲的笑笑，甩甩手上的水準備離開，卻在一瞬間被一個黑影用力地拽進身後的隔間。

洗手間的燈光迎合情調，很是昏暗，她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卻聞到了久違的氣息。

不等她做出反應，預料之外的吻狠狠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她清醒著，咬了下這人的唇，大概是驚慌，他下意識想走。

馮九不攔他，只是冷冷地罵道：“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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