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九難得強硬地掙脫開他, 背對著他挺直了背脊冷聲說:“下次來記得提前說。”不然再遇上類似的情況會弄得她很尷尬。

現在屋子裏還有養父母等著她, 她真的有些頭大。

“這不是想給你驚喜嘛。”周堯厚著臉皮湊上去, 去握馮九的手，牢牢的攥住後怎麽也不讓馮九掙開。

他的掌心熱熱的，還有些濕, 可她的卻是冰原一片，冷之入骨。

他心裏疼了一下，手上不由自主多了些勁兒，就好像要把馮九拽進心裏藏著暖著一般。

馮九卻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驚了, 沒喜。”

她擡腿往上走了一步, 握著她手的周堯趕緊跟上去

“小九……”周堯的手指輕輕撓了撓馮九的掌心, 癢得她不由自主回過頭, 周堯趕緊幾步上前站在她前方攔著她, “別生氣了, 我跟你道歉, 我承認錯誤好嗎？我還把這個帶來了！”他說著，背過手把包裏的小玻璃瓶摸了出來, 遞到馮九面前。

看到自己之前準備的玻璃瓶裏裝了幾張紙條，馮九這臉到底沒繃住。

她擡眼看去問他：“你寫了？”

周堯勾唇一笑，說：“當然。”

馮九又瞟了他一眼，從他手裏拿走玻璃瓶，也不說話，徑直往上走，只是那嘴角終是忍不住在周堯看不到的地方彎了彎。

“小九, 你不生氣了？”周堯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那孩子——”

“——今天沒空跟你談孩子的事，” 聽到周堯提前孩子，馮九心裏忽然又很煩躁，像是要掩飾什麽一般急急忙忙打斷他的話，再看周堯錯愕的眼神，她心裏有些微妙，又補充了一句話說，“我養父母來了。”

“什麽？”周堯瞪大了一雙眼，不可思議的看著馮九。

馮九屋裏。

李琛還等著馮九養父的回答。

楊德義看眼前的李琛臉上還帶著男孩的一些稚氣，臉上的笑容又是人畜無害的樣子，也沒什麽提防，就開口說：“當然是照片啊，其實我和九兒媽媽也不確定小九還在鎮上，然後不久前封老板見過照片後——”

剛把話說到這兒，陳玉蘭就在背後掐了楊德義一下，楊德義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又連忙補救：“這不我和九兒媽這麽多年一直在找九兒啊，最近遇到一個好心人，看到九兒那張照片後，說在青石鎮見到過，就是記不得是在哪兒見的了。我和九兒媽一聽，這不我們原來生活過的地方嘛，然後我們倆就回來了，挨家挨戶的問了就找到這兒了。”楊德義說這話的時候心裏特地想了下臺詞，免得說太多漏了那位老板的信息。

只是李琛卻覺得蹊蹺。

挨家挨戶？他怎麽覺得，他們是直奔這兒的呢？

李琛虛瞇著眼，心裏嘖了一聲。

“這樣啊，那也挺不容易的……”李琛依舊是那副“我真信你”的表情，咂咂嘴又問，“誒，叔，那張記副食店的那個兒子肯定主動給你說了吧？”

“啊？”

“張副食的兒子啊，可喜歡我們九兒姐了，他要是聽說你們在找九兒姐，肯定第一個主動來跟你說，他肯定順便還向你們提親了吧？不是我說，他想娶九兒姐都想瘋了。”

楊德義和陳玉蘭一聽，兩人對視一眼後，都有些沒底兒，陳玉蘭思考了下趕緊說了一句：“可不是嗎！那小夥子可熱情了，聽說我們在找女兒，一個勁兒給我們說九兒的消息，就差把我們老兩口送上山來呢！”

李琛一聽，心底立刻哈哈笑了。

這倆人果然有問題，他就這麽詐一詐，他倆就露馬腳了。要說他問那個問題也沒什麽意思，就算說沒見過也是理所當然，鎮上店鋪也不少，不一定每家都問過，更何況，這倆人犯了一個實質性的錯誤，那就是張副食家沒有兒子，生的倆都是女兒，就他知道的，因為這倆女人嫉妒馮九的長相，所以她們極其討厭馮九。

他隨便這麽一問，眼前這倆人還真敢答。

“對啊對啊，小夥子我跟你說，那家夥，可熱情了，可你說我們兩口子能答應嗎？九兒都有老公了，而且都懷孕了，他怎麽配得上——”

“——呵。”

楊德義話還沒有說完，只聽門外一聲不冷不熱的短促的哼笑聲，兩口子紛紛轉頭看過去，這一看，這心裏浪潮洶湧啊，心底直呼可算見到真人了。

周堯拉著馮九一腳跨進了門，說話倒不是很客氣：“伯父伯母消息真靈通，這剛見面就知道我家小九懷孕了。”

李琛一聽這個聲音就忍不住翻白眼，這人倒是來得巧，把他想說的話都說了。

楊德義和陳玉蘭被說得一梗，兩人尷尬地笑笑，一時間不知道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話裏到底有幾個意思，楞了好一會兒，還是陳玉蘭站起身解釋說：“這……這不是小九告訴我們老兩口的嘛……這位先生，你就是九兒的老公吧？”

“你眼瞎啊老陳，這小手拉著呢，不是我們九兒老公能是誰啊？！”要說起來，這個屋子裏，沒有誰比楊德義更高興周堯來了，他也站起身走過來，臉上的肉激動地抖了起來，“今天真是趕巧，我們一家人團聚，九兒老公也來了，要不這樣，中午我來給你做頓好吃的——”

“——他不是我老公。”看著眼前一臉高興的養父，馮九卻是怎麽也高興不起來，聽到他說的後就立刻掙脫開周堯的手，還出言否定兩人的關系。

反正，她真的想不起自己有告訴他們她懷孕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知道。再一想之前那通電話，她心裏越發的不舒服。

老兩口一楞，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都懷孕了還沒結婚，該不會是做人情婦了吧？

那他們倆千裏迢迢……

這時，周堯笑了笑，眉眼裏一點看不出不高興的模樣，兩步走到裏面，很熟稔的找到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才不慌不忙地跟楊德義和陳玉蘭說：“是，是還沒結婚。不過，我剛才我聽小九說，兩位是小九的養父養母？”

楊德義心裏咯噔一響，知道這是自己女婿要來問他們兩人身份的真實性了，當即心裏有了準備，拉著陳玉蘭坐下，滿臉堆著笑說：“是，雖然這麽多年沒能見面，但是我一看到小九就知道是我女兒，那跟小時候的照片簡直一模一樣，沒變化啊！”

李琛在一旁聽了，樂了：“沒變化那不是妖怪嗎。”

陳玉蘭瞪了李琛一眼，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覺得這個男孩子怪怪的：“你這孩子，別亂說話。你是誰啊？怎麽一直在這兒？”

“得，剛帶完路上來就翻臉不認人了。”李琛聳聳肩無所謂的樣子，在餐桌上拿了一個水果啃上，“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九兒姐我走了。”

“李琛……”

馮九本來想喊住李琛，可話到了嘴邊又因為猶豫而忍住了沒說，眼下這事兒……她也不想太多人知道，還是關起門來處理比較好。

可周堯卻是把兩人之間交匯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的，這當下心裏不是滋味，醋意橫生。

“你們倆怎麽回事啊？你跟他什麽時候這麽熟了？”他忍不住在馮九耳邊悄悄問了一句。

馮九眼神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根本懶得回答，只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看著養父母說：“楊叔，陳姨，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回來了，但是我想告訴你們，原來鎮上的房子還在，你們可以住在那裏。”她說著，站起身去簾子後面的櫃子裏拿出那間房子的鑰匙，遞到陳玉蘭手上，“這是鑰匙。”

如果可以，她就想看著，靜靜地，一句話都不說，可來人是她的養父養母，她不能不說話。

“這……九兒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玉蘭接過鑰匙，想收又不敢收下的樣子，她現在總算想起對這個養女的印象了，果然這麽多年，還是陰陽怪氣不討人喜。

“沒什麽意思，回來了總有個地方住。”

“你可還是在怨我們？連一聲爸媽都不願意叫，”楊德義見馮九怎麽也不提認父母的事，心裏一下子有些著急：“當年我們也不是有意要丟下你——”

“——陳年舊事，就不用提了吧。”馮九眼神瞥去一邊，語氣淡淡卻是不容拒絕的口吻。

楊德義語塞，周堯卻是聽出了些苗頭，清了清嗓子插話道：“那什麽，咱先不提這個，伯父伯母不如跟我說說小九小時候是什麽樣的，我特別好奇。”

馮九一聽瞪了他一眼，見他沒有收回話的意思，刷得一下站起身又從後門走了出去。

幾次被馮九晾在屋裏，楊德義當即氣瞪了眼，指著馮九走的方向沖陳玉蘭抱怨說：“老陳你看看，我就說當年怎麽能走，你看現在九兒這樣子，一點都不懂禮貌，都二十多歲的人了——”

“——伯父，我還等著你說小九童年的事呢。”周堯一臉毫無感情的微笑，插嘴沒能讓楊德義說下去。

這屋子只剩下周堯和楊德義夫妻，他聽著楊德義說的話心裏極為不舒坦。

他家小九，他都沒舍得說重話呢。

馮九走出來後頓覺空氣新鮮了許多，這心裏也不氣悶了。

本來她最近心裏其實挺壓抑的，這突然來的別有目的的養父養母，更叫她心裏喘不上氣兒來。

她出來也是煩周堯，他既然那麽熱情，那不如他去收拾爛攤子。

“我真的越來越懷疑你的眼光。”李琛神出鬼沒出現在馮九身邊，啃著剛拿的蘋果，和馮九站在離窗戶不遠的地方看著裏面三人融洽的交談。

“你怎麽在這兒？”不是走了嗎。

“沒走啊，”李琛指了指進後院的那個入口，“我從前門出去後繞了一圈就來後院了。我怎麽能走呢，我還要看這倆人想幹什麽呢。”

馮九眉頭一皺，不說話，拿了個小板凳坐下，拾起一旁的青菜開始擇起來。

李琛也跟著在一邊兒坐下，抻長了脖子往裏看了看，越發的想不通：“我就奇怪了，我都能看出倆人有問題，這個周什麽的，怎麽還一臉笑容的討好他們啊？”

馮九低著頭繼續手上的活兒，沒理他。

“你們吵架了吧？”

馮九擡頭瞄了他一眼，聲音悶悶地：“你問題怎麽這麽多。”

李琛啃著蘋果滿不在乎的說：“我這不盼著你們早點分嘛。”

馮九徹底沒話說了。

“你確定不把剛才聽到的告訴他？看樣子，這倆人很滿意他嘛，大概是錢多。”

“別說了行不行。”

馮九煩了，端著盆子轉了個方向背對著李琛繼續擇菜。

李琛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氣，就這麽悠閑地坐在一邊兒，過了會兒，見裏面有動靜，略略驚奇地說：“誒，他們仨兒好像要走了。”

馮九手上動作一滯，但很快繼續理剩下的青菜，好像沒聽見似的。

李琛見馮九這般逃避的模樣，當下沒多想從另一邊跟了出去。

李琛一走，馮九也沒什麽掩飾的了，洩氣的把手裏的青菜往小盆子裏一摔，頭疼得厲害，撫著心底的躁氣，心說自己脾氣真的是越來越不好了。

“下山的路從這裏走，我就不送了。”周堯以去外面聊給馮九思考空間的名義帶著兩人往外走，一直走到了下山的路口才停下。

楊德義和陳玉蘭有些慌，不太明白周堯的意思。

“誒，我說女婿啊……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別的意思，伯父伯母別誤會，”周堯笑笑，“你們也知道，小九懷孕了，喜靜，人多了不宜養胎，我聽說二老在鎮上有房子，在那裏住下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兩人聽著，有些雲裏霧裏，總覺得是不是被繞進去了。

楊德義猛地想起：“那女婿啊，你可一定得幫我們勸勸小九認我們啊，”

三人往石階下走了幾步，周堯才不慌不忙地從衣服內兜裏拿出一張銀行卡，往兩人面前一遞：“這張銀行卡裏，有十萬塊，密碼是xxxxxx。”

楊德義一聽是錢，下意識捏住了銀行卡，想抽走卻發現動不了。

周堯還捏著銀行卡，笑瞇瞇地繼續說：“不過我有個請求，用那張照片換。”

陳玉蘭趕緊把馮九小時候那張照片拿出來遞給周堯，周堯拿了照片當即松了另一只手。

楊德義夫妻好像還特不好意思：“女婿啊你說你，來就來，怎麽還給錢呢……”

周堯勾唇：“畢竟，我希望伯父伯母以後都不要再找馮九了。”

楊德義白了臉：“什、什麽？！”

陳玉蘭：“那是我女兒我怎麽不能——”

“——是養女。”周堯脾氣很好地糾正她的話，“並且是時間極短的一段收養關系，這還是伯父伯母剛才告訴我的。”

“你——”

“別生氣，我沒別的意思。畢竟我家小九在沒有父母的情況生活了這麽多年，突然出現養父養母，她肯定不習慣，我這個人呢，比較護食，不想小九在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下養胎，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二位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了，還請諒解。”

周堯這番話看似無理，卻又說得彬彬有禮，把他平時在談生意時的那副做派用了上來，臉上表情沒有一點不自然。

“所以這十萬塊錢，不成敬意，就當是我替小九還了你們二位當年短暫的養育之恩。”

聽到這裏，楊德義和陳玉蘭總算聽明白了，這一直強調時間短暫，不是明擺著在諷刺他們麽。

“而且，我聽說小九一直出錢給你們在鎮上的那套房子維護修繕，依我看，不出幾年，就會拆遷，到時候拆遷款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是吧，伯父伯母。”

“……”

“當然了，伯父伯母如果實在思女，那周某只能給二位發發照片什麽的解解悶，畢竟孕婦為大，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她。而且我想，把小九信息告訴給你們的那個人，一定也跟你們說了我的事情吧？”

周堯說完這句話，滿意地看著楊德義和陳玉蘭的臉色越來越慘白，拍了拍兩人的肩，笑得越發和藹：“恕不遠送。”

周堯站在臺階上看著這對夫妻攙著下了石梯，越走越遠，直到不見人影後才冷著一張臉轉身往上走。

“虛偽。”

一道很不屑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周堯擡頭一看，李琛坐在一棵樹杈上啃著水果一臉不屑地看著他。

周堯自當沒看見也沒聽見，繼續往上走，李琛氣急，跳下來跟上他。

“我就不懂了，九兒姐怎麽就看上你了？就算我們沒告訴你之前聽到那兩人打電話說騙錢的事，他們這突然來，又這麽熱情地圍著你轉，你怎麽也該看出來他們不懷好意吧？”

“看出來了。”

他看不出來就是傻子，說是找女兒，但實際一直圍著他說話，問他什麽時候領證，什麽時候舉行婚禮，孩子生下來他們可以帶，吧啦吧啦一大堆，楞是沒有一句問問九兒近況如何，他能看不出有問題嗎？

“那你還跟他們獻殷勤，”李琛越發不解，“我真服了你了，有錢沒地兒花，還給他們那種人送錢，到時候他們再纏上九兒姐，我就愉快地等著你們分手吧。”

周堯聽著又好氣又好笑，瞥了李琛一眼：“說你幼稚你還不信。你懂什麽？不管怎麽說，他們是九兒的養父母，跟他們撕破臉對小九有什麽好處？讓小九聽到別人都說她是忘恩負義的人？”

周堯說完就不管他快步往回走了，李琛楞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他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說，他終於知道他和周堯的差距在哪兒了。

不是錢，不是年齡，而是想法。

他怎麽也想不到馮九名譽這個層面上去，周堯卻想到了，還順便毫不留情地諷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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