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站在石階上, 上也不是, 下也不是。

這麽久以來, 即使知道馮九懷孕了他也沒放棄過，他始終覺得周堯對馮九根本不上心，否則也不會讓馮九一個人懷著孩子回來。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有機會, 他不會做那種故意拆散人的陰險事，他等得起，總會有機會。

可是現在看來，他完全沒有了機會。

他站在石梯上思考了很久, 像是突然想通了, 轉身往山下狂奔, 很快就回了家。

李伯正好找他, 見他回來就說：“回來了, 去, 上山一趟, 讓九兒下來一起吃個飯，我今天釣了一條大魚, 正好給你們露一手。”

“不去。”李琛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房間，李伯不解地跟著走過去，看他在房間裏翻找東西，納了悶了，“怎麽了這是？你不是天天往山上跑嗎？今天怎麽又不去了？九兒一個人在山上也不方便，我這釣了魚，正好煲湯給她補補。”

“又不是你女兒, 你瞎操這份心幹什麽。”李琛頭也不擡，快速地收拾著東西。

“你這話說的，沒良心了啊，人家之前還專門去照顧你了，再說了，都是山上山下熟識的人，一起吃個飯不是很正常嗎？快去，請你九兒姐下來。”李伯拍了拍李琛的肩膀催促他快上去。

“不去。”李琛說什麽也不去，環顧了自己屋子最後一遍，tz確定把所有東西都打包好了。

“怎麽了這是？”

李琛拖著行李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譏嘲地說：“人男朋友來了。”

“男朋友？”李伯仔細想了想，“上次來的那個男人？該不會是小九孩子的爸爸吧？”

“不然呢。”李琛頭也不回，一腳踏出了家門。

李伯這才反應過來忙追出去：“小琛啊，你這是去哪兒啊？”

“去學校報道。”

“去學校？怎麽今天走？不是還有幾天嗎？”李伯連忙把手裏的魚扔院子裏的水桶裏，忙裏忙慌地去追自己這個孫子，“你要走怎麽不跟爺爺說一聲，我還要送你啊。”李琛報的軍校，H大，提前批，早就錄取了，H大一直倡導新生早入學，如果不是為了馮九，他昨天就走了。

李琛停住腳步回了頭，攔住李伯：“回去吧爺爺，我不就上個大學，有什麽好送的，連省城都沒出，國慶我就回來了。”

“嘿，你這孩子——”

“——爺爺，遇到那個男的，幫我跟他說，祝他和九兒姐早日分手。”

“我、我、”李伯看李琛越走越遠，跺跺腳無可奈何，他這個孫子一向有主意，他根本管不了他，wxl看他還遠遠回頭找了個手，李伯這氣啊，“要說你自個兒說去！我一個七八十的老頭子，我可沒那臉跟人說這個！”

李琛很快走得沒了影兒。

李伯不住地嘆息，看著桶裏還在掙紮跳動著魚，一下子沒了什麽胃口。

周堯回去後沒有進屋，而是上了馮九後院的樹，坐在樹幹上悄悄看著在後院裏擇菜的馮九，這個點陸陸續續來了幾個掃墓的人，時不時會有人找到馮九問路什麽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他感覺自己好久沒有聽到馮九這麽跟他說話了，上一次就好像是上個世紀發生的事。

他手上還拿著馮九給他的那三張小紙條。

那天她走後，他無時無刻都想著早點回去早點回去，本來想帶她散散心咨詢一下閱讀障礙癥，順便再玩一玩，然後看看思南什麽的，結果被自己搞成這樣。

出發去美國的那天，行軍蟻現身把他約了出去，但是傷他的人不是他，另有其人，約出去後他就通知衡子，和他接頭的不是他，以至於是誰傷了他，他自己也還沒搞清楚。

反正能傷到他的人，不簡單。

受傷後他不敢讓馮九知道，可到底是多了份牽掛，心事想得多，他反而過早露出疲態在飛機上睡著，還裂了傷口叫她發現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保證可以做到他傷好後她發現不了他受傷的事情。

現在細細回想，他不僅讓她為他擔驚受怕，還因為他不準她生下孩子而憂慮……聽大哥說，孕婦如果心情不好，很容易抑郁。

抑郁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陌生。

思南的生母就是因為抑郁導致精神失常，而他，也曾經因為那些灰暗的往事抑郁過。

抑郁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怎麽能要求一個孤寂了那麽久的女人打掉可能是唯一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孩子，還要要求她堅強地跟他說：哦，我沒事，不過是個孩子，沒關系。

他雖然沒有說這樣的話，可他的行為對於馮九來說，已經是默認這個意思了。

不怪她這麽久以來，他打電話過去她一聲不吭。她肯接電話已經很不錯了，至少說明她還想著他。

如果他現在挽回，算不算不晚？

他坐在這高處，涼風吹得他格外的清醒。

他低頭，攤開手，看著手心裏的三個被他覆原成歪歪扭扭的千紙鶴的紙條，苦笑了一下。

紙條上面的字很醜，像小孩子剛學寫字一樣一筆一劃寫的，可每張紙上的內容都讓他震驚。

「我沒有十歲以前的記憶。」

「王阿婆說在垃圾桶撿到小時的我。」

「想要寶寶，因為他是我和你的孩子。」

傻九……

也不知道是不是風吹的，周堯捏著千紙鶴心裏很難受，喉頭滾動卻像是被什麽哽住，說不出話，心裏堵得慌。

他眼睛掃向下方，發現院子裏的這個男人已經纏了馮九很久了。

“小姐啊，我真的找不到了，要不你幫我查查或者帶帶路嘛……當然，帶完路我們一起吃個飯還是很不錯的……”

他聽得不爽，當即從樹幹上跳了下去，橫在兩人中間，揪起眼鏡男的衣領，一身煞氣地質問：“帶什麽路？自己家的墳頭都找不到，你好意思讓別人老婆帶路嗎？！”

眼鏡男顯然不知道周堯是從哪兒跳出來的，被人這麽兇神惡煞地罵了當即嚇得灰溜溜地跑了。

周堯憤憤地轉過頭，和馮九的眼神不期而遇。

他被盯得心裏發慌：“小九……”

“他們走了？”

“走了。”

“怎麽走了？”

“腳長在他們自己腿上，想走就走了。”

馮九不會笨到真以為養父養母就這麽幹脆地走了，他們三個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麽。

她到底又欠了他一次。

她彎下腰去撿擇好的菜，周堯見狀，動作比她還快的撿了起來，殷勤地拿去洗了放在廚房。

馮九站在院子裏，吹著涼爽的風，看他一副要下廚走來走去忙裏忙外的樣子。

她突然叫住他：“周堯。”

“嗯？”周堯腳步停下，看向她。

“你想好了嗎？”

“什麽？”

“孩子。”

周堯站在原地，楞了一秒走了過去，執起她的手說：“想好了。要他，也要你。”

“那你也想清楚了？”

“嗯？”

“我可是個很麻煩的女人。”她眼中閃了閃星光，嘴角微微地彎起，伸手拿掉他臉上沾上的蔬菜葉子，“我做不到以前和你戀愛過的女孩子那樣瀟灑。你說跟我結婚，想好了嗎？可能是一輩子啊。”

周堯心底笑了笑，握著她的手貼著他的臉頰。

誰說不是呢，婚姻本來就是一輩子的事啊。

“沒有比我更麻煩的，”他說，“給你的紙條看了嗎？”

“還沒。”

“那你拆開看看。”

馮九抽出手，從兜裏摸出那三個不知道折的是什麽東西的紙條，當著他的面一點一點拆開。

周堯突然很緊張。

他眼睛睜得很大，緊張地看著她拆紙條，忽然攥住她的手，再一次問：“你確定要看？”

馮九很堅定地看著他，用力地想掙脫他：“確定。”

“你想好了，看了裏面的內容，說什麽也不能跟我分開了。我絕不會給你反悔離開的機會。”

馮九看著他，一雙漂亮的眸子裏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緒，他猜不透，但至少看懂了一種。

不屑。

她難得以一副很高傲的姿態看著他：“那你可千萬要說到做到。”

這是在挑釁他說的話，覺得他做不到？

周堯驚楞地看著她，完全沒想到她會給他這樣的回覆。

“那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要求好多，”馮九瞄了他一眼，動了動手腕，“那我不看了。”

“別！”

急急忙忙地出聲後，周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還有他這樣上趕著求人看他秘密的嗎？

“就一個特別小的要求！”周堯著急地沖她比了一個“1”，生怕她反悔就連忙說了出來，“看了你跟我回江市好不好？”

馮九攥著手裏的紙條，手心裏出了汗，她臉上卻是笑著：“可是這裏空氣很好。”

“等你生了寶寶我們回來住個十天半個月的。”江市空氣是沒有這裏好，但是醫療條件比這裏好太多。

馮九往後退了一步，其實還是有些不信他，再一次向他確認，“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馮九手心裏的汗越來越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把三張紙條全部打開。

「我在戰亂地區出生。」

「我在那裏殺過人。」

「看了我的秘密，一輩子都是我的人。」

“看完了？”

周堯觀察著馮九的神色，忐忑地問她。

“嗯。”

“那……有沒有什麽感想？”

“感想啊……”

馮九還真的認真的思考起來。

周堯很擔心，他怕馮九會怕他，怕他是個殺人犯，可這個他可以解釋的，他回國後再也沒有沾過鮮血了。

“嗯……”

怎麽還沒想完？

周堯內心煎熬到了極點，忽然，馮九眼神看向他，神情驕傲的樣子：

“那你跪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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