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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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從廁所推門出來時，眼尾都掛著未消褪的嫣紅。
江鯉扶著洗手臺按了按酸軟的腳踝，又把褲腳向下扯了扯，擋住那條泛著銀光的腳鏈，也欲蓋彌彰地去遮那銀光下的紅痕。
其實也沒必要這麽做，任誰看了都以為那紅痕是戴著銀腳鏈磨出來的。
飛機即將落地，接機的親友逐漸湧入大廳，衛生間門口腳步聲絡繹不絕，偶爾有人掀簾進去。
江鯉接了點涼水撲了撲臉，妄圖降下腮邊不正常的餘熱。
食髓知味。
這是他曾經從書裏看見的一個詞，此時此刻剛好可以形容他的心理狀況。
直到最近江鯉才發現，他似乎並不擅長隱藏內心的渴望，麻癢感自後頸竄上心頭，他便十分坦誠地和傅遇之說難受。
倒是傅遇之，昨晚如同餓狼撲食，今天卻一幅耿直又小心的樣子，再三確定之後才肯擁住他，帶他去廁所隔間。
有點像之前幾次，明明只差臨門一腳，他卻始終要過問江鯉的意思，江鯉知道，這是一種尊重。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貪心，既享受這種尊重，又希望兩個人的關系能更近一步。
如果說傅遇之是在用這兩年時間探究性向，那麽他則是在尋求一段更穩定可靠的關系。
婚姻也好，戀愛也好，他缺乏的似乎並不是勇氣，而是安全感。
河邊棄嬰的身份、糟糕的校園回憶，讓他心裏的安全感一步步降低。
他把自己封在一只名為“膽怯”的殼子裏，用禮貌和疏離讓自己與世界的聯系變淺，為笑容偽裝內心的慌亂，自己給自己編織安全感。
傅遇之不是系鈴的人，卻成了那個解鈴的人。
江鯉似乎感受到了來自除自己之外的安全感，那是傅遇之帶給他的。
傅遇之也成了第一個讓他覺得可以給予更多，付出更多，試探著讓兩人關系步步逼近的人。
“掩好了。”
這次傅遇之沒有騙人，走到江鯉背後，細致地為他撫平高領，大大小小、新的舊的，所有痕跡都絲毫不會被別人看見。
他好像也有點貪心，一切類似於覬覦的目光都讓他覺得不舒服。
“那我們走吧，去接機。”
江鯉照著鏡子，等臉上的紅暈消散大半，他才擡起頭，很自然地笑著和傅遇之說。
他們出來時，剛好是下午兩點五十五分，走回接機位時，飛機降落，大量旅客往大廳裏湧。
“小鯉，這邊！”江溫揮手示意著自己的位置。
等江鯉走過去，他下意識垂眸又往那截白凈的後頸瞥，可惜這次什麽也沒看到，高高的毛領將一切掩蓋地恰到好處。
不過，在發現江鯉去衛生間之前還沒有顯露的耳根潮/紅時，他還是不動聲色挑了下眉。
“哥哥你看，那位穿著一身黑西裝的女士，是不是媽媽？”
江鯉已經有整整一年沒見過蔣月靈了。
上回見面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初七初八，再晚些，他大學就要開學，剛好和蔣月靈的假期錯開。
要說親昵，從小到大，還是江溫和蔣月靈最親，可能親母子就是更加心有靈犀，江溫和蔣月靈在工作和為人處事方面的態度很像。
正經、刻板，但不至於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喜歡將各種問題剖白分析，再解釋給對方聽，不過本質上還是為了對方好。
“媽！”
江溫聲音比較清亮高亢，揮著手喊了一聲，人群中穿著身純黑色西裝的女人就應聲擡頭，也向他揮了揮手，推著行李箱往這邊走。
“媽媽。”
等蔣月靈走近，江鯉才笑著跟她打了招呼。
“嗯，最近家裏都還好吧？”
蔣月靈推了推方框眼鏡，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掃過，最後略帶疑惑地落在江鯉身邊的男人臉上，“這位是……傅遇之傅先生？”
早在準備送江鯉聯姻以前，江成華就把傅家的相關資料通過郵件發送給了蔣月靈，其中就包括傅遇之的照片。
“江夫人您好。”傅遇之走上前跟蔣月靈握了下手。
如果不是江溫和江鯉也在場，此時此刻，他倆的見面更像是一場商業人士的會晤。
“沒想到傅先生今天也會來。”蔣月靈毫不怯諾地與他對視，眼底如同一方幽潭，比傅遇之更多幾分成熟老練。
“我和江鯉結婚時您在國外趕不及回來，出於禮數，我應該找機會和您見上一面。”
傅遇之從容對答，除卻平時商業式的客套，話裏更多一分真誠。
“傅先生太客氣了，不過你要是不來這一趟，我也不認為有什麽不妥。”
畢竟他和江鯉只是形式婚姻。
蔣月靈沒挑明這一點，話裏話外，再加上那客氣正規的語氣，分明沒有把他當作家裏的一員。
“媽，先回家吧。”江溫適時提醒了一句。
“我開了車過來，送您回去吧。”傅遇之主動詢問道。
蔣月靈扭過頭看他，“不用了，不麻煩傅先生，我比較習慣坐家裏的車回去。”
言外之意，傅遇之的車不算家裏的車，傅遇之也不算家裏的人。
“媽媽，傅先生認識路，請他送我們回去，沒關系的。”江鯉也能看出蔣月靈對傅遇之的態度比較冷漠，試探著勸了一聲。
蔣月靈扭頭看他，目光銳利，用沈默告訴他答案。
直到走出機場，她也沒松口，行李箱也早早交給了江溫，礦泉水也有準備，完全沒有留給傅遇之一點空隙。
臨別時，江鯉偷偷給傅遇之發了條消息，說：［晚上我偷偷給你打電話。］
仔細算算，他倆似乎一次正經八百的電話也沒打過，上次分別那幾天倒是說了要打，不過最後也沒打成。
中間明明也有很多機會視頻聯系，可這倆人，生生一次也沒打過。
聽到聲音會忍不住思念，這是傅遇之不打電話的理由，他不知道江鯉是不是也這麽想的。
回去以後，他就真的魂不守舍地隔幾分鐘去看一次手機，連晚飯都是隨便吃了幾口就剩下。
靜下心來想，他哪裏有過這種時候，左不過是動了心，思念也跟著蠢蠢欲動。
江溫開著車載著江鯉和蔣月靈回了家，下車後，他替蔣月靈搬著行李，目光卻依舊不時落在江鯉被毛衣遮掩的後頸。
“小溫。”蔣月靈叫住他，讓他先放下行李，先和自己去樓上說幾句話。
江溫跟著她上樓，疑惑地問：“媽，怎麽了？還有一個行李箱沒搬呢。”
“小溫”，蔣月靈平靜地看看他，目光卻尖銳，似乎能看進他心底，“小溫，你和我說說，這一個多月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小鯉對性格和性向皆不合的聯姻對象動了心。”
當初答應讓江鯉和傅遇之聯姻的不只是江成華，還有她。
當江成華還在猶豫時，她卻先一步答應了傅家的要求。
這場談判裏，江家占盡下風，江鯉也是作為人質送到傅家。
但，蔣月靈並不覺得這樁買賣太虧本。
她一早就查出了傅遇之的性取向，還有江鯉對於另一半的喜好，數據證明，這兩個人匹配成功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三。
這完全在安全範圍之內。
兩個人不會彼此動心，尤其是江鯉，即使天生對男生感興趣，傅遇之也並不是他的理想型。
兩個人除了住在同一屋檐下，不會有半分情感交集，情感上不淪陷，將來離婚後，江鯉也不會舍不得，不會覺得有什麽吃虧。
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兩個人，完美地錯開了那百分之九十七的機率，對彼此動了心。
或許這樣說也不準確，因為她確定不了傅遇之的真實想法。
如果這場感情裏只有江鯉一個人淪陷，那才叫人頭疼，將來如何能全身而退。
“媽，我也不知道小鯉為什麽會突然喜歡上傅遇之”，江溫皺著眉，並沒有蔣月靈想象中的冷靜。
“最開始……大概是他給我發的那條微信，他說，結婚前一婚，他喝醉了酒，走進了酒店五層一個房間，房間的主人，恰好就是傅遇之。”
他沒往下說，蔣月靈卻不可能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後續是什麽。
在江溫眼裏，這件事就是一切的開始。
那天夜裏，他看見江鯉發來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麽，輕描淡寫幾行文字，卻叫他似有百蟻噬心，一整晚輾轉難眠。
自一歲抱來他家起，江鯉就一直乖巧地跟在他身邊，乖巧地叫他哥哥，這麽多年，他才是那個和江鯉相伴最久的人。
他倆沒有血緣關系，性格不沖突，外貌也匹配，如果拋開身份，他們算得上是一對形影不離的竹馬。
本可以等江鯉長大，讓他找到親生父母，拋棄江家養子這個身份，他們兩個再憑借多年感情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可是中途一場莫名其妙的聯姻卻毀了這一切。
他不明白啊，江鯉寧可舍棄他這個一起長大的“哥哥”，也要選擇一個不可能對Gay有好感的人。
還說什麽傅遇之會試探著重新認識自己的性向，會試探著喜歡他。
江溫從那時起就不明白了，他太了解江鯉，知道江鯉從小就怯懦，沒有把握的事不會做。
自己都說了是“試探”，卻還是一步步向傅遇之靠近，走到現在……後頸上已經有了吻痕。
是他太遲了嗎？他應該在聯姻之前，不，應該在江鯉回國以前就表明心意。
可是他又太貪心了，不舍得放棄“家人”這個身份，畢竟這麽多年，他已經習慣了一家四口，吃飯時擺四雙筷子。
要是有一天真少了那麽一雙，他也會覺得不習慣吧。
這些話他無數次想告訴江鯉，最後卻只能悶在心中，蔣月靈問，他也只將事實陳述出來，沒有將自己也帶入這個故事。
“小溫，我明白了，有時間我會找小鯉談談。”
蔣月靈按了按眉心，沒有直接向江溫表明態度。
晚上為了歡迎蔣月靈回家，江成華提前讓家裏的阿姨下了班，又親手做了一桌子菜，特地把蔣月靈最愛吃的擺在她面前。
“月靈，這次回來就多待幾天，孩子們也想你。”江成華說。
“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蔣月靈吃著他剝好的蝦，平靜道。
江鯉聽後擡起眸子，很是驚喜：“媽媽可以回國工作了嗎？”
“嗯”，蔣月靈也剝了個蝦放進他碗裏，“好不容易申請下來的，再在國內幹一兩年就退休。”
說完，她垂眼沈默了一會，暖光下，平日裏古井無波的目光多了幾分柔軟。
“這些年我常常一整年都在國外，在家庭中缺位，全憑老公你一個人操持，包括家裏的企業，如果我能多幫些忙，小鯉也不會被送到傅家那種地方。”
和他們這種家庭作坊不一樣，傅家是以傅如照為本家的大型家族企業，運營方式不一樣，掌權人的地位十分重要。
將來可能會有十幾號人一塊搶這個位置的那一天。
傅家年輕一輩的子弟大多是酒囊飯袋，傅遇之則是個例，難得在傅家之外還有自己的產業。
不過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蔣月靈也說，如果傅遇之不肯聽傅如照的話，他現有的一切最後都會被蠶食掉。
江鯉沒有和蔣月靈講傅遇之最近從本家脫離出來的事，聽了蔣月靈的分析，他突然也有些不安。
“小鯉，過後來書房一趟，我和你說幾句話。”
吃完飯，江鯉正要去給他們泡茶，蔣月靈卻把他叫住。
書房裏，蔣月靈取出公文包，在裏面翻翻找找，最後拿出個文件袋。
江鯉以為裏面又是一些證實Gay和直男匹配值極低的資料，但並不是。
裏面是他那份聯姻協議。
白字黑字，他曾經把每條每句話都記在了腦子裏，直到有一天，傅遇之說，你以後不用再記這些。
打那以後，他就真的在拋棄腦子裏那些條文，到現在，再問他，他恐怕很難再完整地說出來。
“小鯉，你還記得這張協議上寫下的聯姻期限嗎？”蔣月靈問他。
“記得，是兩年。”江鯉記得很清楚。
“可能用不著兩年。”
蔣月靈對他說：“我之所以回來工作，也是想盡可能幫你爸爸處理公司的事，這些年他忙前忙後，人都憔悴了很多，你和小溫還小，有些事也幫不上他。”
“那要是盡快還清債務，我和傅先生……就要離婚了嗎？甚至用不了兩年時間。”
江鯉一時有些錯愕，內心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仿佛有什麽東西驀地堵在心口。
“是”，蔣月靈點了頭，“讓你去傅家聯姻本來就是我們考慮不周，讓一切盡快歸位，是我們應該做的，也是對你的補償。”
聽完蔣月靈的話，江鯉覺得腦袋有些懵，昨天發信息，媽媽明明已經快松了口，今天怎麽又恢覆了之前的態度？
“可是傅先生對我很好……”
“你喜歡他嗎？”蔣月靈擡頭打斷他的話，目光低舊平靜，“你又能確定，他真的喜歡你嗎？”
“喜歡”，江鯉將眼睫擡起又垂下，“只是我們兩個都很慢熱，說好了要一點一點來。”
雖然慢熱，他們卻已經在朝著協議之外的家人身份一步步靠近。
他們之前總想，兩年時間，總夠他們走到終點的，可沒想到，倒轉的沙漏根本盛不了兩年。
“小鯉，你知道人的欲/望是包括心理和身體兩種嗎？你所謂的喜歡，又真的將心理和身體全都包含在內嗎？還是說……只有身體。”
蔣月靈和傳統的家長不同，她並不避諱和孩子們說這些，她不覺得“性”是一個多麽難以啟齒的字眼。
“如果你能想明白這一點，性向這個問題，或許再也用不著思考，隨時都能迎刃而解。”蔣月靈說。
江鯉真的在認真地想，他和傅遇之的相遇，還是因為一開始的大冒險drama事件，他一身酒氣去敲了門，房間裏又有孟於下的藥。
下藥這件事，還是當初他聽見宋以說，孟於要交給法務部處理，後來直到他親眼看見新聞才知道孟於被捕。
所以，他們當初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藥物影響，再後來，他又種種試探，傅遇之確實動情了，某一瞬間，他看得見傅遇之眼裏的欲/望。
是出於什麽呢？心理還是身體？
他不知道，或許也知道，但又因為蔣月靈的一句話而迷茫了。
蔣月靈卻沒有再多說，只叫他好好思考，也沒有逼迫他盡快作出決定。
回屋以後，江鯉躺在自己床上，抱著那只半人大的玩偶熊，他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手機“滴滴”響個不停，他才猛地記起，自己和傅遇之還有項約定。
這次不是他主動打，而是傅遇之打過來的，也沒有視頻，純粹的語音通話。
“睡了嗎？”
傅遇之低沈悅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經過電流加工後反而更悅耳，只是似乎略帶鼻音。
“傅先生，你生病了嗎？”江鯉先問起這個。
“還好”，男人頓了頓，像是喝了口水，“可能昨夜吹了風，有點著涼。”
昨夜……
江鯉當然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他後來太疲憊，只記得傅遇之帶他去沖了個澡，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卻出了門。
應該是去抽煙了，他想。
因為他聞到了煙味，大概是開了窗，味道沒有那麽重。
愛抽煙的人總會沾惹濃重的煙氣，傅遇之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他抽的煙牌子太高檔，還是勤換衣物勤噴香水。
總之在他身邊，江鯉只能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煙草香，並不難聞。
甚至有時候他還會貪戀這股氣味。
一定是煙的牌子太好了，他想，改日一定要向傅遇之借根煙聞一聞。
長這麽大，他從來沒抽過煙，酒倒是喝過，只是酒量太差，一杯就倒。
“在想什麽？”傅遇之突然開口問。
“在想煙和酒。”江鯉誠實地答。
男人輕笑：“還以為在想我。”
江鯉依舊誠實，輕聲說：“也想過。”
“什麽時候想的？”沈默了一會，傅遇之的聲音又有點啞，或許因為感冒加重。
“正在想。”
正在想他最喜歡的是哪種煙，煙是什麽味道的，好不好抽，為什麽他身上的煙草香那麽好聞。
“今晚一起吃了團圓飯嗎？”
“吃了”，江鯉很快答，“有排骨、香菇、菠菜，還有紅燜蝦。”
傅遇之耐心地聽他一一細數，最後輕笑著說：“嗯，記住了，你喜歡吃蝦。”
江鯉納悶了，自己明明沒說過這個，傅遇之怎麽知道的。
“你總是喜歡把最愛吃的放在最後面。”傅遇之像是猜透了他這會兒在想什麽，輕笑著解釋。
這一點連江鯉自己都沒發現。
仔細回想之後他才確定，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每回吃飯，他往碗裏夾好菜，都是要先吃那些有利於健康、味道卻平平淡淡的蔬菜，好吃的雞鴨魚肉要放到最後。
“傅先生還挺了解我的。”他側躺在床上，去玩那縷窗簾未能遮住的月光。
說完，他又添了句：“明天我回去，也跟傅先生吃頓團圓飯吧。”
“明天嗎？”男人捕捉到關鍵詞，似乎有些驚喜。
他還以為明天不會回來。
“嗯，就明天。”江鯉點點頭，想起他們是在打電話，又改換了明確的語言。
傅遇之在那頭沈默了一下，說：“怎麽辦，明天我不在家，門會上鎖。”
“這樣啊……”江鯉沒想到會這麽巧，問他，“那門框上或者花盆底下會放鑰匙嗎？”
他問這話時，夜風嗚嗚作響，把電話裏的沈默襯托得更明顯，隔著微弱電流，他聽見火炭霹靂作響，心想傅遇之原來坐在了壁爐旁邊。
火似乎燒得很旺。
火星飛濺的細微響動裏，他聽見傅遇之說：“如果你回來，我就提前把鑰匙放好。”
傅遇之從沒做過這種事，他不喜歡瞻前顧後，更沒有給別人留門的習慣。
江鯉是第一個。
“好，到時候傅遇之給我發張圖片吧，我去找鑰匙。”
也就是宅子裏的人全都在放年假，要放在平時，家裏一直有人，哪裏還會有留鑰匙這一出。
不過即便如此，江鯉還是沒改變主意，他不喜歡失約，即使宅子裏沒人。
聊完這個話題，江鯉就有一點困了，把手機擱在枕邊，聽著電流與火舌演奏的白噪音。
“傅先生。”半夢半醒間，他小聲囈語。
“嗯，我還在。”傅遇之看不見對面，不知道江鯉幾乎在說夢話。
隔了好久，他耐心地等著等著，等來一句：“傅先生覺得我好看嗎？”
江鯉曾經問過類似的話，傅遇之也回答過，但今夜他依舊耐心又真誠：“好看。”
回答完，對面又是好一陣沈默，安靜到他都聽得見對面拍窗的風聲。
他猜想，對面那人應該是有點困了。
“傅先生……”幾分鐘後，低而細的氣音重新闖入他耳蝸。
“我在。”他也把聲音放得低了些。
“你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他也曾回答過，但不介意再回答第二次，只是比上次更堅定：“喜歡。”
“那，是心理上的喜歡還是身體上的喜歡……”
江鯉原本是打算挑個清醒的時候問的，沒想到卻在最困最迷糊的時候問了出來。
“都喜歡。”傅遇之幾乎沒有思考就說了出來，連他自己都錯愕了兩秒。
對面卻沒有給出回答，也沒有發問。
他也沒掛電話，就一直這樣等著。
等到最後，他聽見小小的鼾聲，這才自嘲似的笑笑，原來剛剛煎熬等待的只有他。
正式掛斷電話前，他將聽筒貼近唇邊，輕聲道了句“晚安”。
想了想，他又自作主張地要為剛剛鬧的笑話討個補償，再次將聽筒貼近薄唇——
“預告一下，明天見面，我會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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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鯉扶著洗手臺按了按酸軟的腳踝，又把褲腳向下扯了扯，擋住那條泛著銀光的腳鏈，也欲蓋彌彰地去遮那銀光下的紅痕。
其實也沒必要這麽做，任誰看了都以為那紅痕是戴著銀腳鏈磨出來的。
飛機即將落地，接機的親友逐漸湧入大廳，衛生間門口腳步聲絡繹不絕，偶爾有人掀簾進去。
江鯉接了點涼水撲了撲臉，妄圖降下腮邊不正常的餘熱。
食髓知味。
這是他曾經從書裏看見的一個詞，此時此刻剛好可以形容他的心理狀況。
直到最近江鯉才發現，他似乎並不擅長隱藏內心的渴望，麻癢感自後頸竄上心頭，他便十分坦誠地和傅遇之說難受。
倒是傅遇之，昨晚如同餓狼撲食，今天卻一幅耿直又小心的樣子，再三確定之後才肯擁住他，帶他去廁所隔間。
有點像之前幾次，明明只差臨門一腳，他卻始終要過問江鯉的意思，江鯉知道，這是一種尊重。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貪心，既享受這種尊重，又希望兩個人的關系能更近一步。
如果說傅遇之是在用這兩年時間探究性向，那麽他則是在尋求一段更穩定可靠的關系。
婚姻也好，戀愛也好，他缺乏的似乎並不是勇氣，而是安全感。
河邊棄嬰的身份、糟糕的校園回憶，讓他心裏的安全感一步步降低。
他把自己封在一只名為“膽怯”的殼子裏，用禮貌和疏離讓自己與世界的聯系變淺，為笑容偽裝內心的慌亂，自己給自己編織安全感。
傅遇之不是系鈴的人，卻成了那個解鈴的人。
江鯉似乎感受到了來自除自己之外的安全感，那是傅遇之帶給他的。
傅遇之也成了第一個讓他覺得可以給予更多，付出更多，試探著讓兩人關系步步逼近的人。
“掩好了。”
這次傅遇之沒有騙人，走到江鯉背後，細致地為他撫平高領，大大小小、新的舊的，所有痕跡都絲毫不會被別人看見。
他好像也有點貪心，一切類似於覬覦的目光都讓他覺得不舒服。
“那我們走吧，去接機。”
江鯉照著鏡子，等臉上的紅暈消散大半，他才擡起頭，很自然地笑著和傅遇之說。
他們出來時，剛好是下午兩點五十五分，走回接機位時，飛機降落，大量旅客往大廳裏湧。
“小鯉，這邊！”江溫揮手示意著自己的位置。
等江鯉走過去，他下意識垂眸又往那截白凈的後頸瞥，可惜這次什麽也沒看到，高高的毛領將一切掩蓋地恰到好處。
不過，在發現江鯉去衛生間之前還沒有顯露的耳根潮/紅時，他還是不動聲色挑了下眉。
“哥哥你看，那位穿著一身黑西裝的女士，是不是媽媽？”
江鯉已經有整整一年沒見過蔣月靈了。
上回見面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初七初八，再晚些，他大學就要開學，剛好和蔣月靈的假期錯開。
要說親昵，從小到大，還是江溫和蔣月靈最親，可能親母子就是更加心有靈犀，江溫和蔣月靈在工作和為人處事方面的態度很像。
正經、刻板，但不至於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喜歡將各種問題剖白分析，再解釋給對方聽，不過本質上還是為了對方好。
“媽！”
江溫聲音比較清亮高亢，揮著手喊了一聲，人群中穿著身純黑色西裝的女人就應聲擡頭，也向他揮了揮手，推著行李箱往這邊走。
“媽媽。”
等蔣月靈走近，江鯉才笑著跟她打了招呼。
“嗯，最近家裏都還好吧？”
蔣月靈推了推方框眼鏡，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掃過，最後略帶疑惑地落在江鯉身邊的男人臉上，“這位是……傅遇之傅先生？”
早在準備送江鯉聯姻以前，江成華就把傅家的相關資料通過郵件發送給了蔣月靈，其中就包括傅遇之的照片。
“江夫人您好。”傅遇之走上前跟蔣月靈握了下手。
如果不是江溫和江鯉也在場，此時此刻，他倆的見面更像是一場商業人士的會晤。
“沒想到傅先生今天也會來。”蔣月靈毫不怯諾地與他對視，眼底如同一方幽潭，比傅遇之更多幾分成熟老練。
“我和江鯉結婚時您在國外趕不及回來，出於禮數，我應該找機會和您見上一面。”
傅遇之從容對答，除卻平時商業式的客套，話裏更多一分真誠。
“傅先生太客氣了，不過你要是不來這一趟，我也不認為有什麽不妥。”
畢竟他和江鯉只是形式婚姻。
蔣月靈沒挑明這一點，話裏話外，再加上那客氣正規的語氣，分明沒有把他當作家裏的一員。
“媽，先回家吧。”江溫適時提醒了一句。
“我開了車過來，送您回去吧。”傅遇之主動詢問道。
蔣月靈扭過頭看他，“不用了，不麻煩傅先生，我比較習慣坐家裏的車回去。”
言外之意，傅遇之的車不算家裏的車，傅遇之也不算家裏的人。
“媽媽，傅先生認識路，請他送我們回去，沒關系的。”江鯉也能看出蔣月靈對傅遇之的態度比較冷漠，試探著勸了一聲。
蔣月靈扭頭看他，目光銳利，用沈默告訴他答案。
直到走出機場，她也沒松口，行李箱也早早交給了江溫，礦泉水也有準備，完全沒有留給傅遇之一點空隙。
臨別時，江鯉偷偷給傅遇之發了條消息，說：［晚上我偷偷給你打電話。］
仔細算算，他倆似乎一次正經八百的電話也沒打過，上次分別那幾天倒是說了要打，不過最後也沒打成。
中間明明也有很多機會視頻聯系，可這倆人，生生一次也沒打過。
聽到聲音會忍不住思念，這是傅遇之不打電話的理由，他不知道江鯉是不是也這麽想的。
回去以後，他就真的魂不守舍地隔幾分鐘去看一次手機，連晚飯都是隨便吃了幾口就剩下。
靜下心來想，他哪裏有過這種時候，左不過是動了心，思念也跟著蠢蠢欲動。
江溫開著車載著江鯉和蔣月靈回了家，下車後，他替蔣月靈搬著行李，目光卻依舊不時落在江鯉被毛衣遮掩的後頸。
“小溫。”蔣月靈叫住他，讓他先放下行李，先和自己去樓上說幾句話。
江溫跟著她上樓，疑惑地問：“媽，怎麽了？還有一個行李箱沒搬呢。”
“小溫”，蔣月靈平靜地看看他，目光卻尖銳，似乎能看進他心底，“小溫，你和我說說，這一個多月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小鯉對性格和性向皆不合的聯姻對象動了心。”
當初答應讓江鯉和傅遇之聯姻的不只是江成華，還有她。
當江成華還在猶豫時，她卻先一步答應了傅家的要求。
這場談判裏，江家占盡下風，江鯉也是作為人質送到傅家。
但，蔣月靈並不覺得這樁買賣太虧本。
她一早就查出了傅遇之的性取向，還有江鯉對於另一半的喜好，數據證明，這兩個人匹配成功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三。
這完全在安全範圍之內。
兩個人不會彼此動心，尤其是江鯉，即使天生對男生感興趣，傅遇之也並不是他的理想型。
兩個人除了住在同一屋檐下，不會有半分情感交集，情感上不淪陷，將來離婚後，江鯉也不會舍不得，不會覺得有什麽吃虧。
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兩個人，完美地錯開了那百分之九十七的機率，對彼此動了心。
或許這樣說也不準確，因為她確定不了傅遇之的真實想法。
如果這場感情裏只有江鯉一個人淪陷，那才叫人頭疼，將來如何能全身而退。
“媽，我也不知道小鯉為什麽會突然喜歡上傅遇之”，江溫皺著眉，並沒有蔣月靈想象中的冷靜。
“最開始……大概是他給我發的那條微信，他說，結婚前一婚，他喝醉了酒，走進了酒店五層一個房間，房間的主人，恰好就是傅遇之。”
他沒往下說，蔣月靈卻不可能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後續是什麽。
在江溫眼裏，這件事就是一切的開始。
那天夜裏，他看見江鯉發來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麽，輕描淡寫幾行文字，卻叫他似有百蟻噬心，一整晚輾轉難眠。
自一歲抱來他家起，江鯉就一直乖巧地跟在他身邊，乖巧地叫他哥哥，這麽多年，他才是那個和江鯉相伴最久的人。
他倆沒有血緣關系，性格不沖突，外貌也匹配，如果拋開身份，他們算得上是一對形影不離的竹馬。
本可以等江鯉長大，讓他找到親生父母，拋棄江家養子這個身份，他們兩個再憑借多年感情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可是中途一場莫名其妙的聯姻卻毀了這一切。
他不明白啊，江鯉寧可舍棄他這個一起長大的“哥哥”，也要選擇一個不可能對Gay有好感的人。
還說什麽傅遇之會試探著重新認識自己的性向，會試探著喜歡他。
江溫從那時起就不明白了，他太了解江鯉，知道江鯉從小就怯懦，沒有把握的事不會做。
自己都說了是“試探”，卻還是一步步向傅遇之靠近，走到現在……後頸上已經有了吻痕。
是他太遲了嗎？他應該在聯姻之前，不，應該在江鯉回國以前就表明心意。
可是他又太貪心了，不舍得放棄“家人”這個身份，畢竟這麽多年，他已經習慣了一家四口，吃飯時擺四雙筷子。
要是有一天真少了那麽一雙，他也會覺得不習慣吧。
這些話他無數次想告訴江鯉，最後卻只能悶在心中，蔣月靈問，他也只將事實陳述出來，沒有將自己也帶入這個故事。
“小溫，我明白了，有時間我會找小鯉談談。”
蔣月靈按了按眉心，沒有直接向江溫表明態度。
晚上為了歡迎蔣月靈回家，江成華提前讓家裏的阿姨下了班，又親手做了一桌子菜，特地把蔣月靈最愛吃的擺在她面前。
“月靈，這次回來就多待幾天，孩子們也想你。”江成華說。
“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蔣月靈吃著他剝好的蝦，平靜道。
江鯉聽後擡起眸子，很是驚喜：“媽媽可以回國工作了嗎？”
“嗯”，蔣月靈也剝了個蝦放進他碗裏，“好不容易申請下來的，再在國內幹一兩年就退休。”
說完，她垂眼沈默了一會，暖光下，平日裏古井無波的目光多了幾分柔軟。
“這些年我常常一整年都在國外，在家庭中缺位，全憑老公你一個人操持，包括家裏的企業，如果我能多幫些忙，小鯉也不會被送到傅家那種地方。”
和他們這種家庭作坊不一樣，傅家是以傅如照為本家的大型家族企業，運營方式不一樣，掌權人的地位十分重要。
將來可能會有十幾號人一塊搶這個位置的那一天。
傅家年輕一輩的子弟大多是酒囊飯袋，傅遇之則是個例，難得在傅家之外還有自己的產業。
不過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蔣月靈也說，如果傅遇之不肯聽傅如照的話，他現有的一切最後都會被蠶食掉。
江鯉沒有和蔣月靈講傅遇之最近從本家脫離出來的事，聽了蔣月靈的分析，他突然也有些不安。
“小鯉，過後來書房一趟，我和你說幾句話。”
吃完飯，江鯉正要去給他們泡茶，蔣月靈卻把他叫住。
書房裏，蔣月靈取出公文包，在裏面翻翻找找，最後拿出個文件袋。
江鯉以為裏面又是一些證實Gay和直男匹配值極低的資料，但並不是。
裏面是他那份聯姻協議。
白字黑字，他曾經把每條每句話都記在了腦子裏，直到有一天，傅遇之說，你以後不用再記這些。
打那以後，他就真的在拋棄腦子裏那些條文，到現在，再問他，他恐怕很難再完整地說出來。
“小鯉，你還記得這張協議上寫下的聯姻期限嗎？”蔣月靈問他。
“記得，是兩年。”江鯉記得很清楚。
“可能用不著兩年。”
蔣月靈對他說：“我之所以回來工作，也是想盡可能幫你爸爸處理公司的事，這些年他忙前忙後，人都憔悴了很多，你和小溫還小，有些事也幫不上他。”
“那要是盡快還清債務，我和傅先生……就要離婚了嗎？甚至用不了兩年時間。”
江鯉一時有些錯愕，內心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仿佛有什麽東西驀地堵在心口。
“是”，蔣月靈點了頭，“讓你去傅家聯姻本來就是我們考慮不周，讓一切盡快歸位，是我們應該做的，也是對你的補償。”
聽完蔣月靈的話，江鯉覺得腦袋有些懵，昨天發信息，媽媽明明已經快松了口，今天怎麽又恢覆了之前的態度？
“可是傅先生對我很好……”
“你喜歡他嗎？”蔣月靈擡頭打斷他的話，目光低舊平靜，“你又能確定，他真的喜歡你嗎？”
“喜歡”，江鯉將眼睫擡起又垂下，“只是我們兩個都很慢熱，說好了要一點一點來。”
雖然慢熱，他們卻已經在朝著協議之外的家人身份一步步靠近。
他們之前總想，兩年時間，總夠他們走到終點的，可沒想到，倒轉的沙漏根本盛不了兩年。
“小鯉，你知道人的欲/望是包括心理和身體兩種嗎？你所謂的喜歡，又真的將心理和身體全都包含在內嗎？還是說……只有身體。”
蔣月靈和傳統的家長不同，她並不避諱和孩子們說這些，她不覺得“性”是一個多麽難以啟齒的字眼。
“如果你能想明白這一點，性向這個問題，或許再也用不著思考，隨時都能迎刃而解。”蔣月靈說。
江鯉真的在認真地想，他和傅遇之的相遇，還是因為一開始的大冒險drama事件，他一身酒氣去敲了門，房間裏又有孟於下的藥。
下藥這件事，還是當初他聽見宋以說，孟於要交給法務部處理，後來直到他親眼看見新聞才知道孟於被捕。
所以，他們當初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藥物影響，再後來，他又種種試探，傅遇之確實動情了，某一瞬間，他看得見傅遇之眼裏的欲/望。
是出於什麽呢？心理還是身體？
他不知道，或許也知道，但又因為蔣月靈的一句話而迷茫了。
蔣月靈卻沒有再多說，只叫他好好思考，也沒有逼迫他盡快作出決定。
回屋以後，江鯉躺在自己床上，抱著那只半人大的玩偶熊，他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手機“滴滴”響個不停，他才猛地記起，自己和傅遇之還有項約定。
這次不是他主動打，而是傅遇之打過來的，也沒有視頻，純粹的語音通話。
“睡了嗎？”
傅遇之低沈悅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經過電流加工後反而更悅耳，只是似乎略帶鼻音。
“傅先生，你生病了嗎？”江鯉先問起這個。
“還好”，男人頓了頓，像是喝了口水，“可能昨夜吹了風，有點著涼。”
昨夜……
江鯉當然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他後來太疲憊，只記得傅遇之帶他去沖了個澡，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卻出了門。
應該是去抽煙了，他想。
因為他聞到了煙味，大概是開了窗，味道沒有那麽重。
愛抽煙的人總會沾惹濃重的煙氣，傅遇之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他抽的煙牌子太高檔，還是勤換衣物勤噴香水。
總之在他身邊，江鯉只能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煙草香，並不難聞。
甚至有時候他還會貪戀這股氣味。
一定是煙的牌子太好了，他想，改日一定要向傅遇之借根煙聞一聞。
長這麽大，他從來沒抽過煙，酒倒是喝過，只是酒量太差，一杯就倒。
“在想什麽？”傅遇之突然開口問。
“在想煙和酒。”江鯉誠實地答。
男人輕笑：“還以為在想我。”
江鯉依舊誠實，輕聲說：“也想過。”
“什麽時候想的？”沈默了一會，傅遇之的聲音又有點啞，或許因為感冒加重。
“正在想。”
正在想他最喜歡的是哪種煙，煙是什麽味道的，好不好抽，為什麽他身上的煙草香那麽好聞。
“今晚一起吃了團圓飯嗎？”
“吃了”，江鯉很快答，“有排骨、香菇、菠菜，還有紅燜蝦。”
傅遇之耐心地聽他一一細數，最後輕笑著說：“嗯，記住了，你喜歡吃蝦。”
江鯉納悶了，自己明明沒說過這個，傅遇之怎麽知道的。
“你總是喜歡把最愛吃的放在最後面。”傅遇之像是猜透了他這會兒在想什麽，輕笑著解釋。
這一點連江鯉自己都沒發現。
仔細回想之後他才確定，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每回吃飯，他往碗裏夾好菜，都是要先吃那些有利於健康、味道卻平平淡淡的蔬菜，好吃的雞鴨魚肉要放到最後。
“傅先生還挺了解我的。”他側躺在床上，去玩那縷窗簾未能遮住的月光。
說完，他又添了句：“明天我回去，也跟傅先生吃頓團圓飯吧。”
“明天嗎？”男人捕捉到關鍵詞，似乎有些驚喜。
他還以為明天不會回來。
“嗯，就明天。”江鯉點點頭，想起他們是在打電話，又改換了明確的語言。
傅遇之在那頭沈默了一下，說：“怎麽辦，明天我不在家，門會上鎖。”
“這樣啊……”江鯉沒想到會這麽巧，問他，“那門框上或者花盆底下會放鑰匙嗎？”
他問這話時，夜風嗚嗚作響，把電話裏的沈默襯托得更明顯，隔著微弱電流，他聽見火炭霹靂作響，心想傅遇之原來坐在了壁爐旁邊。
火似乎燒得很旺。
火星飛濺的細微響動裏，他聽見傅遇之說：“如果你回來，我就提前把鑰匙放好。”
傅遇之從沒做過這種事，他不喜歡瞻前顧後，更沒有給別人留門的習慣。
江鯉是第一個。
“好，到時候傅遇之給我發張圖片吧，我去找鑰匙。”
也就是宅子裏的人全都在放年假，要放在平時，家裏一直有人，哪裏還會有留鑰匙這一出。
不過即便如此，江鯉還是沒改變主意，他不喜歡失約，即使宅子裏沒人。
聊完這個話題，江鯉就有一點困了，把手機擱在枕邊，聽著電流與火舌演奏的白噪音。
“傅先生。”半夢半醒間，他小聲囈語。
“嗯，我還在。”傅遇之看不見對面，不知道江鯉幾乎在說夢話。
隔了好久，他耐心地等著等著，等來一句：“傅先生覺得我好看嗎？”
江鯉曾經問過類似的話，傅遇之也回答過，但今夜他依舊耐心又真誠：“好看。”
回答完，對面又是好一陣沈默，安靜到他都聽得見對面拍窗的風聲。
他猜想，對面那人應該是有點困了。
“傅先生……”幾分鐘後，低而細的氣音重新闖入他耳蝸。
“我在。”他也把聲音放得低了些。
“你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他也曾回答過，但不介意再回答第二次，只是比上次更堅定：“喜歡。”
“那，是心理上的喜歡還是身體上的喜歡……”
江鯉原本是打算挑個清醒的時候問的，沒想到卻在最困最迷糊的時候問了出來。
“都喜歡。”傅遇之幾乎沒有思考就說了出來，連他自己都錯愕了兩秒。
對面卻沒有給出回答，也沒有發問。
他也沒掛電話，就一直這樣等著。
等到最後，他聽見小小的鼾聲，這才自嘲似的笑笑，原來剛剛煎熬等待的只有他。
正式掛斷電話前，他將聽筒貼近唇邊，輕聲道了句“晚安”。
想了想，他又自作主張地要為剛剛鬧的笑話討個補償，再次將聽筒貼近薄唇——
“預告一下，明天見面，我會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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