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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遇之覺得自己今天格外暴躁和失態。
他不自詡多麽穩重，但在公眾場合，他會盡量控制自己的心態，再不悅，也會聯系律師，用法律手段解決。
像今天這樣動手打人，在他規規矩矩的人生裏，是從沒有發生過的。
不過這一拳他並不後悔，反而內心十分痛快。
為什麽痛快？
是因為那個醉漢說了不尊重自己的話，還是因為那句“你老婆要是個女人就好了”？
他這一拳，究竟是為誰打的呢……
三十年人生裏，傅遇之第一次如此迷茫。
都說酒精可以麻痹大腦，傅遇之從前根本不屑於沈迷酒精，可今天他偏偏就信了這一套，從地窖裏拿了瓶最烈的酒，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陽臺，對著月光，一杯一杯冰涼入肚。
時間一到，家裏的傭人不是回家就是去休息，沒人敢過來勸他，他也不需要人勸。
可問題是，酒精明明該讓他暫時忘記所有，忘記痛苦的童年，也忘記這被強迫著一一規劃好的前半生，可是沒有，他反而越喝越清醒。
隔著半掩的紗簾，月光偷偷照進來一束，落在眼底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南方人氏，落落大方，溫柔善良。
而他的父親剛好相反，年輕時長期在外面花天酒地，能力和才華確實出眾，可也掩飾不了他人品不佳的事實。
母親去世的那一年，他才八歲，八歲，說小也不小了，前因後果他全都記得。
那天母親被查出患了腦部疾病，不致命，但不排除有惡化的風險。
母親平時看起來很堅強，但再堅強的人，在疾病面前，也脆弱得很。
她生平就脆弱了這一次，打電話把這事告訴了丈夫，可接電話的並不是她丈夫，是個女人。
是個仍大汗淋漓，在她丈夫身上馳騁的女人。
人說，壓死駱駝的總會是最後一根稻草，對於他母親來說，那一刻，那個陌生的聲音就是最後一根稻草。
那之後的一個小時，母親車禍去世的消息就傳了回來，說是精神恍惚，過馬路時沒有註意來往車輛。
母親不是個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人，那一刻，她該是傷心透了吧。
說來諷刺，那天剛好是她的生日，如今也成了她的忌日。
自己聽完之後是什麽反應，傅遇之已經記不清了，哭？還是暈倒？那都不重要了，只是打那以後，他就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靠自己的能力離開這個家，離開他這個殺人魔般的父親。
和對母親不同，傅如照對他這個大兒子，喜歡溫水煮青蛙，習慣從小向他灌輸一些自己的觀念，要傅遇之按照他的想法活。
包括“要喜歡女人”“要傳宗接代”，“卓辰他做不了的得由你這個哥哥來做”，這些都曾明明白白地從傅如照嘴裏說出來，灌輸給傅遇之，最後潛移默化成為他的固有觀念。
如果傅如照沒有這麽做，現在的他，會有什麽不同呢？
他猜不到。
小時候，母親常和他說一句話：“遇之，這世上有各形各色的人，喜歡的事物也會不同，不論你喜歡什麽，那都是你的自由，自由無罪。”
自由無罪……
傅遇之靠著落地窗，嘴角微挑，露出諷刺般的笑。
窗外，月光明亮，將一切事物都照得朦朧，他突然很想清楚地看看這個世界，起身踉蹌著去拿眼鏡。
其實他只是輕度近視，大抵是終於醉了吧，他將鑲著金絲邊的眼鏡戴好，再回到落地窗邊。
一切都足夠清晰了。
他像小時候那樣，將指肚覆在窗邊的霜花上，妄圖化開那些冰雪，妄圖觸碰月光。
突然，他的指肚停在一個小白點上。
準確來說，那是個人。
青年穿著飄逸的白裙，笑著追逐奔跑的貓，夜間大概是有風，輕巧地吹著他臂彎的白絲帶。
某一刻，窗外那人像極了教堂壁畫上的天使。
傅遇之不是沒去禱告過，他原本什麽都不信，可此時此刻，某種東西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他似乎有了信仰。
江鯉和他，也是因為他那父親的一句話被迫綁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江鯉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也沒功夫和心思去了解，畢竟他們的初見實在是滑稽。
明知道是商業聯姻，明知道他對男人沒興趣，還是在結婚前晚敲響了他房間的門，穿著女孩子的衣服，漂亮得不像話。
他從來不會吝嗇於誇讚美，江鯉確實很乖很漂亮。
漂亮得……時常闖進他夢裏，時常像現在這樣，如天使般降神諭於他，又如漁翁，等候著他這條魚自願上鉤。
“就像傅先生你說的，我穿什麽衣服都是我的自由，同樣地，你喜歡男生或是女生，這也是你的自由。”
傅遇之大口咽著辛辣的酒，腦子裏卻不斷重覆播放著這句話。
對於他來說，這仿佛便是天使的神諭，是對他某種意義上的救贖。
只是兩年之後，短短兩年，天使便要離他而去了，不會有人再和他說這話。
他垂眸盯著樓下歡快奔跑的人，捏緊玻璃杯。
他承認，他似乎變得貪心了。
江鯉換好衣服後在房間又躲了很久，他不是個多麽勇敢的人，要他主動告訴傅遇之這件事，他實在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湯圓突然從門外溜進來，主動逗他開心和他玩，他就也暫時將別的拋在腦後，玩著玩著就跑到了樓下。
近日夜裏沒那麽冷，但他只穿一條薄薄的小裙子，還是略微有些過分了。
不過跑起來，出些汗，似乎也還好。
湯圓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在院子裏又跑又跳，玩一會還行，時間一久，他的體力就跟不上了。
“湯圓！”
他叫了湯圓一聲，打算領著它打道回府，結果一擡頭，發現樓上某個房間還亮著燈，窗邊似乎還站著個人。
“傅先生？”
這個時間他一般不出來，也不知道傅遇之是什麽樣的作息，這個時間怎麽還有閑情逸致賞月。
他站著原地，任月光落在他身上，夜風吹起白絲帶，疑惑地瞧著樓上的人。
樓上的人似乎也在看他。
隔了太遠，又隔著夜色，即使四目相對，其實他們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略微怪異的目光看過來，江鯉猛地漏了一拍心跳，他突然想起自己還穿著小裙子。
大半夜不睡覺，還穿著裙子在院子裏跑來跑去，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腦子不正常。
本來他還想得過且過，暫時逃避去坦白，現在看來，是躲不過了。
事到如今，他只能再深吸一口氣，招呼湯圓進屋，自己也一步一步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想著等會兒要以什麽態度、什麽語氣講述這件事。
在這兒住了這麽多天，他第一次覺得這房子太小，怎麽沒幾步就走到了傅遇之房間門口。
暖光從門縫漏出，裏頭的人明顯還沒睡。
江鯉終是徹底做好心理建設，擡著手指敲了敲門。
過了幾分鐘，沒人開門，他內心僥幸，或許傅遇之已經睡下了，正要轉身下樓，門卻吱吖一聲開了。
“傅先生。”
門一開，濃烈的酒氣像是堆積了許久，一股腦全湧出來，眼前男人身上酒氣則更重，沖淡了他平日裏那股並不難聞的煙草香。
男人雙頰酡紅，目光朦朧，扶著門框才能勉強穩住身形，明顯是喝了個酩酊大醉。
挺奇怪的，在江鯉記憶裏，傅遇之並不是個喜歡酗酒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難道是因為在同學會上沒能喝成酒，所以要在家裏補上？還是因為今天那些人實在太沒禮貌了，氣不過，打了一拳也不解氣，只能用喝酒來洩憤？
不管是哪種理由，喝酒傷身，尤其還是像現在過度過量喝酒。
傅遇之倚著門框不語，不知道是在看他還是在看別的。
越過茶幾，江鯉看見陽臺上那一片狼藉，月光照進來，剛好落在那些散倒在地的酒瓶上。
他這是喝了多少……
驚訝著，江鯉索性走到裏面去收拾地上的酒瓶。
一邊撿，還一邊嘀咕：“喝酒會傷身體，命只有一條，可不能拿身體開玩笑。”
他就特別惜命。
等把這片地方收拾好，一轉身，剛剛還倚在門口的男人已經站到了他身後，倚著沙發扶手，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傅先生，我……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講。”
江鯉捏著臂彎的絲帶，絲滑的觸感也不能緩解他此刻忐忑的心情。
他糾結著不知如何開口，男人也不說話，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很明顯是落在他身上的。
奇怪的是，同樣是直勾勾打量的目光，別人，如說今天包廂裏那些人看他，他就會覺得惡心，或者不自在。
可傅遇之這樣看他，他就沒有這樣的感覺，可能因為傅遇之是直男吧，即使這麽看他，也不會存著什麽齷齪心思，他想。
“什麽事？”
男人終於開口了，不出所料，嗓子啞得厲害，短短三個字就像在極地被風霜雨雪迫害了好多天，和平時低沈清澈的聲音完全不同。
“我……就是有關我們結婚前一晚。”
聞言，男人手指微微顫了下，目光逐漸晦暗，沒有出聲打斷他。
見傅遇之沒什麽反應，江鯉便繼續說：“那天晚上，我其實……我其實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他緊張地甚至閉上了雙眼，緊緊捏著絲帶，等候著審判和發落。
幾分鐘過去，他大氣不敢出，甚至連心跳都快靜止了，可自始至終，他也沒收到任何回答。
他覺得有些奇怪，想著傅遇之是不是喝醉了酒睡著了，於是便偷偷睜開一只眼，想看看男人的反應。
更奇怪的來了，男人臉上不但沒有怒意，反而還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甚至……還帶著點他看不懂的笑意。
“哦？是麽？”
江鯉先前怎麽也沒想到，傅遇之聽後，竟然會是這個反應。
果然，直男就是直男，不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改變性向，根本也不會介意這些。
“然後呢？你們做了什麽？”
男人向前走了兩步，和他挨得更近，濃烈酒氣幾乎要過渡到他身上，聲音似乎比剛才還要啞，眼睛裏除了酒氣，不知還盛著什麽。
“做了什麽……”江鯉眼神飄忽，小聲重覆了一遍。
按照流程，傅遇之確實該問到這句，他不是沒想到過，只是，這種事實在有點難以啟齒。
不過幸好，傅遇之是直男，對他沒感覺，聽了這些話也不會生氣，更不會吃醋。
“我們……可能，大概，也許，是睡了，幹了孤男寡男，兩個成年人在一個房間裏該幹的事。”
江鯉一口氣和盤托出，說完的一瞬間，他莫名有一種萬斤重擔終於卸下的感覺，整個人輕松又舒服。
不過下一秒，他就瞪大了眼睛，吃驚又無措，輕松不起來了。
眼前一道黑影壓下，他莫名被困在落地窗前，後背緊緊貼住身後冰涼，落在他耳畔的氣息卻意外灼熱。
男人單手負在背後，從身後看去，完全將眼前纖瘦的青年遮擋，看不見暧昧的動作和目光，儼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他技術怎麽樣？”
“……什麽？”
江鯉怎麽也想不到，傅遇之平時看著禁欲又正經，居然也對這種問題這麽好奇。
聽周潤他們說，男人問這種問題，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好勝心，愛攀比。
可傅遇之是直男，直男和Gay有什麽好攀比的，用途、以及對象都不一樣。
不過既然問了，江鯉便不管不顧，索性全都一吐為快。
“一般吧，不過也可能事後工作做的還不錯，第二天睡醒我一點都不疼，根本不像網上說的那樣疼得像散架。”
說完，他還笑了笑：“可能那個男人不行吧。”
不行？？？
傅遇之幾乎要被氣笑了，他分明是顧及彼此的感受，生生在重要關頭忍住，沖了整整三遍冷水澡才冷靜下來。
那藥是孟於從國外買來的，藥性極猛，又藏得很嚴，如果不是宋以及時提醒，他不會關了燈才發現端倪，產生懷疑。
哪怕後來他打碎了燈盞，藥性也很難散去，一般人很難抵擋得住，要不是他常年鍛煉，再加上在圈子裏混了很多年，對這種東西比較敏銳，他們兩個早就發生了關系。
哪裏……還聽得到“不行”這種話。
而且，當時藥性散發，他們兩個都中了招，他尚能自持，眼前這人卻一直哭著說難受，同樣的一身酒氣，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眼淚是真是假。
直到那雙水靈的桃花眼哭成桃核，身上的絲帶也漸漸散落，人卻躺在床上，彎著腿，白絲已經褪了一半，僅僅包裹著小腿，搭在腿彎。
那雙哭得通紅的眼就那麽赤.裸裸、直勾勾地看著他，看著他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扔進煙灰缸，看著他雙目同樣游離著紅血絲走過來。
看著他覆在他身上。
那晚不知道怎麽回事，也許是被眼淚淋得心煩，竟然格外有耐心，自己都難受得厲害，卻慢慢幫對方紓解燥意。
直到聽到一聲喑啞的、比奶貓叫聲還要細小的喟嘆，他才抽身離開，去沖那三遍冷水澡。
所以，不管怎麽說，“不行”這兩個字，無論是出於男人的尊嚴，還是出於別的，他不想聽，也不愛聽，更不想承認。
“傅先生，你也是這麽想的嗎？”
身前熟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一垂眸，便對上一雙仍帶著笑意、看似無辜純然的眼。
實際卻狡黠得很，傅遇之想。
“什麽怎麽想的？”他甚至沒轉過彎來。
“不行呀，傅先生是不是也覺得那個男人不行？”江鯉憋著笑，想聽聽來自他直男老公的嘲諷。
然後……他就奇跡般地又笑不出來了。
本來兩個人只是挨得比較近，他的後背也和冰涼的落地窗一觸即分，可是現在，他的雙手也莫名被禁錮，連帶著後背，一起牢牢地貼在冰涼的窗面。
男人欺身壓上，滾燙的胸膛源源不斷傳來熱度，燙得他想逃，卻退無可退。
“傅先生……”
江鯉不由屏住呼吸，剛剛外頭還刮著夜風，吹拂著幹枯的樹枝，這會兒卻靜得厲害，靜得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以及有規律地落在他耳畔的呼吸聲。
呼吸聲很重，帶著愈發濃烈的酒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這麽停滯了幾秒，一句帶著十足暧昧的、類似於情話的話才落進他耳蝸。
“又沒試過，怎麽知道不行？”
沒試過？傅遇之怎麽會這麽肯定地說沒試過？
他又不是……
納悶著，正想開口問，下一秒，卻狠狠握住手心，被迫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帶著熱度的指腹自他腰腹游移，最後捏住了他裙側的紐扣，熟稔地把玩著。
“這處總共有五顆紐扣，現在應該只剩下三顆，缺失的兩顆，一顆是你自己脫衣服時不小心扯掉的。”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敲打著這三顆珍珠紐扣。
每敲一下，懷裏的青年都要顫栗一下。
“還有一顆呢？”
江鯉死死咬著幹澀的唇瓣，細長的眉頭隨著身體的顫抖而輕皺，眼角染了紅，像是也摻了醉意。
“還有一顆……”男人停止敲擊的動作，兩指捏住那搖搖欲墜的第三顆紐扣，慢條斯理地解起來。
他也不急，手指明明靈活得很，卻在這件事上故作笨拙，花了好久才讓那枚紐扣解脫。
緊接著，又去解第四顆。
懷裏的人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實在太乖，漫長的幾分鐘，他一動不動，窩在這個彌漫著酒氣和情.欲的懷抱裏。
也可能是不敢動。
滾燙溫度灼得他生疼，和那天在傅家大宅玩“怪物抓人”游戲一樣，隔著兔爪和柔軟布料，他似乎也觸碰過這樣的溫度。
只是他沒想那麽多，一下子就排除掉了這種不可能。
因為就是不可能啊，傅遇之是直男，直男怎麽會……
一直到第五顆，也就是最後一顆，靈活的手指繞著紐扣打圈，遲遲沒有去解。
“還有一顆，是我扯掉的。”
男人輕聲笑著，同樣幹澀的唇瓣覆上眼前那顆白皙中透著粉紅的圓潤耳珠，濁熱的吐息全部灑進懷中人微顫著的耳蝸。
說完，他還擡起剛剛解紐扣的那只手，極輕極輕地摩挲著眼前人被咬得泛白的唇瓣。
“當時，我用的就是這只手”，他說，“你躺在床上，和我說難受，你……”
還沒說完，他微張的唇瓣就被溫暖又柔軟的手心覆住。
“不許說。”
借著月光，他才知道眼前人一張白皙的面龐早就紅透，眼裏似乎還閃著淚花。
幾秒之後，見他未再說什麽，覆在他唇上的那只手也就緩緩移開。
不要他說，他就真的沒再說了。
只是換成了行動。
他晚上喝了好多酒，身上燙得厲害，而江鯉卻剛從院子裏回來，皮膚很涼，呼吸都帶著微弱的寒意。
一開始還好，抱得久了，他就更貪戀這陣幾乎快消散的冰涼。
換在以前，他哪裏渴望過這個，人不都是習慣追逐著溫暖的嗎？
貪戀著，他便緩緩將唇齒埋在那柔軟又熟悉的頸窩，想要汲取更多。
“傅先生……”
偏偏懷裏的小奶貓還不老實，一聲一聲低低喚著他，也不知道是無意還是故意，每一聲都喚得人心癢。
不止如此，許是落地窗貼在後背太過冰涼，他還慢慢向前蹭著，殊不知，這樣的動作和主動投懷送抱沒什麽區別。
慢慢地，異樣的溫熱將冰涼盡數取代，胸膛裏那把柴漸漸燒到最旺，男人的自控力再強，也耐不住總有人往裏添火加柴。
忍耐力到了極限，他便忍不往再次擡臂，將愈加灼熱的指肚覆上那第五枚紐扣。
“別釣了。”
他握住那截纖細腰肢，用自己的手背隔絕冰涼的窗面，唇齒即將相接的一剎，他終於舉了白旗，“我投降。”
可意外的，他並沒有如願采擷到那枚紅果。
江鯉偏開了頭，雙頰明明還染著紅暈，氣息也不穩，全身上下都燙得很。
待呼吸漸漸收緩，他才擡頭，很認真地看著面前差點和他唇齒相觸的男人。
“傅先生，你不是Gay。”
從一開始，江鯉就被清清楚楚地告訴過一句：“我對男人沒興趣。”
他一直堅信著這一點，並且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很清楚地明白傅遇之對他沒有興趣，對男人沒興趣。
既然如此，又為什麽在這裏對他做這種事呢？
是因為酒醉麻痹了大腦和雙眼，將穿著小裙子的他想象成了女人，還是因為今天被那位所謂的同學刺.激到，產生了叛逆心？
可無論是哪種，如果只是以直男身份做這種事，哪怕傅遇之是他法律上的丈夫，他也會覺得，這是一種不尊重。
“傅先生，我問過你，是你告訴我的，你是直男，對男生一點感覺都不會有。”
江鯉咬了下唇，很不爭氣地哭了，“今天你只是喝醉了，也可能是產生了叛逆心，覺得不應該只聽家裏的話，嘗試著去追逐新鮮感，可是明天呢？明天你還會這麽想嗎？”
江鯉本就不是個特別有安全感的人，尤其是在知道養他多年的父母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之後，他開始害怕一切不確定。
他是很想要個家沒錯，但前提是，和他組成家庭的人，必須能夠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傅遇之是這樣的人嗎？他不清楚，至少從搖擺的性向這一點來說，他不是。
“傅先生，你喜歡的只是我穿上小裙子，和女孩類似的模樣，就像今天，我穿上西服，不像女孩子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肯定就不會了，江鯉猜想，所以今天回來的路上，傅遇之會說那件西裝不適合他。
或許根本就不是因為不適合他，而是因為不符合傅遇之自己對女孩的幻想。
畢竟……誰會不喜歡小裙子呢？
Gay是這樣，直男也是。
“傅先生，我們的協議只有兩年，兩年時間，應該足夠讓你考慮好，你喜歡的究竟是男生還是女生。”
江鯉吸吸鼻子，倔強地低頭去系腰間松散的紐扣，最後，他補了一句：“還有，結婚前一晚的事，先前我還以為是我在瞞你，原來……是你一直在瞞我，看我像個傻瓜一樣糾結。”
“我沒有……”
一句一句聽在耳朵裏，男人的酒早已醒了大半，頭腦運轉得也靈活，迅速否認了這話，只是也垂著眸子，唇瓣微微顫著。
他從沒有戲耍過江鯉，他以為彼此都對這件事心知肚明，他以為根本不用刻意去提，他以為……以為那晚是江鯉故意跑去敲他的門。
原來，原來從頭到尾，他們兩個都扮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彼此活在不同的世界，存著不同的想法。
可他卻莫名開始貪心了。
他想把江鯉拉進他的世界。
諷刺的是，他不知道、也不懂這究竟是不是喜歡。
沒人教過他怎麽喜歡一個男生，他從小聽到大的、接受過的思想熏陶都是——
“你要傳宗接代，你只能喜歡女人。”
諷刺的是，他清醒得太晚，在過去的三十年裏，竟然真的被洗腦成“只能喜歡女人”，雖然事實是，他從未對任何人動心。
那現在呢？面對眼前這個青年，和他協議結婚的合法伴侶，他動心了嗎？
江鯉不再說話，淚珠倒是一直不爭氣地簌簌落，他專心系著那幾顆珍珠紐扣，也不擡頭，不去看男人是什麽神色、什麽表情。
也不知道周潤從哪裏買的小裙子，紐扣這麽難系，扣帽明顯比縫隙要大很多，根本就系不上。
他太慌了，慌到忘記裙子本來就是他自己穿上的，曾經很輕松地就將紐扣系上。
失敗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心裏的委屈便越來越多，小聲抽泣起來，大滴大滴的淚珠往下淌，落在手上，摔在地上。
“別動。”
男人也久久未語，卻在這時說了話，帶著命令意味的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難得不帶一點鋒芒，甚至摻了點溫柔。
江鯉仍然不擡頭，更不想聽他的話，小聲抽泣著，固執地繼續去系那顆紐扣，指尖都紅了一小片。
“我來。”
男人依舊惜字如金，行動上倒不拖沓，輕握住那截妄圖掙脫白皙手腕，單膝跪在江鯉身邊，擡手去替他把三顆紐扣一一系好。
末了，還起身小心翼翼地、一顆顆替他拂去淚珠。
“對不起。”
傅遇之生平不習慣道歉，也不喜歡道歉，可這一聲“對不起”，他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半分不願。
“我會盡快想好”，他認真地承諾著，“一定可以給你，還有給我自己一個答案。”
不管他是不是天然直，也不管那些從小戴到大的枷鎖，他想試著去聽聽自己的心。
兩年時間足夠了，足夠他思考一個答案。
江鯉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咬著唇點點頭，一溜煙提著小裙子跑回了自己房間。
當天夜裏，江鯉發現自己失眠了。
他作息規律，很少這樣。
尤其此刻他的心還跳得很快，腦子裏來來回回總是重覆上演著剛剛那些畫面。
比起氣悶，他其實更多的是驚訝，驚訝傅遇之怎麽會突然對他這樣。
教授講過，人的一切思想和行為都有跡可循。
傅遇之這麽做，不說後果，總該有個前因。
他翻來覆去，仔細回憶著，實在想不到，還是說他太遲鈍，有什麽事情被他忽略了？
想了半天也沒頭緒，他便打開手機，想向廣大神通廣大的網友尋求幫助。
他習慣去“你知道嗎”APP提問，這次也一樣。
只是還沒打開“我的”界面，廣場上標著“附近”的幾個提問便吸引了他的註意。
從上到下，一共有三條。
最早的那條有些巧，剛好是在他結婚那天發的，內容也耐人尋味。
【匿名提問：結婚前一晚，結婚對象去酒店找我，是想做什麽？】
底下評論有幾百條，大多是戲謔，說他一個成年人連這都不知道，明知故問。
還有人認真回答他，向他科普。
結果顯示，那些看起來靠譜一點的答案都被這位匿名題主一一點讚過。
幾百條，但凡是正經回答的，都被題主點了讚。
第二條也是在他結婚那天，只不過是晚上。
【結婚當晚，對方露出昨夜XX後留下的痕跡，什麽意思？】
提這種問題，底下自然有一堆開黃.腔的，正常回答的也有，但也不得不帶點顏色。
偏偏這人還是一條都沒懟，認真地、像個求知的孩子一樣給正常的回覆點了讚。
最後，第三條，發帖日期也特別巧，是他生病那天。
內容是：【結婚對象誇讚我“真好”，是什麽意思？】
怎麽就這麽巧呢？
這些事件剛好能和他的生活軌跡對上，第一條是巧合，第二條第三條呢？居然詭異地全對上了。
江鯉退出論壇，重新梳理這一切，幾分鐘過去，他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竟然是個十分離譜的答案——
這位匿名題主，是今天行為舉止都萬分奇怪的、他的直男老公，傅遇之。
……真是他嗎？
小小驚訝地一下，江鯉又打開剛剛才關閉的論壇，認真地盯著“附近100m內”那幾個大字，心跳愈發快。
在他的認知裏，傅遇之那樣高傲自負的人，根本不屑於去這種論壇問那些比他財富地位都低好幾階的人。
相識的這些日子，他也發現，傅遇之其實是個怕麻煩的人，不喜歡費心做沒有意義的事。
就像問這些問題，他本來可以不問，可以完全漠視，可以完全不在意，可他還是靜下心，披上馬甲，帶著疑惑向更多人求助。
原來……傅遇之從來都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高高在上。
與其說他是個叱咤風雲的商界大佬，某些方面，他其實更像個初出於世的稚童。
可能真的沒有人教過他這些吧，江鯉側身躺在床上，試圖觸碰落在枕邊的月光。
剛剛刷論壇，有一條評論說的很好。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第一次愛人，不分什麽三六九等，憑的都是一顆熱忱跳動的心。”
閉上眼，想著想著，他就破涕而笑。
原來傻瓜不只他一個，傅先生也一樣。
今天是傅遇之年假的第一天，可能是昨天鬧得太晚了，直到九點多，江鯉才聽到門外有動靜。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以往不到七點鐘，保姆阿姨就要招呼宅子裏的傭人忙活起來，再輕拿輕放，也不免要發出一些動靜，他自然而然也會醒過來。
今天實在是有點奇怪，他一向淺眠，居然完全沒被吵醒。
納悶著下床洗漱，一開門，保姆阿姨突然就迎上來，拿起手邊的掃帚開始掃地。
“江少爺可算是醒了，我今天都歇了半天了，看您出來我才能囑咐他們開始幹活。”
“啊？”江鯉更納悶了，這是什麽突如其來的規矩，他沒說過啊。
保姆看他吃驚，掩著嘴笑了半天：“是先生吩咐的，說是讓您好好休息，誰都不能吵醒您。”
江鯉眨眨眼，覺得自己可能沒睡醒聽岔了，傅遇之什麽時候開始對他的睡眠質量下手了？
“不止這個，先生今天還親自下樓為您做了早餐，我在這兒幹了好多年了，真是第一回看見先生親自下廚。”保姆又說。
江鯉點點頭，一邊聽一邊下樓，結果還沒邁下最後一階，沙發上熟悉的背影便落入他眼底。
“傅……”
他下意識要打招呼，以前都是這樣，都是他主動打招呼，主動說“早安”“晚安”。
“早。”
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微笑著看他，先他一步道了這一聲早安。
“……早。”
他呆呆楞了兩秒才回答，隨即便垂下腦袋，飛快地走到餐桌旁，結果看見盤子裏那些並非出自保姆阿姨之手的早餐後，撚著指肚紅了臉。
“不合口味嗎？”
罪魁禍首卻在這個時候走過來，端起一小盤蔬菜沙拉，又用叉子固定一小瓣番茄遞到他嘴邊。
“……我又不是小孩。”江鯉把叉子接過，將那一小瓣番茄放進嘴裏嚼，小聲咕噥了句。
像嗔怒，也像撒嬌。
至少傅遇之選擇了後者，試探著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嗯，不是小孩。”
語氣卻多少有點像在哄小孩。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更是不厭其煩地把各種好吃的獻寶似的往小孩嘴裏投餵。
小孩沒拒絕，也沒和以前那樣，禮貌又客氣地說“謝謝”。
他也不生氣，還很有耐心，不厭其煩地做著這些一輩子都沒打算做的事。
“吃好了嗎？”
看江鯉捏著餐巾紙抿嘴，傅遇之問。
“嗯”，江鯉吃得很滿足，答話也更積極了，“吃好了。”
“那一會就出發吧。”
“？去哪？”江鯉一時沒反應過來。
男人抽了紙巾替他擦手指，不是有潔癖嗎，連這都忘了。
“去約會。”男人平靜的語氣裏多了些活力，眉目也不像平時那樣緊繃著。
約會？
江鯉直到莫名其妙被哄騙著上了車，才意識到這麽風月浪漫的兩個字居然能從傅遇之嘴裏說出來。
一路上，傅遇之也沒有和平時一樣，提前把目的地和計劃告訴他，除了那句“約會”，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腦補。
約會能去什麽地方？公園？花海？總該是個浪漫的地方。
可沒想到的是，傅遇之竟然帶他來了寺廟……
而且特地繞了遠路，來了個特別清凈、香客稀少、毫無名氣的寺廟。
……不愧是直男。
“下車吧。”
傅遇之替他開了車門，解了安全帶，就差彎腰把他抱起來了。
“尋源寺？”寺廟門口，江鯉小聲念了遍牌匾上的寺名。
“嗯，以前用的是另一個’緣‘。”
說完，傅遇之就先去買門票。
另一個源？這個圓，還是這個元？
接待傅遇之的是個年過古稀的老僧人，一身袈裟，行為舉止都沒什麽毛病，唯一驚艷江鯉的是他竟然沒強迫他們買佛珠。
這年頭，不推銷不強買強賣的僧人，真的不多了。
“施主要寫什麽簽文？”
老僧人把他們領到一棵掛滿紅木簽的大樹上，又執起桌上的毛筆，蘸好墨，擡頭問傅遇之。
“我自己來吧。”
傅遇之從老僧人手裏接過紅木簽和毛筆，一字一字認真寫著什麽。
江鯉沒有偷看別人秘密的習慣，自覺退開了。
老僧人估計也是沒事幹，走過來向他介紹自家這棵樹。
“這樹是老衲太師父親手所植，施主知道他老人家為何要植嗎？”
江鯉搖搖頭，他猜不到。
“他原本是為了斷緣。”
斷緣……江鯉知道，出家人剃度的那一刻就要和前塵說再見，和所愛之人說再見。
“大師為什麽要說’原本‘？”他覺得這詞用在這兒有點怪。
“因為他沒斷成，兩年之後便重歸紅塵，又拾起了前緣。”
“還能這樣？”江鯉有點驚訝。
老僧人卻平淡得多：“他放不下，用了兩年時間才知道自己放不下。”
說完，他便去掛傅遇之寫好的那支簽。
掛好之後，傅遇之把新的紅木簽遞給江鯉。
江鯉接過去，要落筆的時候才忽地擡頭，茫然地瞧著他，“要寫什麽？”
“什麽都行，期盼的、想達到的，事業、家庭，還有友情愛情，都可以。”老僧人替他回答。
江鯉想了想，寫了對家人的祝福，還有就是，有機會的話，他想見見他的親生父母，照片都行。
寫完之後，紅木簽交給老僧人去掛，江鯉望著滿樹簽文，莫名想到了一件事。
“傅先生。”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主動向男人搭話，“昨天同學會上，有人說你高中時期曾經特別珍惜一位女生給你寫的字條，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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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遇之覺得自己今天格外暴躁和失態。
他不自詡多麽穩重，但在公眾場合，他會盡量控制自己的心態，再不悅，也會聯系律師，用法律手段解決。
像今天這樣動手打人，在他規規矩矩的人生裏，是從沒有發生過的。
不過這一拳他並不後悔，反而內心十分痛快。
為什麽痛快？
是因為那個醉漢說了不尊重自己的話，還是因為那句“你老婆要是個女人就好了”？
他這一拳，究竟是為誰打的呢……
三十年人生裏，傅遇之第一次如此迷茫。
都說酒精可以麻痹大腦，傅遇之從前根本不屑於沈迷酒精，可今天他偏偏就信了這一套，從地窖裏拿了瓶最烈的酒，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陽臺，對著月光，一杯一杯冰涼入肚。
時間一到，家裏的傭人不是回家就是去休息，沒人敢過來勸他，他也不需要人勸。
可問題是，酒精明明該讓他暫時忘記所有，忘記痛苦的童年，也忘記這被強迫著一一規劃好的前半生，可是沒有，他反而越喝越清醒。
隔著半掩的紗簾，月光偷偷照進來一束，落在眼底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南方人氏，落落大方，溫柔善良。
而他的父親剛好相反，年輕時長期在外面花天酒地，能力和才華確實出眾，可也掩飾不了他人品不佳的事實。
母親去世的那一年，他才八歲，八歲，說小也不小了，前因後果他全都記得。
那天母親被查出患了腦部疾病，不致命，但不排除有惡化的風險。
母親平時看起來很堅強，但再堅強的人，在疾病面前，也脆弱得很。
她生平就脆弱了這一次，打電話把這事告訴了丈夫，可接電話的並不是她丈夫，是個女人。
是個仍大汗淋漓，在她丈夫身上馳騁的女人。
人說，壓死駱駝的總會是最後一根稻草，對於他母親來說，那一刻，那個陌生的聲音就是最後一根稻草。
那之後的一個小時，母親車禍去世的消息就傳了回來，說是精神恍惚，過馬路時沒有註意來往車輛。
母親不是個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人，那一刻，她該是傷心透了吧。
說來諷刺，那天剛好是她的生日，如今也成了她的忌日。
自己聽完之後是什麽反應，傅遇之已經記不清了，哭？還是暈倒？那都不重要了，只是打那以後，他就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靠自己的能力離開這個家，離開他這個殺人魔般的父親。
和對母親不同，傅如照對他這個大兒子，喜歡溫水煮青蛙，習慣從小向他灌輸一些自己的觀念，要傅遇之按照他的想法活。
包括“要喜歡女人”“要傳宗接代”，“卓辰他做不了的得由你這個哥哥來做”，這些都曾明明白白地從傅如照嘴裏說出來，灌輸給傅遇之，最後潛移默化成為他的固有觀念。
如果傅如照沒有這麽做，現在的他，會有什麽不同呢？
他猜不到。
小時候，母親常和他說一句話：“遇之，這世上有各形各色的人，喜歡的事物也會不同，不論你喜歡什麽，那都是你的自由，自由無罪。”
自由無罪……
傅遇之靠著落地窗，嘴角微挑，露出諷刺般的笑。
窗外，月光明亮，將一切事物都照得朦朧，他突然很想清楚地看看這個世界，起身踉蹌著去拿眼鏡。
其實他只是輕度近視，大抵是終於醉了吧，他將鑲著金絲邊的眼鏡戴好，再回到落地窗邊。
一切都足夠清晰了。
他像小時候那樣，將指肚覆在窗邊的霜花上，妄圖化開那些冰雪，妄圖觸碰月光。
突然，他的指肚停在一個小白點上。
準確來說，那是個人。
青年穿著飄逸的白裙，笑著追逐奔跑的貓，夜間大概是有風，輕巧地吹著他臂彎的白絲帶。
某一刻，窗外那人像極了教堂壁畫上的天使。
傅遇之不是沒去禱告過，他原本什麽都不信，可此時此刻，某種東西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他似乎有了信仰。
江鯉和他，也是因為他那父親的一句話被迫綁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江鯉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也沒功夫和心思去了解，畢竟他們的初見實在是滑稽。
明知道是商業聯姻，明知道他對男人沒興趣，還是在結婚前晚敲響了他房間的門，穿著女孩子的衣服，漂亮得不像話。
他從來不會吝嗇於誇讚美，江鯉確實很乖很漂亮。
漂亮得……時常闖進他夢裏，時常像現在這樣，如天使般降神諭於他，又如漁翁，等候著他這條魚自願上鉤。
“就像傅先生你說的，我穿什麽衣服都是我的自由，同樣地，你喜歡男生或是女生，這也是你的自由。”
傅遇之大口咽著辛辣的酒，腦子裏卻不斷重覆播放著這句話。
對於他來說，這仿佛便是天使的神諭，是對他某種意義上的救贖。
只是兩年之後，短短兩年，天使便要離他而去了，不會有人再和他說這話。
他垂眸盯著樓下歡快奔跑的人，捏緊玻璃杯。
他承認，他似乎變得貪心了。
江鯉換好衣服後在房間又躲了很久，他不是個多麽勇敢的人，要他主動告訴傅遇之這件事，他實在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湯圓突然從門外溜進來，主動逗他開心和他玩，他就也暫時將別的拋在腦後，玩著玩著就跑到了樓下。
近日夜裏沒那麽冷，但他只穿一條薄薄的小裙子，還是略微有些過分了。
不過跑起來，出些汗，似乎也還好。
湯圓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在院子裏又跑又跳，玩一會還行，時間一久，他的體力就跟不上了。
“湯圓！”
他叫了湯圓一聲，打算領著它打道回府，結果一擡頭，發現樓上某個房間還亮著燈，窗邊似乎還站著個人。
“傅先生？”
這個時間他一般不出來，也不知道傅遇之是什麽樣的作息，這個時間怎麽還有閑情逸致賞月。
他站著原地，任月光落在他身上，夜風吹起白絲帶，疑惑地瞧著樓上的人。
樓上的人似乎也在看他。
隔了太遠，又隔著夜色，即使四目相對，其實他們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略微怪異的目光看過來，江鯉猛地漏了一拍心跳，他突然想起自己還穿著小裙子。
大半夜不睡覺，還穿著裙子在院子裏跑來跑去，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腦子不正常。
本來他還想得過且過，暫時逃避去坦白，現在看來，是躲不過了。
事到如今，他只能再深吸一口氣，招呼湯圓進屋，自己也一步一步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想著等會兒要以什麽態度、什麽語氣講述這件事。
在這兒住了這麽多天，他第一次覺得這房子太小，怎麽沒幾步就走到了傅遇之房間門口。
暖光從門縫漏出，裏頭的人明顯還沒睡。
江鯉終是徹底做好心理建設，擡著手指敲了敲門。
過了幾分鐘，沒人開門，他內心僥幸，或許傅遇之已經睡下了，正要轉身下樓，門卻吱吖一聲開了。
“傅先生。”
門一開，濃烈的酒氣像是堆積了許久，一股腦全湧出來，眼前男人身上酒氣則更重，沖淡了他平日裏那股並不難聞的煙草香。
男人雙頰酡紅，目光朦朧，扶著門框才能勉強穩住身形，明顯是喝了個酩酊大醉。
挺奇怪的，在江鯉記憶裏，傅遇之並不是個喜歡酗酒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難道是因為在同學會上沒能喝成酒，所以要在家裏補上？還是因為今天那些人實在太沒禮貌了，氣不過，打了一拳也不解氣，只能用喝酒來洩憤？
不管是哪種理由，喝酒傷身，尤其還是像現在過度過量喝酒。
傅遇之倚著門框不語，不知道是在看他還是在看別的。
越過茶幾，江鯉看見陽臺上那一片狼藉，月光照進來，剛好落在那些散倒在地的酒瓶上。
他這是喝了多少……
驚訝著，江鯉索性走到裏面去收拾地上的酒瓶。
一邊撿，還一邊嘀咕：“喝酒會傷身體，命只有一條，可不能拿身體開玩笑。”
他就特別惜命。
等把這片地方收拾好，一轉身，剛剛還倚在門口的男人已經站到了他身後，倚著沙發扶手，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傅先生，我……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講。”
江鯉捏著臂彎的絲帶，絲滑的觸感也不能緩解他此刻忐忑的心情。
他糾結著不知如何開口，男人也不說話，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很明顯是落在他身上的。
奇怪的是，同樣是直勾勾打量的目光，別人，如說今天包廂裏那些人看他，他就會覺得惡心，或者不自在。
可傅遇之這樣看他，他就沒有這樣的感覺，可能因為傅遇之是直男吧，即使這麽看他，也不會存著什麽齷齪心思，他想。
“什麽事？”
男人終於開口了，不出所料，嗓子啞得厲害，短短三個字就像在極地被風霜雨雪迫害了好多天，和平時低沈清澈的聲音完全不同。
“我……就是有關我們結婚前一晚。”
聞言，男人手指微微顫了下，目光逐漸晦暗，沒有出聲打斷他。
見傅遇之沒什麽反應，江鯉便繼續說：“那天晚上，我其實……我其實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他緊張地甚至閉上了雙眼，緊緊捏著絲帶，等候著審判和發落。
幾分鐘過去，他大氣不敢出，甚至連心跳都快靜止了，可自始至終，他也沒收到任何回答。
他覺得有些奇怪，想著傅遇之是不是喝醉了酒睡著了，於是便偷偷睜開一只眼，想看看男人的反應。
更奇怪的來了，男人臉上不但沒有怒意，反而還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甚至……還帶著點他看不懂的笑意。
“哦？是麽？”
江鯉先前怎麽也沒想到，傅遇之聽後，竟然會是這個反應。
果然，直男就是直男，不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改變性向，根本也不會介意這些。
“然後呢？你們做了什麽？”
男人向前走了兩步，和他挨得更近，濃烈酒氣幾乎要過渡到他身上，聲音似乎比剛才還要啞，眼睛裏除了酒氣，不知還盛著什麽。
“做了什麽……”江鯉眼神飄忽，小聲重覆了一遍。
按照流程，傅遇之確實該問到這句，他不是沒想到過，只是，這種事實在有點難以啟齒。
不過幸好，傅遇之是直男，對他沒感覺，聽了這些話也不會生氣，更不會吃醋。
“我們……可能，大概，也許，是睡了，幹了孤男寡男，兩個成年人在一個房間裏該幹的事。”
江鯉一口氣和盤托出，說完的一瞬間，他莫名有一種萬斤重擔終於卸下的感覺，整個人輕松又舒服。
不過下一秒，他就瞪大了眼睛，吃驚又無措，輕松不起來了。
眼前一道黑影壓下，他莫名被困在落地窗前，後背緊緊貼住身後冰涼，落在他耳畔的氣息卻意外灼熱。
男人單手負在背後，從身後看去，完全將眼前纖瘦的青年遮擋，看不見暧昧的動作和目光，儼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他技術怎麽樣？”
“……什麽？”
江鯉怎麽也想不到，傅遇之平時看著禁欲又正經，居然也對這種問題這麽好奇。
聽周潤他們說，男人問這種問題，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好勝心，愛攀比。
可傅遇之是直男，直男和Gay有什麽好攀比的，用途、以及對象都不一樣。
不過既然問了，江鯉便不管不顧，索性全都一吐為快。
“一般吧，不過也可能事後工作做的還不錯，第二天睡醒我一點都不疼，根本不像網上說的那樣疼得像散架。”
說完，他還笑了笑：“可能那個男人不行吧。”
不行？？？
傅遇之幾乎要被氣笑了，他分明是顧及彼此的感受，生生在重要關頭忍住，沖了整整三遍冷水澡才冷靜下來。
那藥是孟於從國外買來的，藥性極猛，又藏得很嚴，如果不是宋以及時提醒，他不會關了燈才發現端倪，產生懷疑。
哪怕後來他打碎了燈盞，藥性也很難散去，一般人很難抵擋得住，要不是他常年鍛煉，再加上在圈子裏混了很多年，對這種東西比較敏銳，他們兩個早就發生了關系。
哪裏……還聽得到“不行”這種話。
而且，當時藥性散發，他們兩個都中了招，他尚能自持，眼前這人卻一直哭著說難受，同樣的一身酒氣，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眼淚是真是假。
直到那雙水靈的桃花眼哭成桃核，身上的絲帶也漸漸散落，人卻躺在床上，彎著腿，白絲已經褪了一半，僅僅包裹著小腿，搭在腿彎。
那雙哭得通紅的眼就那麽赤.裸裸、直勾勾地看著他，看著他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扔進煙灰缸，看著他雙目同樣游離著紅血絲走過來。
看著他覆在他身上。
那晚不知道怎麽回事，也許是被眼淚淋得心煩，竟然格外有耐心，自己都難受得厲害，卻慢慢幫對方紓解燥意。
直到聽到一聲喑啞的、比奶貓叫聲還要細小的喟嘆，他才抽身離開，去沖那三遍冷水澡。
所以，不管怎麽說，“不行”這兩個字，無論是出於男人的尊嚴，還是出於別的，他不想聽，也不愛聽，更不想承認。
“傅先生，你也是這麽想的嗎？”
身前熟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一垂眸，便對上一雙仍帶著笑意、看似無辜純然的眼。
實際卻狡黠得很，傅遇之想。
“什麽怎麽想的？”他甚至沒轉過彎來。
“不行呀，傅先生是不是也覺得那個男人不行？”江鯉憋著笑，想聽聽來自他直男老公的嘲諷。
然後……他就奇跡般地又笑不出來了。
本來兩個人只是挨得比較近，他的後背也和冰涼的落地窗一觸即分，可是現在，他的雙手也莫名被禁錮，連帶著後背，一起牢牢地貼在冰涼的窗面。
男人欺身壓上，滾燙的胸膛源源不斷傳來熱度，燙得他想逃，卻退無可退。
“傅先生……”
江鯉不由屏住呼吸，剛剛外頭還刮著夜風，吹拂著幹枯的樹枝，這會兒卻靜得厲害，靜得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以及有規律地落在他耳畔的呼吸聲。
呼吸聲很重，帶著愈發濃烈的酒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這麽停滯了幾秒，一句帶著十足暧昧的、類似於情話的話才落進他耳蝸。
“又沒試過，怎麽知道不行？”
沒試過？傅遇之怎麽會這麽肯定地說沒試過？
他又不是……
納悶著，正想開口問，下一秒，卻狠狠握住手心，被迫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帶著熱度的指腹自他腰腹游移，最後捏住了他裙側的紐扣，熟稔地把玩著。
“這處總共有五顆紐扣，現在應該只剩下三顆，缺失的兩顆，一顆是你自己脫衣服時不小心扯掉的。”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敲打著這三顆珍珠紐扣。
每敲一下，懷裏的青年都要顫栗一下。
“還有一顆呢？”
江鯉死死咬著幹澀的唇瓣，細長的眉頭隨著身體的顫抖而輕皺，眼角染了紅，像是也摻了醉意。
“還有一顆……”男人停止敲擊的動作，兩指捏住那搖搖欲墜的第三顆紐扣，慢條斯理地解起來。
他也不急，手指明明靈活得很，卻在這件事上故作笨拙，花了好久才讓那枚紐扣解脫。
緊接著，又去解第四顆。
懷裏的人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實在太乖，漫長的幾分鐘，他一動不動，窩在這個彌漫著酒氣和情.欲的懷抱裏。
也可能是不敢動。
滾燙溫度灼得他生疼，和那天在傅家大宅玩“怪物抓人”游戲一樣，隔著兔爪和柔軟布料，他似乎也觸碰過這樣的溫度。
只是他沒想那麽多，一下子就排除掉了這種不可能。
因為就是不可能啊，傅遇之是直男，直男怎麽會……
一直到第五顆，也就是最後一顆，靈活的手指繞著紐扣打圈，遲遲沒有去解。
“還有一顆，是我扯掉的。”
男人輕聲笑著，同樣幹澀的唇瓣覆上眼前那顆白皙中透著粉紅的圓潤耳珠，濁熱的吐息全部灑進懷中人微顫著的耳蝸。
說完，他還擡起剛剛解紐扣的那只手，極輕極輕地摩挲著眼前人被咬得泛白的唇瓣。
“當時，我用的就是這只手”，他說，“你躺在床上，和我說難受，你……”
還沒說完，他微張的唇瓣就被溫暖又柔軟的手心覆住。
“不許說。”
借著月光，他才知道眼前人一張白皙的面龐早就紅透，眼裏似乎還閃著淚花。
幾秒之後，見他未再說什麽，覆在他唇上的那只手也就緩緩移開。
不要他說，他就真的沒再說了。
只是換成了行動。
他晚上喝了好多酒，身上燙得厲害，而江鯉卻剛從院子裏回來，皮膚很涼，呼吸都帶著微弱的寒意。
一開始還好，抱得久了，他就更貪戀這陣幾乎快消散的冰涼。
換在以前，他哪裏渴望過這個，人不都是習慣追逐著溫暖的嗎？
貪戀著，他便緩緩將唇齒埋在那柔軟又熟悉的頸窩，想要汲取更多。
“傅先生……”
偏偏懷裏的小奶貓還不老實，一聲一聲低低喚著他，也不知道是無意還是故意，每一聲都喚得人心癢。
不止如此，許是落地窗貼在後背太過冰涼，他還慢慢向前蹭著，殊不知，這樣的動作和主動投懷送抱沒什麽區別。
慢慢地，異樣的溫熱將冰涼盡數取代，胸膛裏那把柴漸漸燒到最旺，男人的自控力再強，也耐不住總有人往裏添火加柴。
忍耐力到了極限，他便忍不往再次擡臂，將愈加灼熱的指肚覆上那第五枚紐扣。
“別釣了。”
他握住那截纖細腰肢，用自己的手背隔絕冰涼的窗面，唇齒即將相接的一剎，他終於舉了白旗，“我投降。”
可意外的，他並沒有如願采擷到那枚紅果。
江鯉偏開了頭，雙頰明明還染著紅暈，氣息也不穩，全身上下都燙得很。
待呼吸漸漸收緩，他才擡頭，很認真地看著面前差點和他唇齒相觸的男人。
“傅先生，你不是Gay。”
從一開始，江鯉就被清清楚楚地告訴過一句：“我對男人沒興趣。”
他一直堅信著這一點，並且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很清楚地明白傅遇之對他沒有興趣，對男人沒興趣。
既然如此，又為什麽在這裏對他做這種事呢？
是因為酒醉麻痹了大腦和雙眼，將穿著小裙子的他想象成了女人，還是因為今天被那位所謂的同學刺.激到，產生了叛逆心？
可無論是哪種，如果只是以直男身份做這種事，哪怕傅遇之是他法律上的丈夫，他也會覺得，這是一種不尊重。
“傅先生，我問過你，是你告訴我的，你是直男，對男生一點感覺都不會有。”
江鯉咬了下唇，很不爭氣地哭了，“今天你只是喝醉了，也可能是產生了叛逆心，覺得不應該只聽家裏的話，嘗試著去追逐新鮮感，可是明天呢？明天你還會這麽想嗎？”
江鯉本就不是個特別有安全感的人，尤其是在知道養他多年的父母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之後，他開始害怕一切不確定。
他是很想要個家沒錯，但前提是，和他組成家庭的人，必須能夠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傅遇之是這樣的人嗎？他不清楚，至少從搖擺的性向這一點來說，他不是。
“傅先生，你喜歡的只是我穿上小裙子，和女孩類似的模樣，就像今天，我穿上西服，不像女孩子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肯定就不會了，江鯉猜想，所以今天回來的路上，傅遇之會說那件西裝不適合他。
或許根本就不是因為不適合他，而是因為不符合傅遇之自己對女孩的幻想。
畢竟……誰會不喜歡小裙子呢？
Gay是這樣，直男也是。
“傅先生，我們的協議只有兩年，兩年時間，應該足夠讓你考慮好，你喜歡的究竟是男生還是女生。”
江鯉吸吸鼻子，倔強地低頭去系腰間松散的紐扣，最後，他補了一句：“還有，結婚前一晚的事，先前我還以為是我在瞞你，原來……是你一直在瞞我，看我像個傻瓜一樣糾結。”
“我沒有……”
一句一句聽在耳朵裏，男人的酒早已醒了大半，頭腦運轉得也靈活，迅速否認了這話，只是也垂著眸子，唇瓣微微顫著。
他從沒有戲耍過江鯉，他以為彼此都對這件事心知肚明，他以為根本不用刻意去提，他以為……以為那晚是江鯉故意跑去敲他的門。
原來，原來從頭到尾，他們兩個都扮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彼此活在不同的世界，存著不同的想法。
可他卻莫名開始貪心了。
他想把江鯉拉進他的世界。
諷刺的是，他不知道、也不懂這究竟是不是喜歡。
沒人教過他怎麽喜歡一個男生，他從小聽到大的、接受過的思想熏陶都是——
“你要傳宗接代，你只能喜歡女人。”
諷刺的是，他清醒得太晚，在過去的三十年裏，竟然真的被洗腦成“只能喜歡女人”，雖然事實是，他從未對任何人動心。
那現在呢？面對眼前這個青年，和他協議結婚的合法伴侶，他動心了嗎？
江鯉不再說話，淚珠倒是一直不爭氣地簌簌落，他專心系著那幾顆珍珠紐扣，也不擡頭，不去看男人是什麽神色、什麽表情。
也不知道周潤從哪裏買的小裙子，紐扣這麽難系，扣帽明顯比縫隙要大很多，根本就系不上。
他太慌了，慌到忘記裙子本來就是他自己穿上的，曾經很輕松地就將紐扣系上。
失敗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心裏的委屈便越來越多，小聲抽泣起來，大滴大滴的淚珠往下淌，落在手上，摔在地上。
“別動。”
男人也久久未語，卻在這時說了話，帶著命令意味的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難得不帶一點鋒芒，甚至摻了點溫柔。
江鯉仍然不擡頭，更不想聽他的話，小聲抽泣著，固執地繼續去系那顆紐扣，指尖都紅了一小片。
“我來。”
男人依舊惜字如金，行動上倒不拖沓，輕握住那截妄圖掙脫白皙手腕，單膝跪在江鯉身邊，擡手去替他把三顆紐扣一一系好。
末了，還起身小心翼翼地、一顆顆替他拂去淚珠。
“對不起。”
傅遇之生平不習慣道歉，也不喜歡道歉，可這一聲“對不起”，他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半分不願。
“我會盡快想好”，他認真地承諾著，“一定可以給你，還有給我自己一個答案。”
不管他是不是天然直，也不管那些從小戴到大的枷鎖，他想試著去聽聽自己的心。
兩年時間足夠了，足夠他思考一個答案。
江鯉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咬著唇點點頭，一溜煙提著小裙子跑回了自己房間。
當天夜裏，江鯉發現自己失眠了。
他作息規律，很少這樣。
尤其此刻他的心還跳得很快，腦子裏來來回回總是重覆上演著剛剛那些畫面。
比起氣悶，他其實更多的是驚訝，驚訝傅遇之怎麽會突然對他這樣。
教授講過，人的一切思想和行為都有跡可循。
傅遇之這麽做，不說後果，總該有個前因。
他翻來覆去，仔細回憶著，實在想不到，還是說他太遲鈍，有什麽事情被他忽略了？
想了半天也沒頭緒，他便打開手機，想向廣大神通廣大的網友尋求幫助。
他習慣去“你知道嗎”APP提問，這次也一樣。
只是還沒打開“我的”界面，廣場上標著“附近”的幾個提問便吸引了他的註意。
從上到下，一共有三條。
最早的那條有些巧，剛好是在他結婚那天發的，內容也耐人尋味。
【匿名提問：結婚前一晚，結婚對象去酒店找我，是想做什麽？】
底下評論有幾百條，大多是戲謔，說他一個成年人連這都不知道，明知故問。
還有人認真回答他，向他科普。
結果顯示，那些看起來靠譜一點的答案都被這位匿名題主一一點讚過。
幾百條，但凡是正經回答的，都被題主點了讚。
第二條也是在他結婚那天，只不過是晚上。
【結婚當晚，對方露出昨夜XX後留下的痕跡，什麽意思？】
提這種問題，底下自然有一堆開黃.腔的，正常回答的也有，但也不得不帶點顏色。
偏偏這人還是一條都沒懟，認真地、像個求知的孩子一樣給正常的回覆點了讚。
最後，第三條，發帖日期也特別巧，是他生病那天。
內容是：【結婚對象誇讚我“真好”，是什麽意思？】
怎麽就這麽巧呢？
這些事件剛好能和他的生活軌跡對上，第一條是巧合，第二條第三條呢？居然詭異地全對上了。
江鯉退出論壇，重新梳理這一切，幾分鐘過去，他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竟然是個十分離譜的答案——
這位匿名題主，是今天行為舉止都萬分奇怪的、他的直男老公，傅遇之。
……真是他嗎？
小小驚訝地一下，江鯉又打開剛剛才關閉的論壇，認真地盯著“附近100m內”那幾個大字，心跳愈發快。
在他的認知裏，傅遇之那樣高傲自負的人，根本不屑於去這種論壇問那些比他財富地位都低好幾階的人。
相識的這些日子，他也發現，傅遇之其實是個怕麻煩的人，不喜歡費心做沒有意義的事。
就像問這些問題，他本來可以不問，可以完全漠視，可以完全不在意，可他還是靜下心，披上馬甲，帶著疑惑向更多人求助。
原來……傅遇之從來都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高高在上。
與其說他是個叱咤風雲的商界大佬，某些方面，他其實更像個初出於世的稚童。
可能真的沒有人教過他這些吧，江鯉側身躺在床上，試圖觸碰落在枕邊的月光。
剛剛刷論壇，有一條評論說的很好。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第一次愛人，不分什麽三六九等，憑的都是一顆熱忱跳動的心。”
閉上眼，想著想著，他就破涕而笑。
原來傻瓜不只他一個，傅先生也一樣。
今天是傅遇之年假的第一天，可能是昨天鬧得太晚了，直到九點多，江鯉才聽到門外有動靜。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以往不到七點鐘，保姆阿姨就要招呼宅子裏的傭人忙活起來，再輕拿輕放，也不免要發出一些動靜，他自然而然也會醒過來。
今天實在是有點奇怪，他一向淺眠，居然完全沒被吵醒。
納悶著下床洗漱，一開門，保姆阿姨突然就迎上來，拿起手邊的掃帚開始掃地。
“江少爺可算是醒了，我今天都歇了半天了，看您出來我才能囑咐他們開始幹活。”
“啊？”江鯉更納悶了，這是什麽突如其來的規矩，他沒說過啊。
保姆看他吃驚，掩著嘴笑了半天：“是先生吩咐的，說是讓您好好休息，誰都不能吵醒您。”
江鯉眨眨眼，覺得自己可能沒睡醒聽岔了，傅遇之什麽時候開始對他的睡眠質量下手了？
“不止這個，先生今天還親自下樓為您做了早餐，我在這兒幹了好多年了，真是第一回看見先生親自下廚。”保姆又說。
江鯉點點頭，一邊聽一邊下樓，結果還沒邁下最後一階，沙發上熟悉的背影便落入他眼底。
“傅……”
他下意識要打招呼，以前都是這樣，都是他主動打招呼，主動說“早安”“晚安”。
“早。”
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微笑著看他，先他一步道了這一聲早安。
“……早。”
他呆呆楞了兩秒才回答，隨即便垂下腦袋，飛快地走到餐桌旁，結果看見盤子裏那些並非出自保姆阿姨之手的早餐後，撚著指肚紅了臉。
“不合口味嗎？”
罪魁禍首卻在這個時候走過來，端起一小盤蔬菜沙拉，又用叉子固定一小瓣番茄遞到他嘴邊。
“……我又不是小孩。”江鯉把叉子接過，將那一小瓣番茄放進嘴裏嚼，小聲咕噥了句。
像嗔怒，也像撒嬌。
至少傅遇之選擇了後者，試探著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嗯，不是小孩。”
語氣卻多少有點像在哄小孩。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更是不厭其煩地把各種好吃的獻寶似的往小孩嘴裏投餵。
小孩沒拒絕，也沒和以前那樣，禮貌又客氣地說“謝謝”。
他也不生氣，還很有耐心，不厭其煩地做著這些一輩子都沒打算做的事。
“吃好了嗎？”
看江鯉捏著餐巾紙抿嘴，傅遇之問。
“嗯”，江鯉吃得很滿足，答話也更積極了，“吃好了。”
“那一會就出發吧。”
“？去哪？”江鯉一時沒反應過來。
男人抽了紙巾替他擦手指，不是有潔癖嗎，連這都忘了。
“去約會。”男人平靜的語氣裏多了些活力，眉目也不像平時那樣緊繃著。
約會？
江鯉直到莫名其妙被哄騙著上了車，才意識到這麽風月浪漫的兩個字居然能從傅遇之嘴裏說出來。
一路上，傅遇之也沒有和平時一樣，提前把目的地和計劃告訴他，除了那句“約會”，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腦補。
約會能去什麽地方？公園？花海？總該是個浪漫的地方。
可沒想到的是，傅遇之竟然帶他來了寺廟……
而且特地繞了遠路，來了個特別清凈、香客稀少、毫無名氣的寺廟。
……不愧是直男。
“下車吧。”
傅遇之替他開了車門，解了安全帶，就差彎腰把他抱起來了。
“尋源寺？”寺廟門口，江鯉小聲念了遍牌匾上的寺名。
“嗯，以前用的是另一個’緣‘。”
說完，傅遇之就先去買門票。
另一個源？這個圓，還是這個元？
接待傅遇之的是個年過古稀的老僧人，一身袈裟，行為舉止都沒什麽毛病，唯一驚艷江鯉的是他竟然沒強迫他們買佛珠。
這年頭，不推銷不強買強賣的僧人，真的不多了。
“施主要寫什麽簽文？”
老僧人把他們領到一棵掛滿紅木簽的大樹上，又執起桌上的毛筆，蘸好墨，擡頭問傅遇之。
“我自己來吧。”
傅遇之從老僧人手裏接過紅木簽和毛筆，一字一字認真寫著什麽。
江鯉沒有偷看別人秘密的習慣，自覺退開了。
老僧人估計也是沒事幹，走過來向他介紹自家這棵樹。
“這樹是老衲太師父親手所植，施主知道他老人家為何要植嗎？”
江鯉搖搖頭，他猜不到。
“他原本是為了斷緣。”
斷緣……江鯉知道，出家人剃度的那一刻就要和前塵說再見，和所愛之人說再見。
“大師為什麽要說’原本‘？”他覺得這詞用在這兒有點怪。
“因為他沒斷成，兩年之後便重歸紅塵，又拾起了前緣。”
“還能這樣？”江鯉有點驚訝。
老僧人卻平淡得多：“他放不下，用了兩年時間才知道自己放不下。”
說完，他便去掛傅遇之寫好的那支簽。
掛好之後，傅遇之把新的紅木簽遞給江鯉。
江鯉接過去，要落筆的時候才忽地擡頭，茫然地瞧著他，“要寫什麽？”
“什麽都行，期盼的、想達到的，事業、家庭，還有友情愛情，都可以。”老僧人替他回答。
江鯉想了想，寫了對家人的祝福，還有就是，有機會的話，他想見見他的親生父母，照片都行。
寫完之後，紅木簽交給老僧人去掛，江鯉望著滿樹簽文，莫名想到了一件事。
“傅先生。”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主動向男人搭話，“昨天同學會上，有人說你高中時期曾經特別珍惜一位女生給你寫的字條，是真的嗎？”
謝謝寶貝們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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