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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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一直未停過的琴音驟停,琴箏不顧自己被琴弦劃破的手,望著因為那一劍而大亮的霞光,流淚滿面。

“那天……也是這樣一道從天而來的劍光,他提著劍走了,再也沒能回來。”

琴箏,真的是一把琴。

一萬年前,皓白君戰死於陵川,他的愛琴遺失在他們當年吟詩論道的南華夢谷,等了一萬年,等到了從山崖上拋下來的一具幼女屍體。

琴箏用料雖好,但並非煉器產物,足足用了一萬年,才借著那具屍體有了移動的能力,卻忘記了身為琴時所擁有的記憶,直至今日才記起。

她手下的琴自發彈奏起來,青色的琴風將她包裹嚴密,漸漸看不見她的身影。

丹青打下亭中的簾幔,轉身走了出去。

隨著斬川的血撒在海面上,紅沈將自己的劍插回劍鞘,正準備離開,卻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她的徒弟寧清清,以及寧清清的父親,寧玨。

她回頭看了一眼無辜擦著唇邊血跡的白彥,又看了一眼眼神陌生的寧清清,挑眉笑了:“斬念劍君,有何賜教啊?”

外人傳言已經瘋了的寧玨一頭白發,面容仍舊如當年俊美,卻是失了神采,宛如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看紅沈的第一眼還很激動,隨後又大驚失色地退了兩步,劍掉到了地上。

寧清清的唇幾乎被她咬出血來,不知是在哀求還是在問責,潸然問她:“師尊,母親她,是被您吃掉的麽?”

“啊……我是夢妖,理論上來說,是不吃人的。”紅沈把劍系回腰上,四散的蝴蝶卻越來越多,在漸起的夜色裏照亮了她的面容。

很美,也很虛無縹緲。

“但風行止是我吃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也是她,讓我成為了人。”

夢妖紅沈在夢谷待了千萬年,也做了千萬年的夢,某一日突然醒來,也突然決定了遠行。

昆侖是它的第一站,崖底下住著和她同時代的老龜,它去探望對方。

玄龜為了躲清靜,躲在了斷念崖下的深潭裏,它出現才慢吞吞地出來相見。

風行止就是在那個時候墜下來的,她胸上的上並不致命,它們本來可以輕易地救她的,但是風行止的心已經死了。

“遵從她的遺願,我吃掉了她,完完整整,從人到劍,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她的痕跡。在吃掉了她之後,我才知道了什麽是人間,什麽是情愛。”紅沈笑容帶著嘲諷,逼視寧玨,“所以你即使突破到了大乘期,劈開了斷念崖下的陣法,也什麽都找不到。”

寧玨氣息不穩,唇邊溢出鮮血,眼中紅光閃現,似乎要走火入魔了。

紅沈猶覺得不夠,繼續道:“她沒有話要托我帶給你的,但我覺得你只不過是少了心愛的人,為什麽不能握住自己心愛的劍,好好地走下去呢?”

“畢竟,停留在當年的,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她的話字字誅心,他吐出一口鮮血,頹然坐在地上,失去了言語。

“我這些年四處游歷,見過了許多風景,遇見了許多的人。這些人中不乏陰險,貪婪,懦弱的男人,卻也有赤誠,熱心,無畏,中正之人。風行止的愛轟轟烈烈,無所顧忌,所以你那日送了她一枝梅花她便一輩子認定了你,但在我看來,你並非良人。”

紅沈說完最後一句,不再看他,而是對著寧清清說:“我原想著再帶你走一程的,但現在看來,你得長大了。”

“你我師徒緣分就走到今天吧,往後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下去。”

“……你要和我斷絕師徒關系?”寧清清定定地看著她。

這麽多年過去了,寧清清依然是當年的寧清清,但紅沈已經沒有時間再保護她了。

“不,我要飛升……我要合道了。”

趕過來發現事情已經結束並且吃了一大口瓜的上官霞:“你要合道?”

證道為仙,合大道為神,合天道為聖。

古往今來,修士們選擇的幾乎都是第一項,極少數選擇了第二個,這部分人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枯等一生,一念成神,至於第三項,恐怕只有洪荒時期的大能可以做到。

“嗯。”

紅沈看著自己逐漸變得虛無的手,淺笑:“我的樣子難道像是油盡燈枯了麽?”

“不像,只是第一次見到合道之人。”上官霞看她的眼神帶著相逢恨晚的可惜,她第一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大乘期女修,對方卻很快就要離開月穹界了。

此時地上的寧玨有了異動,待眾人看去的時候,他已然散盡修為,去世了。

眾人:……

紅沈說寧玨並非良人,但他也不過是沒有放下師長的言語而已。

所謂的道,所謂的飛升,他其實並沒有那麽在意,只是在遵從師長的囑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這一輩子做的最任性的一件事,就是娶了風行止。

他們不知道寧玨有沒有後悔過,但這個時候也只能嘆一句言語果真是殺人的利器。

而寧清清跪坐在寧玨身邊,已經失去了表情,她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還一直停留在原地。

雖然一直在失去,但她也一直在得到,得到的快樂覆蓋了失去的痛苦,使得她依然可以毫無陰霾地行走於世。但,也使得她忘記了,沒有人可以一直陪著她,她也不能夠一直不長大。

“清清。”

她無神地轉過頭去,就見紅沈俯身對著她笑,一如當年她來昆侖說要帶她走時的溫柔從容。

“這把劍本來是想作為你的出師禮物的,如今看來只好先給你了。”紅沈手裏是一把紅鞘的劍,和她自己的那柄很相似,但也很不同,因為是為寧清清量身定制的。

她伸手接了劍。

溫熱甚至可以說是帶著燙意的手也如同往常一樣揉著她的頭發,隨後撤離。

寧清清漸漸恢覆神采的眼中倒映著紅沈的背影,對方依然是那樣的美麗,動人,也毫不猶豫。

她曾經聽昆侖上的一位年紀很大的長輩說過。

世人皆說無情道的最終應該是太上忘情,其實紅塵道的最終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

極於情,從於心,沈淪紅塵,萬物如煙。

紅沈在他們的眼中,如煙如蝶如夢一樣逸散到天地之間,夜色也變得醉人。

“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白彥突然拍起手,大笑著離去了。

寧清清收了寧玨的屍體,也轉身離開了。

傅容姝和江意對視一眼,沒有被這樣的悲劇所嚇到,但也決定更加珍惜彼此。

天色轉黑,沈芳珺在屋中點起燈,抱著蓬萊風物志津津有味地看著,計劃明天應該去哪裏玩。

有人敲了敲她的門,她還以為是傅容姝或者其他的什麽小夥伴,卻見門上映出一個嬌小的女子身影。

沈芳珺:“是走錯了嗎?”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如同少女般略顯甜膩的聲音說:“我找沈芳珺。”

“等一下!”她連忙收拾了一下淩亂的室內,把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股腦塞進儲物戒,整理了一下衣冠,跑過去開了門。

外面站著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衣服上繡著穿花蝴蝶圖,頭上也戴著蝴蝶的發飾,就是眼睛不太像人類,瞳孔裏混沌一片。

“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她稍稍警惕了一下。

小女孩拉著她的手,笑著說:“我們進去說吧。”

她的手勁兒極大,沈芳珺連拒絕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就被拉了進去。

然後聽見了門輕巧關上的聲音。

她皺著眉說:“你到底是誰?”

小女孩的臉上露出不合年齡的嫉妒,咬著牙說:“聽說尊上很中意你。”

沈芳珺大驚失色,準備傳信讓人來救她,卻感覺到自己和對方接觸的手驟然一痛,當即失去了意識。

桌上的燈火搖曳,墻上的倒影扭曲,逐漸變成一人。

有人又輕巧地打開了房門,微笑著說:“長舒。”

長舒見到他就是一喜,連忙撲到她的懷裏,高興地喊“尊上”。

“你把她吃掉了,這可讓我有些苦惱。”

她吐了吐舌頭:“人家錯了。”

“那麽為了彌補你的錯誤,從今天起,你就是沈芳珺。”

“好嘞。”

傅容姝辭別了江意,往住處走去,不久後卻是穿過聽潮閣,進了丹青的住處。

丹青就是青竹書院畫院的那位修為低但是造詣很高的先生,多年後的他依然只有練氣的修為,但仍然年輕。

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尋常。

傅容姝不是第一次見他,但依然為他的氣質所折服。

即使是在燈光昏暗的室內,也似乎可以聽見鳥鳴水流,聞見花草芬芳,因為他身上可通自然的氣息和可容萬物的溫和沈靜。

他此時剛畫完一幅畫,正在洗筆。

傅容姝瞥見那上面的景象,發現正是今天黃昏海上發生的事情。上面的蝴蝶似乎要從畫卷中飛出來一樣。

盡管彼此修為差距不小,但她還是恭敬地行了晚輩禮:“此次前來,是托先生畫一幅畫。”

丹青似乎早有預料,微笑著問:“是什麽樣的畫呢?”

“鳳。”

他點頭,最後手裏的卷軸,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最後拿了碗,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往裏面放血。

要畫鳳,自然是要用紅色的。

他早年和對方有些交情,如今幫對方一把也沒有什麽。

這一屆的蓬萊盛會沒有如期地舉行下去,因為次日清晨傳來了蓬萊仙主的死訊。

死於飛升失敗。

自從一千多年前無人君飛升,月穹界再也沒有了雷劫,所以她死得無聲無息。

盛會改為葬禮。

上官璇繼承了上官霞的位置,但她的修為並不高,要想整頓上官霞離去後人心惶惶的蓬萊,還需要很花些時間和精力。

傅容姝離去那天,她站在海邊送行。

此時的她又穿起了簡單的黑衣,用白色緞帶紮著馬尾,似是一夕之間成長了。

“我一直在模仿師尊的言行舉止,但往往總是類形而無內質,現下想來也只是胡鬧而已。”她搖頭苦笑了一下,繼而眼神明亮,“等百年之後,我再請你們來蓬萊參加盛會。”

沒過多久,月穹界四處傳遍了有人飛升成功的事情。

這個人就是第一美人紅沈。

世人驚訝於對方的修為,但在許久見不到對方的身影之後確認了這件事的真實性。

因為就紅沈的那個性格,還在月穹界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無聲無息的。

這件事讓月穹界陷入了詭異的狂潮之中,他們以為不能飛升的詛咒已經被打破了。

又一年,月穹界死了數十位大乘期,全都死於飛升失敗。

也是這一年,十二魔宮發動了對正道的進攻。

正道修士愕然發現,魔修遠比他們想象中要難以對付。

距離上一次大戰過去一萬多年,月穹界又一次地陷入艱苦的戰爭之中。

開始寫多少發多少了。

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引用自《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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