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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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赫連鳶伏在赫連焰的床前,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赫連焰躺在那裏,幾乎已經是皮包骨,但那驚人的美麗不但未減分毫,反而逐漸呈現出一種易碎和消逝的如幻美感。

他低聲對她說:“皇姐,我死了以後,讓襲賦帶著你去南華夢谷,不到大乘期不要出來。”

南華夢谷,是極為兇險的禁地,也即將是這個世上最後的一片凈土。

赫連鳶的眼淚不停地滴落在相執的手上,和赫連焰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驚慌淒愴:“你在說什麽,國師不能救你了嗎?”

赫連焰扯出一個嘲諷的笑:“他早就放棄了,他要我死。”

“是哦,我要他死。”

白發的國師從殿外走進來,眉心的紅痕艷得滴血,沒有了往日的仙風道骨,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早就警告過他了,他非要不聽,還和玄機閣的那個小家夥搭上了。死了又能怪誰呢?”鶴先生撩起自己一縷頭發,笑得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假的令人作嘔。

赫連鳶:“……國師?”

“長公主。”他看對方的眼神像是在什麽難以接受的汙漬,嫌棄得不行,“我向來討厭不在預期裏的變故,你怎麽就出生了呢?直接就廢了我一顆棋子。”

她皺眉,把赫連焰擋在身後:“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你這句話有些問到我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坐在了皇帝的床邊,溫柔地望著他,“我本來想幫助我的友人完成他的夙願的。但是他改變了主意,這讓我很不高興。”

他當著赫連鳶的面伸手摸上了赫連焰的頭,描繪上面的鳳凰紋:“被鳳凰火灼燒靈魂的感覺很不好受吧,難為你承受了二十多年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

赫連焰望著他,已經虛弱到無法開口說話了。

他也沒有話好對國師說的。

他從第一次見到鶴先生的時候就知道,對方是在透過他看什麽人,不管那個是他的祖先或者是前世,他都不怎麽感興趣。

赫連焰的一生,只有他的雙生姐姐,他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她。

鶴先生突然大怒:“明明是你背叛了,為什麽要這麽看著我?”

他伸手掐上了對方的脖子,赫連鳶想要伸手掰開他的手,卻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手收緊。

赫連焰連掙紮的力氣和想法都沒有,閉上眼睛,片刻就沒有了生息。

他便松開手站起來,任由赫連鳶抱著赫連焰喊他的名字,聲如泣血,他卻像是聽到了極美的音樂一樣,跑到一旁的桌子旁,拿起玉璽砸到地上,勾起唇:“昆山玉碎,鳳凰泣血,再沒有比這更美妙的聲音了。”

他大笑著走到門口道:“焰皇駕崩,留下遺詔,由長公主赫連鳶繼承大統。”

在他身後,赫連鳶血淚滴在赫連焰的臉上,本是極為痛苦的心情,在看見弟弟緩緩勾起的唇,有了短暫的停頓。

鬥轉星移,蒼生轉了二十年。

“啟程吧。”江意走到傅容姝的桌旁,垂眸看見她執筆寫下的信。

她擱下手裏的筆,烘幹紙上的墨,疊好放進信封,窗外青鳥落下,銜起信飛走了。

她給水含香寫了二十二年的信,每個節氣一封。

傅容姝心知水含香已經死了,可是給她寫信的另外一人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見證了水含香的一生的人,她想把這些記錄下來。

水含香真實地來到過這個世上,需要有人一直記得她。

拿起自己擱在桌上的劍,帶上幕籬,她把手放在江意伸過來的手上,相攜而行。

蓬萊要辦盛宴,書院派他們二人前去。

在此之前,她打算帶江意回千葉城一趟。

千葉城在這二十多年裏,除了更加繁華了以外,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這個時候傅容姝的幕籬就起到了作用,讓她一路上都沒有被什麽人認出來(其實認出來但是看著她帶著幕籬所以假裝沒有)。

要是被喊著“大小姐您回來了”一路,她可能沒法在江意面前保持淡定。

傅子諾已經從當年那個想多吃一根糖葫蘆都要和她撒嬌的小孩子了,他已經變得比自己父親當年還要優秀,產業遍布月穹界,商行也開了幾百所。相對的,他現在十分忙,所以接待他們倆的是秋雅儀。

秋雅儀看了一眼江意,客氣地讓人給他奉上茶,拉著傅容姝就走了。

江意:???

傅容姝被按在鏡子前,被解了頭發,重新梳起。

這場景讓她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歷練之前,秋雅儀也是這般給她梳發了。

一轉眼就快二十七年了。

雲錦城的事情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她很少回憶起了。

“我就知道梅城是個有毒的地方,當時還高興你沒在那裏接別人的梅簪,沒想到還是栽了。撇開你和他曾經的婚約不談,你喜歡他什麽呢?”

傅容姝不像尋常女兒那樣羞於言說,坦然道:“他為人赤誠,亦有堅定的向道之心。”

秋雅儀:“還有呢?”

她不太確定地說:“雖然總是有些奇怪的想法,理解也和他人不太一樣,但……”

“憨得可愛?”秋雅儀特別懂地接下話來。

傅容姝聽著她的話,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確實很可愛。

“好嘛,就知道我們家言君這麽優秀,想留都很難留住。”秋雅儀少女氣地抿嘴,話帶上些怨氣,“我知道你道心堅定,不會因為兒女情長而失去自我,這種事情你喜歡就好,我對他沒什麽意見。但你可想好了該怎麽哄子諾了嗎?”

“……”她頭疼了一下,難得有些發虛,“子諾已經是大人了,應該可以理解?”

“他連貓的醋都吃,何況是個大男人。這只釵是他前些時日去北地做生意時帶回來的琥珀釵,裏面凍著落花碎雪,你戴著也好看。”秋雅儀扶著她的釵,對著鏡子裏的人感慨,“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終究還是帶上了紅塵色,也不知道該欣慰還是難過。”

“我本就不是不食煙火的人。”傅容姝辯解道,她從未覺得自己是高懸於九天的人,眾生負雪而行,她亦如是。

秋雅儀只是笑。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處於世間洪流中還能保持自己的思考,不偏不倚,中正君子,說一句遺世獨立又有什麽錯呢?

“子諾說西北的妖族有所異動,我近日也總是心緒難安,總覺這平靜了幾千的世道很可能要大亂了,就像是萬年前那一場大戰一樣。”

“我一直不明白,是怎樣的理由,讓整個月穹界都卷了進去。”

“萬餘年前,有位大能說,他要倒栽建木,讓凡人成仙。這場戰爭,為阻止他而起。”

“倒栽建木……”傅容姝瞳孔驟縮,不顧秋雅儀還在給她戴發飾,扭頭看門外的天空。

青雲木。

有人要重覆當年那位大能的行為。

會是魔尊嗎?

會是那個在竹林安靜落子,那個在紅塵游戲的白彥嗎?

如果是,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呢?

對於最有可能的“想要飛升”這個理由,她持懷疑態度。

“發生了什麽嗎?”秋雅儀理了理她散亂的發絲,溫和地問。

“沒什麽。千葉城天氣轉涼了,夫人要保重身體。”

在一切發生之前,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這是她和庚子的約定。

江意在黃昏到來之後,收獲了從貓到宅子主人的一致不歡迎。靠著自己粗大的神經和厚臉皮勉強混過去了,然後在他們充滿怨氣的目光中帶著傅容姝走了。

他們並沒有一路順暢地到達蓬萊,而是半路遇上了青竹弟子的求助。

當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只看見了奄奄一息的同門。

江意看見他被捅穿的丹田出不斷溢散的靈氣,收緊了拳頭,蹲下來查看他的情況。

他本想著自己還有可以修覆丹田的覆神丹可以給他,但他剛一查探對方的身體情況就沈默了。

這個人的五臟六腑都已經被魔氣腐蝕,丹田上那一下,只是出於折辱和加快他的死亡。

那弟子咳出幾口黑血,勉力開口:“對我下手的人,說他叫斬川。”

兩人神色具是一變。

斬川,是魔宮第二宮宮主,距離大乘僅一步之遙的魔修。

“我擔心他會對紅沈姑娘下手,求你們幫我去提醒她。”

傅容姝沒想到這件事還能和紅沈扯上關系。

自從梅城一別,她幾乎沒有再見過對方了,只知道對方似乎一直在月穹界四處游覽。時不時還能收到對方寄的各地特產。

不等她問對方詳情,她就被對方往手裏塞了一支簪子,聽見了他的最後一句話。

“幫我……把這個送給她……”

她低頭看那發簪,看見了尚在振動的蝴蝶翅膀,仿佛是他最後的生命跡象。

傅容姝聯系上紅沈,對方說在流火城的尋香閣等他們。

他們本就預留了不短的時間,流火城也在他們前去蓬萊的方向上,不算是偏離。

而且即使是不順路,他們也糊選擇先把東西送過去的。

流火城的名字來自“七月流火”,不是農諺而是真的會在七月流火。

夏秋相接的七月夜中,天降流火於城中,浮而不灼,自燃而燼。

這段時間是流火城的祭典,城中的無燈,都是用盞裝上流火用於照明。夜裏流火煌煌,有紅衣的祭祀和巫女捧火起舞。

他們遠遠地望見了火光,還當是城中發起了火,走近了才聽見了城中的歡聲笑語。

剛一進城,傅容姝就見人把什麽潑了過來,江意用袖子幫她擋了一下,剛準備斥責那人,就聽見對方的話——“願神祝福您。”

傅容姝看見金紅的流火滾在江意的袖子上,把上面的圖案照得鮮明,卻沒有點燃他的衣物。

妙齡的少女手捧陶罐,向著她身上潑著如水的流火,婉轉動人地唱著讚美神靈的歌。

“也願神靈祝福你。”她在少女的邀請下將手放在罐子裏用火凈手。

她從未覺得過火是這般得溫柔。

江意拉著她,跟在人群裏,一起追隨著香車上起舞的巫女。

巫女穿著紅白的奇異服飾,臉上戴著面具,用古老的語言唱著歌,忘情地起舞。隨著她的動作,天上落下更多的流火,在她的周身翩翩起舞。

舞者以舞溝通天地。

當他們跟著人群把今日祭典的流程走完之後,已經是後半夜,這才想起他們是來找紅沈的。

兩人連忙尋人問了尋香閣的位置,就匆匆趕了過去。

出乎江意預料而不出傅容姝預料的,尋香閣是個風月場所。

他們一進去就被人熱情地迎上來,在聽說他們是來找人之後就變了臉色,指了指室外的水臺便嫌棄地轉身走了。

“我叫紅沈,紅塵的紅,沈淪的沈,你要和我一起在紅沈中沈淪麽?”

傅容姝和江意:???

下一更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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