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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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孤魂】
在知道大女兒回來之後，大夫人便不住地往門口張望著，心神不寧的樣子，手上用來修剪樹枝的剪刀都差點戳到手上。
“夫人，大小姐應該是先去拜見相爺了，恐怕要過一陣才能來。”旁邊的人安慰道。
“我知道。”大夫人勉強笑了笑，“可這見不到人，我心裏總有些不踏實，阿芷這麽久沒回來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瘦了……”
這些年顧芷蕓不怎麽上門走動，外人說她不孝，大夫人也有些氣悶。
但說來又慚愧。
這大女兒幼時體弱，沈默寡言的，又有調皮的大兒子在前面，他們夫婦二人也便不自覺地對大女兒有所忽視。
大女兒也就慢慢養成了一副受氣包的性子，等到夫婦二人反應過來，大女兒已經被人推下了水，昏迷了幾日他們才知曉。
還是顧相爺親自叫人通知的他們。
被叫過去痛罵一頓的夫妻二人羞愧得連頭都擡不起來。
這確實是他們的疏漏。
自那以後，當他們想要重新關註疼愛一下這個大女兒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了她了。
不過七/八歲的孩子看起來跟小大人似的，幾句話就能說得其他人接不上話來，看著卻是漫不經心的樣子。
有時候又頑皮得很，近乎到了頑劣的地步。
功課從不好好做，亂七八糟的事情倒是弄了一堆，還總是振振有詞，歪理一套一套的，連年幼的妹妹都差點被她帶歪。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只與顧相爺親近，或許還要加上個妹妹。
雖然面上都是笑著，但當母親的，哪能感受不到女兒面下的疏離。
但總歸這孩子比以前活潑多了，也不再受人欺負，大夫人心中雖有幾分異樣的不安感，但最終都被又是酸澀又是欣慰的覆雜情緒掩蓋住了。
而且不知為何，縱然顧芷蕓看起來有些頑劣不堪，不可救藥，但顧相爺卻總是不著痕跡地護著她，讓她的正牌父母想教導一番都沒法子。
直到後來顧芷蕓要出嫁，全家人都反對，但顧芷蕓堅持，顧相爺便站在了她那邊。
說起這件事，大夫人不是不怨的，在她看來秦家小子並非良配，最重要的是女兒年紀太小了，才十二歲。
十二歲，人家的姑娘家連婚都沒訂下，更別說出嫁了。
一旦出嫁，那這個女兒就是別人家的了。
果不其然，其後十三年，顧芷蕓回顧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雖然自幼這大女兒與家人便沒有那麽親近，但到底也是自己肚子裏出來的女兒，時不時地，也會擔憂掛念。
大夫人一念叨起女兒的事便有些停不下來，說了半天，一擡頭便見有下人進來。
那是先前被大夫人打發去看大小姐動靜的人。
下人神情看起來有些慌張，跪下來回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抖。
“怎麽了？”大夫人心頭生起點不妙的預感。
“回夫人的話，相爺那邊……大小姐去了祠堂見相爺，結果、結果不多時便被趕了出來……看著……”
下人結巴了好一陣才吐出了下文。
“……看著、看著像是相爺動了手了……”
“什麽？！”大夫人一驚，猛地起身，止不住一陣暈眩，好不容易才扶著桌角站穩了，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父親竟然會對阿芷動手？！”
“小的、小的不知……”下人也被嚇道了，磕磕絆絆地解釋道，“裏面有人守著，小的也進不去……”
正說著，外面又有丫鬟來報，說是大小姐和二小姐一塊過來了。
“只是……”丫鬟猶疑片刻，最後湊到大夫人耳邊提了一句，“大小姐臉上似乎有傷……”
“看著精神怎麽樣？”大夫人旁邊的人問道。
“大小姐氣色倒是比以前看起來好多了，跟二小姐也有說有笑的，似乎並無什麽煩擾。”
“既然如此，那應當不是什麽大事。具體什麽事，夫人還是等大小姐來了親自問吧。”
“……也是。”
聽到這句話，大夫人才稍稍安下心來，扶著椅背慢慢又坐下來。
大夫人想想又加了一句：“叫她們快些吧。”
…………
顧家祠堂
顧相爺背著手站在祠堂之中，後面有下人戰戰兢兢地收拾著散落一地的茶杯碎片。
“相爺……小大姐，或許只是一時興起，說不準過一陣便改了主意呢……”顧相爺的心腹從人試探著安慰了幾句。
顧相爺沒有說話。
許久顧相爺才長嘆了口氣，看起來十分疲憊。
“那孩子做的決定，什麽時候改變過？”顧相爺道，“當年韓王一脈的事，還有她嫁給秦家小子的時候，哪樣最終不是遂了她的願？”
“……大小姐非凡人，自然也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維去揣摩。”
“她啊，就是對自己太狠了。”顧相爺道，“好不容易如今有了點寄托，活得有點人樣了，結果……”
“罷了，顧家終究是留不住她的。”顧相爺無奈地搖了搖頭，“當年就知道了……”
當年——
那年顧大小姐落水，高燒幾日，幸而命是保住了。
醒來後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又哭又笑，卻安安靜靜，一點聲都不出。
身邊服侍的丫鬟出門叫人之後，顧大小姐維持著那樣的表情，搖搖晃晃地起身下床，跨出屋子，出了院子，準確地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走得跌跌撞撞的，顧大小姐卻一刻不曾停下。
那一陣正逢宴會剛過，整個顧家都有些忙碌，竟然也沒人註意到這麽個孩子，穿過顧家的族地，進到了祠堂裏。
顧家的祠堂裏擺放著先祖的靈位。
那時候顧相爺正好在祠堂之中，顧大小姐卻好像沒有看到他似的，進門之後便對著先祖的靈位跪下了。
顧大小姐朝靈位磕了三個頭，險些見了血。
顧相爺不解，便默默地看。
“顧家大仇得報，請先祖保佑顧家冤靈，得以安息。”
顧大小姐聲音沙啞，還有些滯澀感，但她不停，一字一句地說。
顧相爺擡頭看她，正好對上她的眼睛，頓時心頭一震。
那眼神絕對不是屬於一個怯懦的孩子的眼神。
初時眼底沈郁著暗色，又悲又有喜色，連臉上的淚痕都未幹涸，只是那句話說完之後，便好像抽幹了她全部的情緒波動，連眼神都變得空洞了。
“顧、芷、蕓。”顧相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她的名字。
顧大小姐擡頭看他，片刻後露出一個淺笑，她張張嘴準確地吐出一個稱呼。
“祖父。”
“阿蕓？”顧相爺又叫著她的小名，但他知道，這個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蕓了。
那孩子唯唯諾諾的，自卑又敏感，連看他都不敢，更何況直視他的眼睛。
“你們的阿蕓已經不在了。”顧大小姐仿佛掩飾什麽似的將目光移到前方的靈位上，“現在這個，不過是個孤魂野鬼罷了。”
顧相爺看了她片刻，然後又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大仇得報是什麽意思？”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也是個徹頭徹尾地悲劇。”說完這一句，顧大小姐才移回視線與顧相爺對視，“這也是我想告訴您的故事。”
於是顧相爺便聽到了一個似乎很不可思議的故事。
這個故事來自於未來，與顧家有關，但顧家只是一個配角。
皇室宗族有人起義推翻了熙帝，而後不過兩朝，便又起紛爭。
顧家因掌有莫須有的帝王象征之物而被誣陷謀逆，滿門抄斬，誅九族。
而後不久，四王起兵謀反，又有外敵入侵，戰爭十年將息，謀反者最終都被拿下，無辜者平反，新朝國土又擴展近乎一倍。
最終四海平定，迎來了新的太平盛世。
光看結局，這是一個完美的故事。
只可惜身在轉折之中，還是個開頭便被犧牲掉的炮灰。
“你到底是誰？”顧相爺問。
到這時候，顧相爺也不得不懷疑起怪力亂神是否真的存在。
“……可以叫我阿芷。”顧大小姐道，“我也用顧芷蕓這個名字活過了二十年。”
“你怎麽知道我會信你？”顧相爺問。
“只是提個醒。”顧大小姐淡淡答道，“從來沒有完全一樣的歷史，哪怕重回過去也一樣，但或許會往好的方向轉變——多些警惕終歸也沒有壞處。”
“我能問問嗎，在那個故事裏——你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我嗎？”顧大小姐又輕笑了一聲，有些自嘲，也有些冷。
“大概是一個被自大的反派試圖當做踏板，然後又反殺了反派的覆仇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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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道大女兒回來之後，大夫人便不住地往門口張望著，心神不寧的樣子，手上用來修剪樹枝的剪刀都差點戳到手上。
“夫人，大小姐應該是先去拜見相爺了，恐怕要過一陣才能來。”旁邊的人安慰道。
“我知道。”大夫人勉強笑了笑，“可這見不到人，我心裏總有些不踏實，阿芷這麽久沒回來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瘦了……”
這些年顧芷蕓不怎麽上門走動，外人說她不孝，大夫人也有些氣悶。
但說來又慚愧。
這大女兒幼時體弱，沈默寡言的，又有調皮的大兒子在前面，他們夫婦二人也便不自覺地對大女兒有所忽視。
大女兒也就慢慢養成了一副受氣包的性子，等到夫婦二人反應過來，大女兒已經被人推下了水，昏迷了幾日他們才知曉。
還是顧相爺親自叫人通知的他們。
被叫過去痛罵一頓的夫妻二人羞愧得連頭都擡不起來。
這確實是他們的疏漏。
自那以後，當他們想要重新關註疼愛一下這個大女兒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了她了。
不過七/八歲的孩子看起來跟小大人似的，幾句話就能說得其他人接不上話來，看著卻是漫不經心的樣子。
有時候又頑皮得很，近乎到了頑劣的地步。
功課從不好好做，亂七八糟的事情倒是弄了一堆，還總是振振有詞，歪理一套一套的，連年幼的妹妹都差點被她帶歪。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只與顧相爺親近，或許還要加上個妹妹。
雖然面上都是笑著，但當母親的，哪能感受不到女兒面下的疏離。
但總歸這孩子比以前活潑多了，也不再受人欺負，大夫人心中雖有幾分異樣的不安感，但最終都被又是酸澀又是欣慰的覆雜情緒掩蓋住了。
而且不知為何，縱然顧芷蕓看起來有些頑劣不堪，不可救藥，但顧相爺卻總是不著痕跡地護著她，讓她的正牌父母想教導一番都沒法子。
直到後來顧芷蕓要出嫁，全家人都反對，但顧芷蕓堅持，顧相爺便站在了她那邊。
說起這件事，大夫人不是不怨的，在她看來秦家小子並非良配，最重要的是女兒年紀太小了，才十二歲。
十二歲，人家的姑娘家連婚都沒訂下，更別說出嫁了。
一旦出嫁，那這個女兒就是別人家的了。
果不其然，其後十三年，顧芷蕓回顧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雖然自幼這大女兒與家人便沒有那麽親近，但到底也是自己肚子裏出來的女兒，時不時地，也會擔憂掛念。
大夫人一念叨起女兒的事便有些停不下來，說了半天，一擡頭便見有下人進來。
那是先前被大夫人打發去看大小姐動靜的人。
下人神情看起來有些慌張，跪下來回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抖。
“怎麽了？”大夫人心頭生起點不妙的預感。
“回夫人的話，相爺那邊……大小姐去了祠堂見相爺，結果、結果不多時便被趕了出來……看著……”
下人結巴了好一陣才吐出了下文。
“……看著、看著像是相爺動了手了……”
“什麽？！”大夫人一驚，猛地起身，止不住一陣暈眩，好不容易才扶著桌角站穩了，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父親竟然會對阿芷動手？！”
“小的、小的不知……”下人也被嚇道了，磕磕絆絆地解釋道，“裏面有人守著，小的也進不去……”
正說著，外面又有丫鬟來報，說是大小姐和二小姐一塊過來了。
“只是……”丫鬟猶疑片刻，最後湊到大夫人耳邊提了一句，“大小姐臉上似乎有傷……”
“看著精神怎麽樣？”大夫人旁邊的人問道。
“大小姐氣色倒是比以前看起來好多了，跟二小姐也有說有笑的，似乎並無什麽煩擾。”
“既然如此，那應當不是什麽大事。具體什麽事，夫人還是等大小姐來了親自問吧。”
“……也是。”
聽到這句話，大夫人才稍稍安下心來，扶著椅背慢慢又坐下來。
大夫人想想又加了一句：“叫她們快些吧。”
…………
顧家祠堂
顧相爺背著手站在祠堂之中，後面有下人戰戰兢兢地收拾著散落一地的茶杯碎片。
“相爺……小大姐，或許只是一時興起，說不準過一陣便改了主意呢……”顧相爺的心腹從人試探著安慰了幾句。
顧相爺沒有說話。
許久顧相爺才長嘆了口氣，看起來十分疲憊。
“那孩子做的決定，什麽時候改變過？”顧相爺道，“當年韓王一脈的事，還有她嫁給秦家小子的時候，哪樣最終不是遂了她的願？”
“……大小姐非凡人，自然也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維去揣摩。”
“她啊，就是對自己太狠了。”顧相爺道，“好不容易如今有了點寄托，活得有點人樣了，結果……”
“罷了，顧家終究是留不住她的。”顧相爺無奈地搖了搖頭，“當年就知道了……”
當年——
那年顧大小姐落水，高燒幾日，幸而命是保住了。
醒來後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又哭又笑，卻安安靜靜，一點聲都不出。
身邊服侍的丫鬟出門叫人之後，顧大小姐維持著那樣的表情，搖搖晃晃地起身下床，跨出屋子，出了院子，準確地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走得跌跌撞撞的，顧大小姐卻一刻不曾停下。
那一陣正逢宴會剛過，整個顧家都有些忙碌，竟然也沒人註意到這麽個孩子，穿過顧家的族地，進到了祠堂裏。
顧家的祠堂裏擺放著先祖的靈位。
那時候顧相爺正好在祠堂之中，顧大小姐卻好像沒有看到他似的，進門之後便對著先祖的靈位跪下了。
顧大小姐朝靈位磕了三個頭，險些見了血。
顧相爺不解，便默默地看。
“顧家大仇得報，請先祖保佑顧家冤靈，得以安息。”
顧大小姐聲音沙啞，還有些滯澀感，但她不停，一字一句地說。
顧相爺擡頭看她，正好對上她的眼睛，頓時心頭一震。
那眼神絕對不是屬於一個怯懦的孩子的眼神。
初時眼底沈郁著暗色，又悲又有喜色，連臉上的淚痕都未幹涸，只是那句話說完之後，便好像抽幹了她全部的情緒波動，連眼神都變得空洞了。
“顧、芷、蕓。”顧相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她的名字。
顧大小姐擡頭看他，片刻後露出一個淺笑，她張張嘴準確地吐出一個稱呼。
“祖父。”
“阿蕓？”顧相爺又叫著她的小名，但他知道，這個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蕓了。
那孩子唯唯諾諾的，自卑又敏感，連看他都不敢，更何況直視他的眼睛。
“你們的阿蕓已經不在了。”顧大小姐仿佛掩飾什麽似的將目光移到前方的靈位上，“現在這個，不過是個孤魂野鬼罷了。”
顧相爺看了她片刻，然後又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大仇得報是什麽意思？”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也是個徹頭徹尾地悲劇。”說完這一句，顧大小姐才移回視線與顧相爺對視，“這也是我想告訴您的故事。”
於是顧相爺便聽到了一個似乎很不可思議的故事。
這個故事來自於未來，與顧家有關，但顧家只是一個配角。
皇室宗族有人起義推翻了熙帝，而後不過兩朝，便又起紛爭。
顧家因掌有莫須有的帝王象征之物而被誣陷謀逆，滿門抄斬，誅九族。
而後不久，四王起兵謀反，又有外敵入侵，戰爭十年將息，謀反者最終都被拿下，無辜者平反，新朝國土又擴展近乎一倍。
最終四海平定，迎來了新的太平盛世。
光看結局，這是一個完美的故事。
只可惜身在轉折之中，還是個開頭便被犧牲掉的炮灰。
“你到底是誰？”顧相爺問。
到這時候，顧相爺也不得不懷疑起怪力亂神是否真的存在。
“……可以叫我阿芷。”顧大小姐道，“我也用顧芷蕓這個名字活過了二十年。”
“你怎麽知道我會信你？”顧相爺問。
“只是提個醒。”顧大小姐淡淡答道，“從來沒有完全一樣的歷史，哪怕重回過去也一樣，但或許會往好的方向轉變——多些警惕終歸也沒有壞處。”
“我能問問嗎，在那個故事裏——你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我嗎？”顧大小姐又輕笑了一聲，有些自嘲，也有些冷。
“大概是一個被自大的反派試圖當做踏板，然後又反殺了反派的覆仇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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