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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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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

拍攝接近尾聲,他們終於有了MV裏第一場對手戲。

布景地是柏攸特地找的,人工開挖出半人高的泉池,放了幹凈的水。四周做出破舊的模樣,身後的建築開裂,看上去年久失修,荒涼森然。

劇本內容,是她被一群人推落水,柏攸試圖將她從水底拉上來,卻怎麽也沒法將她拉上岸。

群演將她推入水中的畫面就拍了十幾條,柏攸換好妝發上場,她依然泡在水裏。

水在涼風中變冷,表演出的顫抖變成生理性的寒戰,她灌下一大杯熱水取暖。

拍攝進行到今天,歌曲的內容反而更加撲朔迷離。

這是他的作品,卻處處寫著她的故事。

他究竟想要寫什麽呢?

她帶著設想和好奇心,沈入眼前場景。杏眼僵澀地眨了眨,擡頭見水池岸邊,柏攸碎發垂落,深深望她。

林念恍惚被他眼中淩厲的怒火震住,又被他隨即泛上的悲涼神色吸引。不禁覺得他是投入了自己的感情,才如此痛苦,可轉念又想——柏攸到底比她早演幾年戲,入戲快,情緒層次爐火純青。

未必是為了她而傷心。

前面拍了十幾條,溺水的窒息感開始侵襲本能。她沈在水裏掙紮,仰面浮上時勉強找回呼吸。

被淹沒得模糊的視野中,冷白指尖劃過水面,波紋陣陣流淌。

他對她伸出手。

眼前光影交疊,昏暗的布景幾乎和兩年前明亮的練習室,聯系在一起。

——“柏老師,我練了很多天的舞,上不了公演了。”

——“你盡管去練,我讓導演組調監控,看是誰先選了這首曲子,誰最有資格跳。”

溺水的人會抓住一切。

雛鳥會將第一眼看到的人認作至親。

兩股本能的感情,幾乎同時糾纏了她,從悠遠的記憶裏扯出蒙塵的片段。

就像從舊倉庫裏抽出壓在沈重雜物最底的,一小塊形狀不規則的玩具。

牽一發動全身,轟隆隆落了滿地狼藉。

MV沒有臺詞,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翕動微開的嘴唇顫著,纖巧的細眉褶著。

兩雙手交疊,林念碰到他掌心冰冷的玉石質感。然後用力地握下去,抓住柏攸的手,俯身勾腿,奮力地爬上岸邊。

柏攸原本已經入戲。

眼前場景,指代的正是他們在《星芒》時經歷過的事。

他最初雖然是為了賽制公平才屢次幫林念說話,卻也暗暗夾雜私心,盼著林念感激之後,能更依賴自己。

一次打抱不平,讓她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將她推入更難的境地,路越來越難走。

他卻因誤會,甩手不管,留她一個人在黑暗裏。

站到水池邊,他就做好了在戲中反覆推拉,都無法救回她的準備。

可林念忽然拉住他的手,撐起身來。

渾身濕淋淋的水,她滿身狼狽,在設備,鏡頭,無數人好奇而闃靜的目光中,攀上岸邊,緊擁住他。

“老師。”她輕聲笑,“原來你想拍的,是我們的故事啊。”

推她入水的群演,如落井下石的圈中人,站在池邊的看客,如冷漠戲謔的觀眾。

她在池中窒息,只他一人沒有冷眼旁觀。

可他即使拼命想把她救上來,也對抗不了池中的暗流,只能她眼睜睜看著她在池中掙紮。

柏攸視線勾回,林念額發鬢角上大顆滴落的水,滑過若有若無透著白皙皮膚的襯衫,再落回動蕩的池中。

泡在池中久了,林念冰涼的掌心和溫熱的呼吸,緊貼的身軀扒著他的衣服尋找支撐點,無意識蹭著,惹得他渾身一陣灼熱。

他還未言語,林念軟聲酥骨的嗓音咬在耳邊,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

“我們就這麽把劇本改了,好不好?”

她終於明白,柏攸為什麽小心翼翼地瞞著歌詞內容,話裏話外,請她原諒。

他又為什麽會說,自己想說的話,都在作品裏。

“你看,這兩年我不是靠自己,也爬上來了嗎?”

“是別人害我,你不要自責。”

當年她空有傲氣,卻只能精疲力竭地趴在練習室的墊子上,在尖銳的嘲諷和砸門聲裏帶著淚水,昏昏睡去。

節目組欠她的公平,是柏攸給的。

她險些碎在嘲諷聲中的夢想,也是他拼起來的。

後來經歷的讚譽也好,譏諷也罷……有什麽東西,比柏攸那一刻遞來的希望還要珍貴?

其實,她這兩年已經在麻木中愈加堅強。

沒人救,她就自救。沒人安慰,她就自渡。沒人能給她公平,她就自己闖出血路。

而柏攸終於懂了她的痛苦,借她一次機會,用鏡頭拍下她的過往,寄托在一首制作精良的歌曲中。

這就已經足夠了。

她不需要救世主,也不需要靠山。

她只是需要一個知己。

謠言與議論烙下的創傷,洪水般的聲浪壓抑下的窒息感,在他不加掩飾的熾烈眼神面前,都變得薄弱,不堪一擊。

眼前明媚笑意綻開,柏攸繃緊的指骨僵著,久久不能平靜。

他在消沈什麽?

竟然還要她用敏感和溫柔猜出他的心思,反過來安慰他。

副導楞住了片刻,才猶豫著喊停:“柏老師,這條要重來嗎?”

柏攸回擁住懷裏的人,嗓音堅定地對身後的片場說:“保留。”

拍攝一切順利,準備收工。劇組的視線不再聚焦他們。

柏攸親自拿來一條浴巾,慢慢給她擦著頭發。林念覺得耳邊有些癢,又被他深濃的視線定住,動彈不得,只能乖乖低頭任他揉著腦袋。

他動作緩慢仔細,仿佛要廝磨到天昏地暗。

浴巾擦幹凈身上的水珠,妝容卸了,露出素凈臉蛋上兩團被凍出的紅色。

柏攸遞過暖袋給她,眼中墨黑的情緒翻湧,如驚濤駭浪,隨後又壓回平靜的海面下。

好像他凝視的,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怎麽這麽懂事?”他牽起唇角,露出澀然的笑緒,嘆道,“連讓我補償你的機會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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