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情
關燈
小
中
大
隱情
片場下班時，兩人分開走。
車停在小路，車燈關了，街上黑黢黢的連路燈也沒有。
工作室的司機等得無聊，食指輕叩方向盤，程銳在後座眼巴巴望向車窗外。
柏攸私服都是一身黑，帽子口罩也是黑色，若不是開車門前拉下口罩，露出寶石似的眼，弧線優越的嘴唇，程銳都不敢認。
“有必要那麽隱蔽嗎？”程銳嘀嘀咕咕，“你倆拍個MV，像偷情似的。”
“偷情”二字令柏攸停了兩秒，側目瞧他，隨後嗓音壓得低，情緒克制在松散的姿態裏。
“別亂說，她沒答應。”
簡單的字句包含兩個信息。
沒在一起。
連緋聞都不想繼續傳。
“還沒把人追到手呢我的攸哥？”程銳驚呆了，“你都給念念姐姐寫歌拍MV了！”
“她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柏攸撩起眼睫，黑夜裏漾開一絲笑，“浪漫的形式只能讓她感動，不夠讓她交付感情。”
不用問，程銳也知道，林念最吸引柏攸的特質之一，正是清醒。
再敏感，再脆弱，也絕不退讓原則。
哪怕這份清醒化作冰淩，刺穿心口。柏攸恐怕也會滿懷欣賞地撫摸著傷口，任由血腥淡淡彌漫，癡望她決然的面孔。
他們兩人很像，都是一樣的倔。
只不過他旁邊的這位，倔得走火入魔了。
車子點著火，司機在前面開車。
柏攸自然而然地沈默下去，即使有噪音，也聽得見他呼吸比平常粗重。
車裏氛圍冷淡，程銳察覺到什麽，不安地問：“哥，你是不是想放棄了？”
柏攸像沒聽見，眼睫眨動，望向車窗外，只是呼吸頓了頓。
“哥，真愛難求，別氣餒啊。”他不知該怎麽安慰，半開玩笑地湊近，“我覺得她肯定很喜歡你的！”
他滿嘴跑火車，柏攸不想當真。
但言語有力量，不覺鉆入腦海。
柏攸長睫輕擡，扭過頭來說：“多說點。”
程銳：“？”
漆黑眼眸中的光躍動，柏攸嘴角輕揚，露出極為淺淡的迷醉。
“她連說謊騙我都不肯。”
“你騙騙我也好。”
一陣死寂。
程銳心裏大喊救命，想起柏攸渾身發抖地念著“是我害了她”。
旁人總誤以為柏攸冷淡。
只有自己人清楚，當柏攸的喜怒哀樂浮現在吐息之間，說明已經強烈到無法忍耐的地步。
他自小被壓抑宣洩的權利，明明心裏橫沖直撞，卻只能任由感情燒著自己的五臟六腑。
再不安慰，他真怕柏攸整個人會從裏到外碎開。
“哥，你覺得對她有愧，不是更應該振作起來好好補償她嗎？怎麽能先放棄了呢？”
他不敢相信，柏攸曾經那麽執著，怎會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就退讓。
柏攸目光終於多了點波瀾，轉瞬黯淡下去。
“記不記得兩年前那條嘲諷她，說她麻雀妄想變鳳凰的微博？”
《星芒》期間程銳沒怎麽關註節目，此時提起，回憶艱難地湧上來：“那不是工作人員誤會了她，在為你打抱不平嗎？”
柏攸啞聲輕笑：“這個行業裏，還有正義熱血的人？”
程銳把當柏攸助理期間，背誦下來的圈內人際關系，囫圇地在腦袋裏轉一圈，還是想不通。
誰那麽閑，和一個選秀節目裏沒背景沒人脈的女孩子過不去？輿論已經一邊倒地罵她，還要用柏盛娛樂官方號，發明顯陰陽怪氣的內容，添柴加火。
擡頭一見柏攸壓抑的唇角，忽然脊背一寒，驚呼出聲：“不會是你家……”
柏攸也揭曉了答案：“是父親叫工作人員發的。林念懷疑那條微博與我有關，我解釋了，但沒告訴她背後是誰。”
“我不敢。”柏攸淡淡地承認，指骨微屈，淩厲青筋在夜色中悄然繃起，“她知道了真相，只會更怕我。”
“那都是兩年前的事了。柏盛娛樂現在是你的，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
柏攸低眸，視線掃過來：“知不知道，在找你來之前，原本跟我的助理，為什麽離開？”
“不是因為想退圈做點自媒體工作養老嗎？”
“他替父親監視我，被我辭退了。”
話音未落，柏攸輕笑：“MV劇組大部分都是跟我長期合作過的老熟人，嘴嚴低調，但這次拍攝地點還是洩露了。”
“導演組裏有個專業能力很強的人，我今天才知道，他也是父親近幾年收的徒弟之一。”
“片場裏其他人，都叫我老師，叫我導演，只有他叫我小柏總，我該早些反應過來的。”
程銳汗毛立起，下巴快要驚掉了。
他隱隱知道柏攸在保護他，許多事都沒跟他細說。沒料到還有這一層。
柏頌的手竟然伸得這麽長。
兩年前，對兒子的緋聞對象不滿意，下手挑撥兩個人的關系。
眼看柏攸和林念已經鬧僵還不死心，在柏攸身邊安插眼線。
換一個人，在親生父親這樣的高壓下活到成年，不被憋死也得憋成變態。
柏攸居然還能彬彬有禮，斯文慵懶，堅持做個正常人。
程銳升起一股油然的敬佩。
“可是，你們早就劃清界限了，他怎麽還要管你？”
程銳不太懂柏攸父子之間的恩怨，只知道十八歲的柏攸在集團總部一鬧，以心狠手辣著稱的柏頌，從此再也不敢明著與柏攸作對。
一直被柏家打壓的程家，也終於在生意場上找回主動權。
明面上，柏盛高層被攪動得風雲變幻，柏頌不想讓這位小祖宗再挑撥離間，影響公司業務，才放棄讓他接管家業的想法，任由他去娛樂圈胡鬧。
實際上是柏攸用某種方法和心機，扶持程家，去削弱自己親生父親的勢力。
柏頌從此對兒子忌憚七分。
柏攸抑著嗓音，修挺的鼻梁擡起，後仰著倚在靠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比起嘆息，更像是發洩。
“父親現在能做的，不過是安排人手監視我，動用營銷號操控輿論，堅持把我描述成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再說我早晚要繼承家業。”
“你離開家都多少年了，還給你立高冷人設？”程銳眼睛瞪大，想罵人都不知該從哪裏罵。
在旁人眼裏，已經足夠窒息的監視與幹涉。竟然是柏攸用血淋淋的商戰手段，挑戰父親權威，拼命掙紮得來的自由。
柏攸只是與世無爭，懶散疏離，喜歡沈浸在自己的創作裏而已，可營銷號總把他寫得像個冷面閻羅一樣。
他一直以為是營銷號有病。
結果有病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柏頌。
“父親怎麽會做無用功？圈內知道，這些通稿是代表他想讓我回去繼承產業，找我拍戲的人都會忌憚三分，無形中減少我的合作。”
“我每次閉關寫歌期間，都從來沒接到過影視劇主動邀約。只有我親自去聯系的導演和劇本，才談得順利。”
“我已經習慣了。可我能隨意應付的輿論招數，對林念來說，是滅頂之災。”
“我倒寧可她是個貪心的人，至少做我的女朋友有利可圖，別人也不敢再欺負她。”
“可是，她什麽都不願意要……我的身份，只會害了她。”
他很少說這麽多話。
說完，柏攸肩頭稍稍落下去，像是有一股執拗，隨著難以察覺的嘆息，悄然飛走。
程銳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圈內外多少人擠破頭也想進的豪門。
柏攸卻怕她會委屈。
程銳小聲說：“我相信你能保護好她的。”
柏攸微微仰起頭，下頜到喉結再到鎖骨，一條利落漂亮的弧線，被路燈鍍上覆古電影般暗黃的毛邊。
“如果，她根本不想要我的保護呢？”
“以後盯著她的絕不止父親一人。我先把人拖進槍林彈雨，再抱著替她擋子彈……她該感動，還是逃跑？”
他哥敏感的文藝細胞又泛上來了。
程銳笑不出來，無從調侃。因為話語背後，是沈甸甸的愛意。
喜歡是肆無忌憚，愛卻是瞻前顧後。愛一個人，只看到她將受的傷害，看不到自己的得失。
“我當然還可以繼續保護她。只是，別被任何人發現。”
柏攸漆黑如墨的眸子半闔，腦海中安靜地閃過林念的笑臉，扯起嘴角，一絲甜蜜從滿懷酸澀中滲出來。
“包括她，和她以後的愛人。”
與其像兩年前，高調地偏愛，讓她成為臺前幕後的眾矢之的。
倒不如在暗處，看她在自己的保護下，一無所知地快樂。
程銳一向神經大條，此時也免不了眼眶酸澀。
“可是你真能做到，把心愛的人拱手讓給別人嗎？”程銳大大咧咧的模樣收斂起來，又認真，又急切，“玫姨如果還在，一定不願看你為自己父親的錯誤懲罰自己的。”
柏攸良久沈默，視線偏向一邊，青筋在漆黑的夜中無聲地繃緊。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母親，卻也從來沒有忘記過。
兩年前的晚冬，私人病房裏光線柔亮，窗外枝頭一點殘雪映著熹微晨霞。
“媽媽看到熱搜了。”床上的女人睜開眼，虛弱蒼白的嘴唇沖著他笑，“你很喜歡那個女孩子吧？”
明明嗓音溫柔，卻撥動他應激的開關，他幾乎下意識地瞪大眼睛，顫抖著冷聲說：“不喜歡。”
程吟玫仰面側身，眼角微動，悲哀的淡淡目光，落進他眼底。
“媽媽識人不清，放不下家族安危，逃不出你父親的手掌，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想說的話說不出口，連呼吸都不能大聲。”
她已經很瘦了，胳膊勉強撐著床，脊背卻不彎塌，像有無形的力量撐著纖細的風骨。
柏攸急忙扶著她，低眸湊近，怕她說話時用盡全力，燒幹本就如殘餘燭火般的生命力。
良久，她說：“攸攸，不要騙自己。你越是在乎的東西，否定得越激烈。”
薄風在屋外掠過，柏攸心跳聲回響如鼓。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被母親驟然點破。
“她利用我。”柏攸竭力繃著指骨，卻連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可是我，不想怪她。”
程吟玫微啞虛弱的嗓音緩緩說：“你們的節目，媽媽都看過了。她很努力，也很善良，自己跳完，還要幫隊友一點點糾正動作。這樣的孩子，就算一時鬼迷心竅，又能壞到哪裏去？”
“你怎麽能讓她因為你，被那麽多人罵呢？她也是別人家的孩子，她的爸爸媽媽看到那些評論，也會哭的。”
柏攸在程吟玫絮絮如風的聲音裏，漸漸平靜下來，輕聲說：“我已經讓人撤熱搜了。”
程吟玫怔了兩秒，忽然笑了，欣慰混雜著慶幸。
“這就對了呀。”
“別用你父親教你的手段去暗算別人，別用他對我的方式，去折磨你喜歡的人。不要如他所願，變成第二個他……”
“不管世界怎麽荒唐，我們攸攸要做個善良正直的人。”
回憶褪色般抽離。
柏攸在程銳探究而焦急的目光裏，嘴角漾起自嘲的笑緒，聲音卻堅定低沈。
“如果媽媽還在，也會要我保護好她。”
雖然拒絕了媒體采訪，但消息走漏後，紙包不住火。
柏攸身形高挑，比例好，穿什麽衣服都很容易被認出來。林念雖然每天都錯開時間，避免和他一起走，依然被拍到了。
這是兩人聯系和互動減少後，第一次在公眾面前露臉。討論的人眾說紛紜，但沒人聯想到是兩人一起拍攝。
電視劇官宣會有定妝海報，同臺活動會有主辦方認領。他們什麽都沒有，只是同時出入某個片場的同框。
普遍猜測，是柏攸的拍攝活動，林念去探班。
【工作行程都去探班了？我不會嗑到真的了吧？】
【女朋友探班？好甜！！！】
【柏林CP終於發糖了，說分手的臉疼嗎？】
【這個劇組怎麽一點宣傳都不做啊？柏老師是不是有新作品了？電視劇還是電影？】
【賭一把，是新歌MV。】
【林念不會是MV女主角吧？】
【那不可能，柏老師出了名的禁欲系演員，寧可演懸疑片都演不了一點感情戲。】
【萬一談了戀愛不一樣呢！】
【夢一個神仙下凡嗚嗚嗚嗚真的很想看他演感情戲，不然好浪費臉啊！！！】
林念回到家，點進去一下，就越刷越多。
她往下劃，話題方向越來越負面，充滿對她的嘲諷。看見不堪的言論，林念心還是墜了墜。
【配不上】
【只是玩玩】
【上不得臺面的小情人】
發這些言論的人，許多都是默認的賬號名和頭像。
往往出現在誇讚林念，或者嗑CP的帖子下面，突兀地潑冷水，神神叨叨地假裝是圈內人，說他們兩人根本不是正式的情侶關系。
林念微皺起眉頭。
作為一個大小黑料不斷的人，她深知，每條輿論都是被引導的。
哪怕是看似合理的言論，都可能是有人帶節奏，挖掘放大，再定向傳播。
何況明顯異樣的解讀。
從前說林念配不上柏攸的圈外觀眾，也是基於作品和知名度，覺得林念還不夠優秀，光環無法與柏攸相比。
沒有哪個正常的觀眾，看見同框照片，就立刻聯想到她是上不得臺面的情人。
即使柏攸順著她的意思，在和她撇清關系，也絕不會用貶損她的方式拆CP。
買通稿的另有其人。
最近她低調得很，想不出自己又惹了誰。
是某位想和她搶奪資源代言的女明星，肖想與柏家攀親結緣的大小姐，又或是她未曾謀面的一位大老板，在利用她，達到影響柏攸的目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片場下班時，兩人分開走。
車停在小路，車燈關了，街上黑黢黢的連路燈也沒有。
工作室的司機等得無聊，食指輕叩方向盤，程銳在後座眼巴巴望向車窗外。
柏攸私服都是一身黑，帽子口罩也是黑色，若不是開車門前拉下口罩，露出寶石似的眼，弧線優越的嘴唇，程銳都不敢認。
“有必要那麽隱蔽嗎？”程銳嘀嘀咕咕，“你倆拍個MV，像偷情似的。”
“偷情”二字令柏攸停了兩秒，側目瞧他，隨後嗓音壓得低，情緒克制在松散的姿態裏。
“別亂說，她沒答應。”
簡單的字句包含兩個信息。
沒在一起。
連緋聞都不想繼續傳。
“還沒把人追到手呢我的攸哥？”程銳驚呆了，“你都給念念姐姐寫歌拍MV了！”
“她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柏攸撩起眼睫，黑夜裏漾開一絲笑，“浪漫的形式只能讓她感動，不夠讓她交付感情。”
不用問，程銳也知道，林念最吸引柏攸的特質之一，正是清醒。
再敏感，再脆弱，也絕不退讓原則。
哪怕這份清醒化作冰淩，刺穿心口。柏攸恐怕也會滿懷欣賞地撫摸著傷口，任由血腥淡淡彌漫，癡望她決然的面孔。
他們兩人很像，都是一樣的倔。
只不過他旁邊的這位，倔得走火入魔了。
車子點著火，司機在前面開車。
柏攸自然而然地沈默下去，即使有噪音，也聽得見他呼吸比平常粗重。
車裏氛圍冷淡，程銳察覺到什麽，不安地問：“哥，你是不是想放棄了？”
柏攸像沒聽見，眼睫眨動，望向車窗外，只是呼吸頓了頓。
“哥，真愛難求，別氣餒啊。”他不知該怎麽安慰，半開玩笑地湊近，“我覺得她肯定很喜歡你的！”
他滿嘴跑火車，柏攸不想當真。
但言語有力量，不覺鉆入腦海。
柏攸長睫輕擡，扭過頭來說：“多說點。”
程銳：“？”
漆黑眼眸中的光躍動，柏攸嘴角輕揚，露出極為淺淡的迷醉。
“她連說謊騙我都不肯。”
“你騙騙我也好。”
一陣死寂。
程銳心裏大喊救命，想起柏攸渾身發抖地念著“是我害了她”。
旁人總誤以為柏攸冷淡。
只有自己人清楚，當柏攸的喜怒哀樂浮現在吐息之間，說明已經強烈到無法忍耐的地步。
他自小被壓抑宣洩的權利，明明心裏橫沖直撞，卻只能任由感情燒著自己的五臟六腑。
再不安慰，他真怕柏攸整個人會從裏到外碎開。
“哥，你覺得對她有愧，不是更應該振作起來好好補償她嗎？怎麽能先放棄了呢？”
他不敢相信，柏攸曾經那麽執著，怎會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就退讓。
柏攸目光終於多了點波瀾，轉瞬黯淡下去。
“記不記得兩年前那條嘲諷她，說她麻雀妄想變鳳凰的微博？”
《星芒》期間程銳沒怎麽關註節目，此時提起，回憶艱難地湧上來：“那不是工作人員誤會了她，在為你打抱不平嗎？”
柏攸啞聲輕笑：“這個行業裏，還有正義熱血的人？”
程銳把當柏攸助理期間，背誦下來的圈內人際關系，囫圇地在腦袋裏轉一圈，還是想不通。
誰那麽閑，和一個選秀節目裏沒背景沒人脈的女孩子過不去？輿論已經一邊倒地罵她，還要用柏盛娛樂官方號，發明顯陰陽怪氣的內容，添柴加火。
擡頭一見柏攸壓抑的唇角，忽然脊背一寒，驚呼出聲：“不會是你家……”
柏攸也揭曉了答案：“是父親叫工作人員發的。林念懷疑那條微博與我有關，我解釋了，但沒告訴她背後是誰。”
“我不敢。”柏攸淡淡地承認，指骨微屈，淩厲青筋在夜色中悄然繃起，“她知道了真相，只會更怕我。”
“那都是兩年前的事了。柏盛娛樂現在是你的，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
柏攸低眸，視線掃過來：“知不知道，在找你來之前，原本跟我的助理，為什麽離開？”
“不是因為想退圈做點自媒體工作養老嗎？”
“他替父親監視我，被我辭退了。”
話音未落，柏攸輕笑：“MV劇組大部分都是跟我長期合作過的老熟人，嘴嚴低調，但這次拍攝地點還是洩露了。”
“導演組裏有個專業能力很強的人，我今天才知道，他也是父親近幾年收的徒弟之一。”
“片場裏其他人，都叫我老師，叫我導演，只有他叫我小柏總，我該早些反應過來的。”
程銳汗毛立起，下巴快要驚掉了。
他隱隱知道柏攸在保護他，許多事都沒跟他細說。沒料到還有這一層。
柏頌的手竟然伸得這麽長。
兩年前，對兒子的緋聞對象不滿意，下手挑撥兩個人的關系。
眼看柏攸和林念已經鬧僵還不死心，在柏攸身邊安插眼線。
換一個人，在親生父親這樣的高壓下活到成年，不被憋死也得憋成變態。
柏攸居然還能彬彬有禮，斯文慵懶，堅持做個正常人。
程銳升起一股油然的敬佩。
“可是，你們早就劃清界限了，他怎麽還要管你？”
程銳不太懂柏攸父子之間的恩怨，只知道十八歲的柏攸在集團總部一鬧，以心狠手辣著稱的柏頌，從此再也不敢明著與柏攸作對。
一直被柏家打壓的程家，也終於在生意場上找回主動權。
明面上，柏盛高層被攪動得風雲變幻，柏頌不想讓這位小祖宗再挑撥離間，影響公司業務，才放棄讓他接管家業的想法，任由他去娛樂圈胡鬧。
實際上是柏攸用某種方法和心機，扶持程家，去削弱自己親生父親的勢力。
柏頌從此對兒子忌憚七分。
柏攸抑著嗓音，修挺的鼻梁擡起，後仰著倚在靠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比起嘆息，更像是發洩。
“父親現在能做的，不過是安排人手監視我，動用營銷號操控輿論，堅持把我描述成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再說我早晚要繼承家業。”
“你離開家都多少年了，還給你立高冷人設？”程銳眼睛瞪大，想罵人都不知該從哪裏罵。
在旁人眼裏，已經足夠窒息的監視與幹涉。竟然是柏攸用血淋淋的商戰手段，挑戰父親權威，拼命掙紮得來的自由。
柏攸只是與世無爭，懶散疏離，喜歡沈浸在自己的創作裏而已，可營銷號總把他寫得像個冷面閻羅一樣。
他一直以為是營銷號有病。
結果有病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柏頌。
“父親怎麽會做無用功？圈內知道，這些通稿是代表他想讓我回去繼承產業，找我拍戲的人都會忌憚三分，無形中減少我的合作。”
“我每次閉關寫歌期間，都從來沒接到過影視劇主動邀約。只有我親自去聯系的導演和劇本，才談得順利。”
“我已經習慣了。可我能隨意應付的輿論招數，對林念來說，是滅頂之災。”
“我倒寧可她是個貪心的人，至少做我的女朋友有利可圖，別人也不敢再欺負她。”
“可是，她什麽都不願意要……我的身份，只會害了她。”
他很少說這麽多話。
說完，柏攸肩頭稍稍落下去，像是有一股執拗，隨著難以察覺的嘆息，悄然飛走。
程銳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圈內外多少人擠破頭也想進的豪門。
柏攸卻怕她會委屈。
程銳小聲說：“我相信你能保護好她的。”
柏攸微微仰起頭，下頜到喉結再到鎖骨，一條利落漂亮的弧線，被路燈鍍上覆古電影般暗黃的毛邊。
“如果，她根本不想要我的保護呢？”
“以後盯著她的絕不止父親一人。我先把人拖進槍林彈雨，再抱著替她擋子彈……她該感動，還是逃跑？”
他哥敏感的文藝細胞又泛上來了。
程銳笑不出來，無從調侃。因為話語背後，是沈甸甸的愛意。
喜歡是肆無忌憚，愛卻是瞻前顧後。愛一個人，只看到她將受的傷害，看不到自己的得失。
“我當然還可以繼續保護她。只是，別被任何人發現。”
柏攸漆黑如墨的眸子半闔，腦海中安靜地閃過林念的笑臉，扯起嘴角，一絲甜蜜從滿懷酸澀中滲出來。
“包括她，和她以後的愛人。”
與其像兩年前，高調地偏愛，讓她成為臺前幕後的眾矢之的。
倒不如在暗處，看她在自己的保護下，一無所知地快樂。
程銳一向神經大條，此時也免不了眼眶酸澀。
“可是你真能做到，把心愛的人拱手讓給別人嗎？”程銳大大咧咧的模樣收斂起來，又認真，又急切，“玫姨如果還在，一定不願看你為自己父親的錯誤懲罰自己的。”
柏攸良久沈默，視線偏向一邊，青筋在漆黑的夜中無聲地繃緊。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母親，卻也從來沒有忘記過。
兩年前的晚冬，私人病房裏光線柔亮，窗外枝頭一點殘雪映著熹微晨霞。
“媽媽看到熱搜了。”床上的女人睜開眼，虛弱蒼白的嘴唇沖著他笑，“你很喜歡那個女孩子吧？”
明明嗓音溫柔，卻撥動他應激的開關，他幾乎下意識地瞪大眼睛，顫抖著冷聲說：“不喜歡。”
程吟玫仰面側身，眼角微動，悲哀的淡淡目光，落進他眼底。
“媽媽識人不清，放不下家族安危，逃不出你父親的手掌，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想說的話說不出口，連呼吸都不能大聲。”
她已經很瘦了，胳膊勉強撐著床，脊背卻不彎塌，像有無形的力量撐著纖細的風骨。
柏攸急忙扶著她，低眸湊近，怕她說話時用盡全力，燒幹本就如殘餘燭火般的生命力。
良久，她說：“攸攸，不要騙自己。你越是在乎的東西，否定得越激烈。”
薄風在屋外掠過，柏攸心跳聲回響如鼓。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被母親驟然點破。
“她利用我。”柏攸竭力繃著指骨，卻連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可是我，不想怪她。”
程吟玫微啞虛弱的嗓音緩緩說：“你們的節目，媽媽都看過了。她很努力，也很善良，自己跳完，還要幫隊友一點點糾正動作。這樣的孩子，就算一時鬼迷心竅，又能壞到哪裏去？”
“你怎麽能讓她因為你，被那麽多人罵呢？她也是別人家的孩子，她的爸爸媽媽看到那些評論，也會哭的。”
柏攸在程吟玫絮絮如風的聲音裏，漸漸平靜下來，輕聲說：“我已經讓人撤熱搜了。”
程吟玫怔了兩秒，忽然笑了，欣慰混雜著慶幸。
“這就對了呀。”
“別用你父親教你的手段去暗算別人，別用他對我的方式，去折磨你喜歡的人。不要如他所願，變成第二個他……”
“不管世界怎麽荒唐，我們攸攸要做個善良正直的人。”
回憶褪色般抽離。
柏攸在程銳探究而焦急的目光裏，嘴角漾起自嘲的笑緒，聲音卻堅定低沈。
“如果媽媽還在，也會要我保護好她。”
雖然拒絕了媒體采訪，但消息走漏後，紙包不住火。
柏攸身形高挑，比例好，穿什麽衣服都很容易被認出來。林念雖然每天都錯開時間，避免和他一起走，依然被拍到了。
這是兩人聯系和互動減少後，第一次在公眾面前露臉。討論的人眾說紛紜，但沒人聯想到是兩人一起拍攝。
電視劇官宣會有定妝海報，同臺活動會有主辦方認領。他們什麽都沒有，只是同時出入某個片場的同框。
普遍猜測，是柏攸的拍攝活動，林念去探班。
【工作行程都去探班了？我不會嗑到真的了吧？】
【女朋友探班？好甜！！！】
【柏林CP終於發糖了，說分手的臉疼嗎？】
【這個劇組怎麽一點宣傳都不做啊？柏老師是不是有新作品了？電視劇還是電影？】
【賭一把，是新歌MV。】
【林念不會是MV女主角吧？】
【那不可能，柏老師出了名的禁欲系演員，寧可演懸疑片都演不了一點感情戲。】
【萬一談了戀愛不一樣呢！】
【夢一個神仙下凡嗚嗚嗚嗚真的很想看他演感情戲，不然好浪費臉啊！！！】
林念回到家，點進去一下，就越刷越多。
她往下劃，話題方向越來越負面，充滿對她的嘲諷。看見不堪的言論，林念心還是墜了墜。
【配不上】
【只是玩玩】
【上不得臺面的小情人】
發這些言論的人，許多都是默認的賬號名和頭像。
往往出現在誇讚林念，或者嗑CP的帖子下面，突兀地潑冷水，神神叨叨地假裝是圈內人，說他們兩人根本不是正式的情侶關系。
林念微皺起眉頭。
作為一個大小黑料不斷的人，她深知，每條輿論都是被引導的。
哪怕是看似合理的言論，都可能是有人帶節奏，挖掘放大，再定向傳播。
何況明顯異樣的解讀。
從前說林念配不上柏攸的圈外觀眾，也是基於作品和知名度，覺得林念還不夠優秀，光環無法與柏攸相比。
沒有哪個正常的觀眾，看見同框照片，就立刻聯想到她是上不得臺面的情人。
即使柏攸順著她的意思，在和她撇清關系，也絕不會用貶損她的方式拆CP。
買通稿的另有其人。
最近她低調得很，想不出自己又惹了誰。
是某位想和她搶奪資源代言的女明星，肖想與柏家攀親結緣的大小姐，又或是她未曾謀面的一位大老板，在利用她，達到影響柏攸的目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