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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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草
莊秉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暴雨裏男女激烈的爭執爭吵，以及隨之而來的那場天災人禍。
她夢到自己死後一群書生意氣的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對著謝闊嗤笑不屑地評點道：“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謝尚書那一輩子，說來花團錦簇，實則，一事無成。”
她夢到自己死後侄子孝宗皇帝在天下四處為自己起無數慈母祠，香火長盛，功德流動，給自己生生塑了座大善金身。
但無功不受祿，死後的莊秉也無心接這份功德，在明鏡臺前發願時，莊秉認真地想了想，對臺上的判官說：“我生前有一夫婿，為我所死，為我所累，為我而滿腹詩書卻汲汲營營一生不得志……若有來世，我想彼此能陽關獨木，各走一邊。”
“也祝願他前程似錦，施滿腔抱負，展滿腹才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莊秉發完願心，起身正想過忘川河，一腳踩空，人直直地跌了下來。
莊秉一個激靈醒過來了。
“醒了麽？”謝闊給她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柔聲解釋道，“你方才睡過去了，看你睡得沈，我就沒忍心叫你起來。”
莊秉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拍了拍腦袋，算是想起來了，從那個偏僻村落出來後，謝闊說自己肚子餓了，就帶著莊秉在這邊的一個小縣城裏就近尋了個面攤子坐下填了點肚子，然後莊秉吃著吃著……就睡著了。
莊秉眼神一冷，謝闊可不是個對自己那麽“將就”的人，臨街隨便支起的小攤子，謝尚書何時會慷慨蒞臨？
也就是莊秉剛剛看完傅白禮過來，心神動蕩之下，才會一時不察信了他的鬼話。
莊秉抿了抿唇，擡頭仔細打量了周邊的景象，淡淡道：“這裏是座寺廟？”
雖是問句，語氣裏卻沒有多少疑惑的成分，與單純的陳述也所差不多。——這一般就是莊秉
已然很生氣但還勉強自己壓抑著脾氣的表現了。
“是啊，”謝闊依舊恍若未覺地笑了一笑，拉著莊秉的手跨過幾道檻，一起跪在作明佛母愛與染明王座下，側過臉笑著與莊秉道，“聽說這裏的菩薩保姻緣比較靈驗，想著我們馬上就要大婚了，幹脆今晚就帶你來這裏一起拜一拜。”
莊秉仰頭望了望其上法相莊嚴的兩尊佛像，緩緩地跪了下去。
謝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也跟著閉上眼跪了下去……如果不是起來時脖頸間觸到一把冰涼刺骨的寒刃的話，可能會就更好了。
謝闊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停也不停地依樣往上。
莊秉狼狽地把手裏的匕首往後錯開了幾分。
“箢箢，在菩薩面前動刀兵可不是什麽好習慣，”謝闊面帶責備地望了莊秉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起身，甚至還伸手拉了莊秉一把，輕聲道，“我們有事情出去說吧。”
“好，出去說，”莊秉低低地笑了出來，邊笑邊諷刺地問道，“就是不知道我們‘出去說’完後，我今晚趕回去還能見到我大哥一面麽？”
“當然，”謝闊微微擡眸掃了眼外間的天色，平靜道，“畢竟我還是要回宮‘救駕’的，所以，放寬心，他暫時還死不了。”
“不過，我還以為，你至少能真的沈心等到出了寺廟再問出口的，”謝闊靜靜地望著莊秉，惋惜道，“都說這裏很靈驗的，我看怕是到我們這兒要破了……就不能一起配合著好歹也騙一下菩薩們嘛。”
莊秉順著匕首冰冷的邊緣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好懸才讓自己的語調勉強平靜下來，緩緩道：“為什麽？”
“為什麽？”謝闊莞爾一笑，調侃道，“這可有些說來話長了，唔，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呢……”
“我母後的死，”莊秉無意識地揉著匕首刃，指尖的皮肉被割得片片裂開，潺潺的鮮血順著匕首緩緩流下，好像只有如此，才能讓她在焚灼的情緒中微微冷靜下來，“是你做的麽？”
謝闊猝然色變，臉上的微笑霎時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不，”謝闊緊緊地盯著莊秉的雙眼，唇齒間含著無盡的壓抑腥氣，異常堅定，十分鄭重地對著莊秉重覆道，“不，承儀皇後的死，是個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的悲劇，箢箢，你知道的，我從不舍得那些做讓你傷心的事，放棄你那個可怕的猜測，你母後的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不可能做那種禽獸不如之事。”
“是麽，”莊秉撐著額頭昏昏沈沈地笑了一下，無奈而諷刺道，“你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我太蠢了，現在是真的一點也分不清楚了……”
“我從不有意想欺騙於你，”謝闊死死盯著莊秉的雙眼，咬牙道，“而且，你知道的，箢箢，我愛你。”
就算所有都是假的，這一句也一定是真的。
“不是有意欺騙？”莊秉諷刺地笑了笑，“可你跟我講過那麽多那麽多的東西，哪一回、哪一次，不是有心誤導、故意挑撥？謝雲若，都到現在了，你敢對說一句實話麽？”
“你與我母後的死沒有關系？好吧，我姑且相信你這一點，可你連其實是早都知道的吧，母後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了，你是故意讓人在路上生事，故意帶我繞道雎寧，故意不想我趕上最後一面的吧？”
“你愛我？你所謂的愛就是苦心積慮把我掉包到宮外，讓我與自己的親人分離十年，清醒後再苦心離間我所有親友的關系，把我身邊除了之外的所有人剔個幹幹凈凈……好吧，這姑且稱之為你扭曲、獨占、過分的‘愛’，可是現在呢？今晚呢？”
“承認自己的野心有那麽難麽，謝尚書？”莊秉閉了閉眼，緩緩笑了，“承認你就是想謀朝篡位就是有不臣之心久矣有那麽難麽？”
謝闊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霎，但只有那麽一霎，瞬息之後，他的表情便又重新恢覆了先前的平靜無波，謝闊抿了抿唇，輕笑著附和道：“對啊，所以箢箢，很抱歉，對不起，你今晚要呆在這裏一宿了……”
莊秉握起匕首狠狠地紮了下去。
謝闊面色大變，險而又險地趕在最後一瞬搶在莊秉之前攢住了匕首刃。
兩個人手上的血混在一起，糾纏成一線，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上。
“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箢箢，”謝闊蒼白著臉苦笑道，“你還真的紮自己麽？就算你不相信我愛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總行吧，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別作踐自己。”
“當然一切都是你的錯，”莊秉冷冷地望著謝闊，像是喘不過來氣般倉促地吸了一口氣，譏笑道，“不過，你以為自己這樣做就很偉大了麽？”
“實話，我要聽實話，為什麽，”莊秉的眼圈緩緩紅了起來，用自己先前受傷的手死死拽住謝闊方才過來空手奪白刃那只，捏著謝闊的手惡狠狠地把他拽到蒲團前，就著謝闊的膝窩踹了下去，一把將人按著跪倒在佛像之前，一字一頓道，“當著菩薩的面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如果有半句虛言，我們兩個，生生世世，都不得好……唔，死，不得好死。”
謝闊猛地掙了一下，心亂之下竟然沒有掙開，眼睜睜看著莊秉說完最後半句，倉惶地笑了一下，輕佻道：“我不得好死就算了，你這又是何苦，真喜歡我喜歡得不能自已了麽……”
對著莊秉緩緩點下去的頭，謝闊的玩笑開到一半，後邊的再無法繼續了。
“是，我是喜歡你喜歡的昏頭轉向，不能自已了，”莊秉寒著臉用活似謝闊欠了她八萬兩黃金的語氣冷冷道，“所以，雖然我早就發現了些端倪和反常，早就意識到你身上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但我一直在忍，一直在等……我一直在等著你給我一個答案，謝闊，為什麽。”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為什麽，不然我不死心，我就是明明知道眼前這個可能是害了我全家的人我都對你還不死心！”
謝闊傾身過去，輕輕地吻上了莊秉眼角的淚滴。
然後順著往下，精準地落到了那處柔軟所在。
可惜謝尚書有心苦裏偷個甜，奈何莊秉牙關緊閉，抗拒之意太過強烈，最後也只是悻悻然地抿了抿唇角，便含恨退開了。
“箢箢，”謝闊苦笑道，“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內情都是不會太美妙的，你真的非得要聽麽？”
“人若要真心尋死，旁的是絕對怎麽攔都攔不住的，”莊秉咬著牙連連冷笑，然後也不管謝闊猛地沈下來的臉色，譏誚道，“可是就算要死，總得要我死前得個明白吧，謝闊，你本不該是這樣的人。”
“我是真的不想與你說這些事情，”謝闊仰頭望著上面法相莊嚴的兩尊菩薩，連連苦笑道，“從知曉內情那天起，我便沒想過告訴你……可是箢箢，你這麽聰明，你現在不會猜不出的吧？”
如果有一件事，是謝闊不得不去做，不得不去非要殺了一個人卻還不敢告訴莊秉的，那麽這件事，只可能跟他們兩個之外的那個孩子有關。
莊秉的手微微一顫，手中的匕首咣當一聲掉到了地上。
“我從沒懷疑過他，”莊秉緩緩後退了兩步，抱著膝蓋蹲下，顫聲道，“一開始的時候，我想過是你們家的人，後來懷疑過是因為朝中的紛爭，再往後，往後，我甚至還懷疑過適年那個急吼吼鬧著要從你手裏搶權的小子……我從來沒想過會是大哥，為什麽？他當時都已經不在好多年了啊？”
“箢箢，你對我就那點信心麽？那是我們的孩子，如果是謝家的人，我早便下手了！”謝闊按住莊秉的肩膀，苦笑道，“至於孝宗，他雖然對我這個舅舅一向口蜜腹劍，但對你卻一直是恭敬如一的，他還做不到那麽喪心病狂的事情……很難理解麽？我一開始也沒想到，後來回頭再看，倒是越想越清楚了。”
“對於他那樣一個恨不得把所有權勢都抓在自己手心的人，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甚至連枕邊人都留下密詔多加防範的人，活到最後身邊全心全意追隨十幾年、出生入死謀劃著助他登基的臣屬、枕邊夜夜同眠的妃嬪、血脈相連的手足兄弟……沒有一個願意相信的皇帝？他真的會甘心將自己手裏的權力全都輕易拱手讓人麽？”
“箢箢，你是他立起來的靶子，你是他留下的一個忠心耿耿地幫他守著自己血脈江山的傀儡，一個好用的可以同時用來牽制幾方勢力都不敢亂動的布陣石。既然是這麽一個重要的陣眼，怎麽可以出現偏移呢？怎麽能有自己的私心？怎麽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你接的那座鳳印與那份攝政的聖旨，就是他給苒苒設下的催命符。”
“我從查到內情之日起，就無時無刻不想將他挫骨揚灰，可他偏偏是你的親大哥，你自小在他身邊長大，他就算得上你亦兄亦父的存在，我根本連告訴都不敢告訴你，我能對你怎麽說？”
“我與你說了，除了會讓你感受到比我更加倍的痛苦，於我而言，卻沒有半分的快意，我也曾告訴自己要忍耐，要釋懷，要忘記，要清除那些痛苦就讓他那麽過去算了……可我能讓他過去，我能苒苒過去麽？”
“她才那麽丁點大，她出生時，躺在你懷裏哭，躺在你懷裏笑，我想，我這一輩子都值了，我這一生，願意為你們兩個做任何事，可是，可是再沒有然後了。她是在我面前閉的眼，她走的時候叫我‘爹爹，好疼啊’，箢箢，我過不去，我真的過不去，我一閉眼就是苒苒沒了那天，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過不去這個坎，我咽不下這口氣。”
莊秉捂住臉，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我給過他第二次機會的，”謝闊輕柔地撫摸著莊秉的長發，吸了口氣，平靜了語氣，冷淡道，“就是你剛回來那段日子，皇後去了，你一直在做噩夢，一直在哭，我看你提不起精氣神的模樣，我其實很後悔，我開始懷疑自己做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我也想過要不要幹脆放過他也放過我們自己。但是，箢箢，我真的不得不要殺了他。”
“他賞賜下來的東西，你有仔細看過麽？”謝闊捧著莊秉的臉，語無倫次地安撫道，“乖，別哭了，你屋裏那些東西，我想你大約是沒有仔細看過的，其實這樣也很好，本來我一開始也沒想讓你發現的……”
“少了一盒禦賜的沈香，”莊秉啞著嗓子打斷謝闊，“盒子還在，裏面卻空了，但是那天玉湖殿只有你來過，我知道是你拿走了，就沒有讓人聲張。”
“不，”謝闊的臉上卻浮現起了一個古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我沒有拿走，我，我吃了它。”
那裏面摻的是石青草，就是那個東西，害得前世的莊秉身子有虧，生下女兒謝苒也先天有損，生下來就註定了的年少早夭。
就在前一天，謝闊從普化寺裏參完靜心禪出來，展愚大師參透他半邊心事，還苦口婆心地勸他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謝施主如今也算得償夙願，有些東西，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當時英宗皇帝剛剛捏著鼻子應下謝闊求娶莊秉的請求，謝闊心情很好，好得跟前世兩人要成婚前差不多，還真的有那麽一剎那動搖過，想著要不要就這麽收手了。
畢竟，傅白禮的事情，已經讓當時的莊秉覺出很多不對勁了。
謝闊心裏還是怕的。
然後就在那天，謝闊高高興興地在玉湖殿等莊秉回來的間歇裏，摸到了那盒摻著石青草的檀香。
石青草這東西，謝闊實在是太熟悉了，前世將它翻來覆去研究了個遍，謝闊很清楚，這東西並不會真的致女子不孕，性狀更輕微、難以覺察些，會致使女子所孕胎兒先天畸形而已。
而已。
人心之刻毒，怎可至此。
英宗皇帝當年臨死前為了自己的小動作更隱秘難察，更持久好用，更一擊必殺，給自己親妹妹下的，不是徹底絕孕的，而是致畸的。
一念回頭，一念成魔。
那一天，謝闊站在多寶閣前，一口一口，生吞了那塊檀香。
我非得要殺了他。
我非得要，親手殺了他不可。
*石青草，私設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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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秉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暴雨裏男女激烈的爭執爭吵，以及隨之而來的那場天災人禍。
她夢到自己死後一群書生意氣的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對著謝闊嗤笑不屑地評點道：“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謝尚書那一輩子，說來花團錦簇，實則，一事無成。”
她夢到自己死後侄子孝宗皇帝在天下四處為自己起無數慈母祠，香火長盛，功德流動，給自己生生塑了座大善金身。
但無功不受祿，死後的莊秉也無心接這份功德，在明鏡臺前發願時，莊秉認真地想了想，對臺上的判官說：“我生前有一夫婿，為我所死，為我所累，為我而滿腹詩書卻汲汲營營一生不得志……若有來世，我想彼此能陽關獨木，各走一邊。”
“也祝願他前程似錦，施滿腔抱負，展滿腹才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莊秉發完願心，起身正想過忘川河，一腳踩空，人直直地跌了下來。
莊秉一個激靈醒過來了。
“醒了麽？”謝闊給她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柔聲解釋道，“你方才睡過去了，看你睡得沈，我就沒忍心叫你起來。”
莊秉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拍了拍腦袋，算是想起來了，從那個偏僻村落出來後，謝闊說自己肚子餓了，就帶著莊秉在這邊的一個小縣城裏就近尋了個面攤子坐下填了點肚子，然後莊秉吃著吃著……就睡著了。
莊秉眼神一冷，謝闊可不是個對自己那麽“將就”的人，臨街隨便支起的小攤子，謝尚書何時會慷慨蒞臨？
也就是莊秉剛剛看完傅白禮過來，心神動蕩之下，才會一時不察信了他的鬼話。
莊秉抿了抿唇，擡頭仔細打量了周邊的景象，淡淡道：“這裏是座寺廟？”
雖是問句，語氣裏卻沒有多少疑惑的成分，與單純的陳述也所差不多。——這一般就是莊秉
已然很生氣但還勉強自己壓抑著脾氣的表現了。
“是啊，”謝闊依舊恍若未覺地笑了一笑，拉著莊秉的手跨過幾道檻，一起跪在作明佛母愛與染明王座下，側過臉笑著與莊秉道，“聽說這裏的菩薩保姻緣比較靈驗，想著我們馬上就要大婚了，幹脆今晚就帶你來這裏一起拜一拜。”
莊秉仰頭望了望其上法相莊嚴的兩尊佛像，緩緩地跪了下去。
謝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也跟著閉上眼跪了下去……如果不是起來時脖頸間觸到一把冰涼刺骨的寒刃的話，可能會就更好了。
謝闊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停也不停地依樣往上。
莊秉狼狽地把手裏的匕首往後錯開了幾分。
“箢箢，在菩薩面前動刀兵可不是什麽好習慣，”謝闊面帶責備地望了莊秉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起身，甚至還伸手拉了莊秉一把，輕聲道，“我們有事情出去說吧。”
“好，出去說，”莊秉低低地笑了出來，邊笑邊諷刺地問道，“就是不知道我們‘出去說’完後，我今晚趕回去還能見到我大哥一面麽？”
“當然，”謝闊微微擡眸掃了眼外間的天色，平靜道，“畢竟我還是要回宮‘救駕’的，所以，放寬心，他暫時還死不了。”
“不過，我還以為，你至少能真的沈心等到出了寺廟再問出口的，”謝闊靜靜地望著莊秉，惋惜道，“都說這裏很靈驗的，我看怕是到我們這兒要破了……就不能一起配合著好歹也騙一下菩薩們嘛。”
莊秉順著匕首冰冷的邊緣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好懸才讓自己的語調勉強平靜下來，緩緩道：“為什麽？”
“為什麽？”謝闊莞爾一笑，調侃道，“這可有些說來話長了，唔，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呢……”
“我母後的死，”莊秉無意識地揉著匕首刃，指尖的皮肉被割得片片裂開，潺潺的鮮血順著匕首緩緩流下，好像只有如此，才能讓她在焚灼的情緒中微微冷靜下來，“是你做的麽？”
謝闊猝然色變，臉上的微笑霎時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不，”謝闊緊緊地盯著莊秉的雙眼，唇齒間含著無盡的壓抑腥氣，異常堅定，十分鄭重地對著莊秉重覆道，“不，承儀皇後的死，是個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的悲劇，箢箢，你知道的，我從不舍得那些做讓你傷心的事，放棄你那個可怕的猜測，你母後的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不可能做那種禽獸不如之事。”
“是麽，”莊秉撐著額頭昏昏沈沈地笑了一下，無奈而諷刺道，“你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我太蠢了，現在是真的一點也分不清楚了……”
“我從不有意想欺騙於你，”謝闊死死盯著莊秉的雙眼，咬牙道，“而且，你知道的，箢箢，我愛你。”
就算所有都是假的，這一句也一定是真的。
“不是有意欺騙？”莊秉諷刺地笑了笑，“可你跟我講過那麽多那麽多的東西，哪一回、哪一次，不是有心誤導、故意挑撥？謝雲若，都到現在了，你敢對說一句實話麽？”
“你與我母後的死沒有關系？好吧，我姑且相信你這一點，可你連其實是早都知道的吧，母後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了，你是故意讓人在路上生事，故意帶我繞道雎寧，故意不想我趕上最後一面的吧？”
“你愛我？你所謂的愛就是苦心積慮把我掉包到宮外，讓我與自己的親人分離十年，清醒後再苦心離間我所有親友的關系，把我身邊除了之外的所有人剔個幹幹凈凈……好吧，這姑且稱之為你扭曲、獨占、過分的‘愛’，可是現在呢？今晚呢？”
“承認自己的野心有那麽難麽，謝尚書？”莊秉閉了閉眼，緩緩笑了，“承認你就是想謀朝篡位就是有不臣之心久矣有那麽難麽？”
謝闊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霎，但只有那麽一霎，瞬息之後，他的表情便又重新恢覆了先前的平靜無波，謝闊抿了抿唇，輕笑著附和道：“對啊，所以箢箢，很抱歉，對不起，你今晚要呆在這裏一宿了……”
莊秉握起匕首狠狠地紮了下去。
謝闊面色大變，險而又險地趕在最後一瞬搶在莊秉之前攢住了匕首刃。
兩個人手上的血混在一起，糾纏成一線，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上。
“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箢箢，”謝闊蒼白著臉苦笑道，“你還真的紮自己麽？就算你不相信我愛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總行吧，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別作踐自己。”
“當然一切都是你的錯，”莊秉冷冷地望著謝闊，像是喘不過來氣般倉促地吸了一口氣，譏笑道，“不過，你以為自己這樣做就很偉大了麽？”
“實話，我要聽實話，為什麽，”莊秉的眼圈緩緩紅了起來，用自己先前受傷的手死死拽住謝闊方才過來空手奪白刃那只，捏著謝闊的手惡狠狠地把他拽到蒲團前，就著謝闊的膝窩踹了下去，一把將人按著跪倒在佛像之前，一字一頓道，“當著菩薩的面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如果有半句虛言，我們兩個，生生世世，都不得好……唔，死，不得好死。”
謝闊猛地掙了一下，心亂之下竟然沒有掙開，眼睜睜看著莊秉說完最後半句，倉惶地笑了一下，輕佻道：“我不得好死就算了，你這又是何苦，真喜歡我喜歡得不能自已了麽……”
對著莊秉緩緩點下去的頭，謝闊的玩笑開到一半，後邊的再無法繼續了。
“是，我是喜歡你喜歡的昏頭轉向，不能自已了，”莊秉寒著臉用活似謝闊欠了她八萬兩黃金的語氣冷冷道，“所以，雖然我早就發現了些端倪和反常，早就意識到你身上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但我一直在忍，一直在等……我一直在等著你給我一個答案，謝闊，為什麽。”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為什麽，不然我不死心，我就是明明知道眼前這個可能是害了我全家的人我都對你還不死心！”
謝闊傾身過去，輕輕地吻上了莊秉眼角的淚滴。
然後順著往下，精準地落到了那處柔軟所在。
可惜謝尚書有心苦裏偷個甜，奈何莊秉牙關緊閉，抗拒之意太過強烈，最後也只是悻悻然地抿了抿唇角，便含恨退開了。
“箢箢，”謝闊苦笑道，“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內情都是不會太美妙的，你真的非得要聽麽？”
“人若要真心尋死，旁的是絕對怎麽攔都攔不住的，”莊秉咬著牙連連冷笑，然後也不管謝闊猛地沈下來的臉色，譏誚道，“可是就算要死，總得要我死前得個明白吧，謝闊，你本不該是這樣的人。”
“我是真的不想與你說這些事情，”謝闊仰頭望著上面法相莊嚴的兩尊菩薩，連連苦笑道，“從知曉內情那天起，我便沒想過告訴你……可是箢箢，你這麽聰明，你現在不會猜不出的吧？”
如果有一件事，是謝闊不得不去做，不得不去非要殺了一個人卻還不敢告訴莊秉的，那麽這件事，只可能跟他們兩個之外的那個孩子有關。
莊秉的手微微一顫，手中的匕首咣當一聲掉到了地上。
“我從沒懷疑過他，”莊秉緩緩後退了兩步，抱著膝蓋蹲下，顫聲道，“一開始的時候，我想過是你們家的人，後來懷疑過是因為朝中的紛爭，再往後，往後，我甚至還懷疑過適年那個急吼吼鬧著要從你手裏搶權的小子……我從來沒想過會是大哥，為什麽？他當時都已經不在好多年了啊？”
“箢箢，你對我就那點信心麽？那是我們的孩子，如果是謝家的人，我早便下手了！”謝闊按住莊秉的肩膀，苦笑道，“至於孝宗，他雖然對我這個舅舅一向口蜜腹劍，但對你卻一直是恭敬如一的，他還做不到那麽喪心病狂的事情……很難理解麽？我一開始也沒想到，後來回頭再看，倒是越想越清楚了。”
“對於他那樣一個恨不得把所有權勢都抓在自己手心的人，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甚至連枕邊人都留下密詔多加防範的人，活到最後身邊全心全意追隨十幾年、出生入死謀劃著助他登基的臣屬、枕邊夜夜同眠的妃嬪、血脈相連的手足兄弟……沒有一個願意相信的皇帝？他真的會甘心將自己手裏的權力全都輕易拱手讓人麽？”
“箢箢，你是他立起來的靶子，你是他留下的一個忠心耿耿地幫他守著自己血脈江山的傀儡，一個好用的可以同時用來牽制幾方勢力都不敢亂動的布陣石。既然是這麽一個重要的陣眼，怎麽可以出現偏移呢？怎麽能有自己的私心？怎麽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你接的那座鳳印與那份攝政的聖旨，就是他給苒苒設下的催命符。”
“我從查到內情之日起，就無時無刻不想將他挫骨揚灰，可他偏偏是你的親大哥，你自小在他身邊長大，他就算得上你亦兄亦父的存在，我根本連告訴都不敢告訴你，我能對你怎麽說？”
“我與你說了，除了會讓你感受到比我更加倍的痛苦，於我而言，卻沒有半分的快意，我也曾告訴自己要忍耐，要釋懷，要忘記，要清除那些痛苦就讓他那麽過去算了……可我能讓他過去，我能苒苒過去麽？”
“她才那麽丁點大，她出生時，躺在你懷裏哭，躺在你懷裏笑，我想，我這一輩子都值了，我這一生，願意為你們兩個做任何事，可是，可是再沒有然後了。她是在我面前閉的眼，她走的時候叫我‘爹爹，好疼啊’，箢箢，我過不去，我真的過不去，我一閉眼就是苒苒沒了那天，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過不去這個坎，我咽不下這口氣。”
莊秉捂住臉，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我給過他第二次機會的，”謝闊輕柔地撫摸著莊秉的長發，吸了口氣，平靜了語氣，冷淡道，“就是你剛回來那段日子，皇後去了，你一直在做噩夢，一直在哭，我看你提不起精氣神的模樣，我其實很後悔，我開始懷疑自己做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我也想過要不要幹脆放過他也放過我們自己。但是，箢箢，我真的不得不要殺了他。”
“他賞賜下來的東西，你有仔細看過麽？”謝闊捧著莊秉的臉，語無倫次地安撫道，“乖，別哭了，你屋裏那些東西，我想你大約是沒有仔細看過的，其實這樣也很好，本來我一開始也沒想讓你發現的……”
“少了一盒禦賜的沈香，”莊秉啞著嗓子打斷謝闊，“盒子還在，裏面卻空了，但是那天玉湖殿只有你來過，我知道是你拿走了，就沒有讓人聲張。”
“不，”謝闊的臉上卻浮現起了一個古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我沒有拿走，我，我吃了它。”
那裏面摻的是石青草，就是那個東西，害得前世的莊秉身子有虧，生下女兒謝苒也先天有損，生下來就註定了的年少早夭。
就在前一天，謝闊從普化寺裏參完靜心禪出來，展愚大師參透他半邊心事，還苦口婆心地勸他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謝施主如今也算得償夙願，有些東西，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當時英宗皇帝剛剛捏著鼻子應下謝闊求娶莊秉的請求，謝闊心情很好，好得跟前世兩人要成婚前差不多，還真的有那麽一剎那動搖過，想著要不要就這麽收手了。
畢竟，傅白禮的事情，已經讓當時的莊秉覺出很多不對勁了。
謝闊心裏還是怕的。
然後就在那天，謝闊高高興興地在玉湖殿等莊秉回來的間歇裏，摸到了那盒摻著石青草的檀香。
石青草這東西，謝闊實在是太熟悉了，前世將它翻來覆去研究了個遍，謝闊很清楚，這東西並不會真的致女子不孕，性狀更輕微、難以覺察些，會致使女子所孕胎兒先天畸形而已。
而已。
人心之刻毒，怎可至此。
英宗皇帝當年臨死前為了自己的小動作更隱秘難察，更持久好用，更一擊必殺，給自己親妹妹下的，不是徹底絕孕的，而是致畸的。
一念回頭，一念成魔。
那一天，謝闊站在多寶閣前，一口一口，生吞了那塊檀香。
我非得要殺了他。
我非得要，親手殺了他不可。
*石青草，私設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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