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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密林颯颯,謝闊由上及下看過來的眼神裏,滿滿的,盛的全是憐憫之色。

傅白禮厭惡地皺了皺眉,冷冷道:“你這是什麽惡心的表情?”

“我只是實在很好奇,”謝闊淡淡道,“都走到這一步了,侯爺還如此天真,以為這兩個有什麽區別麽?”

“是我故意引導的又如何,不是我故意的又怎樣?”謝闊搖了搖頭,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傅白禮痛苦扭曲的臉,譏誚道,“你總不會以為,你們家那個所謂的秘密,可以真的保守一輩子吧?”

“或者你還要更天真些,想把所謂的‘兄弟情誼’寄托在他身上,寄希望於如果沒有我的引導,他能隱約動那麽幾分惻隱之心,就那樣輕飄飄地放過你父親了?啊,”謝闊說著說著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來,搖著頭感慨道,“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天真單純、盲目樂觀之人。”

“還是說,你其實很期望,期望著做一個仰仗著旁人一念之間來定生死的可憐蟲?這樣就不必反抗、不必掙紮,只要會搖尾乞憐就可以了?”謝闊半蹲下來,用抱著裴適年之外空著的那只手捏住趴在地上的傅白禮的肩膀,一點一點,推著他站了起來,用一種極為惋惜的口氣感慨道,“果然,你身上,真是充滿與他同出一源的貪生怕死,沒有半點真正傅家人的骨氣啊……”

“骨氣和愚蠢是兩回事,”傅白禮掙開謝闊的轄制,冷冷道,“三年前,芙清殿有位宮女跑到東宮,密告當時還是太子的英宗皇帝,她的主子,那個被文宗皇帝從善堂裏抱回來認在承儀皇後清河公主,對自己的三哥廣寧王有意。”

“宮女奉上清河公主親筆所書情詩為證,東宮太子大發脾氣,本想親自處置了這個不規矩的‘義妹’,孰料其時承儀皇後病情反覆,東宮太子叫來廣寧王,兄弟兩人商量好,覺得此事不宜外傳,以免刺激到承儀皇後的病情,東宮太子叫廣寧王出去避一避,廣寧王同意了。”

“三年後,登上皇位的英宗皇帝卻在回洛奔喪的廣寧王的見證下,自己把那個不規矩的‘義妹’睡了,”謝闊莞爾一笑,欣賞道,“傅侯爺好謀劃,廣寧王就此遠走遼東,怕是有個十年八年不會再想回來了。”

“是我好謀劃,還是謝大人好謀劃?”傅白禮低頭笑了,“清河公主真的給廣寧王寫過情詩麽?那個宮女,到底是誰的人?”

“果然,還是死人比較容易保守秘密。”謝闊聽得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只平靜地惋惜道,“不過也是,傅侯爺年少英俊,確實是個惹人喜愛的郎君。那個一直連什麽邊都沒摸到的傻姑娘找你傾訴了?”

“不要說的你不殺清河公主是你為人有多慈悲一樣,”傅白禮冷笑道,“你留著她,不是故意想放給廣寧王看的麽?”

“那首情詩清河公主根本沒寫過,好端端的,東西是怎麽冒出來的?廣寧王府裏囚著的那個宮女說她是依當年的太子之命行事,廣寧王信了。不過,謝大人,那情詩到底是哪裏來的,恐怕你比他們所有人都更清楚的吧?”

謝闊低下頭,莞爾一笑:“些許雕蟲小技,讓侯爺見笑了。”

“如此縝密算計,”傅白禮咬牙道,“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有時候,我真的想不太明白你們,”謝闊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捏了捏眉心,無奈地反問滿目仇視的傅白禮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會真這麽天真地以為,好好的兩個人,我用一封掐頭去尾含意不明的情詩,便可以如此順利地挑撥地如此徹底吧?”

“三年前,東宮太子真的就完全沒想過那情詩的來源可能有問題麽?他就一點也沒想過這裏面可能有人故意作祟麽?可他在乎了麽?不,他甚至很感激,感激有那麽一封情詩恰到好處地出現,讓他可以繼續戴著那副好大哥的假面,虛偽地提示自己越來越優秀的三弟,洛陽這地方,你不能再留了。”

“就像他借淮陰王和顧滿林之手轉給你父親看的那封信,”謝闊彎了彎唇,溫柔道,“文宗皇帝三歲就登基了,當時承儀皇後才多大?哪裏來的你方才講的‘第一個故事’?同母異父的哥哥,他那是在侮辱誰?他敢把那封信燒給地下的承儀皇後看一眼麽?可就是這樣,他還是要閉著眼睛非要講出那麽一個牽強極致、漏洞百出的‘第一個故事’來,為什麽?不過是這樣逼起你父親來,他感覺自己心裏更自然舒服點而已。”

傅白禮的手緊緊地握了起來。

“當然,大家誰也不傻,”謝闊搖了搖頭,重覆道,“就像你父親聞弦歌而知雅意,立馬就明白皇帝這只是容不下他了,想找個由頭叫他下地府去而已。”

“廣寧王當然也一樣,三年前,他對自己大哥的提議一句廢話都沒有就應了,三年後,他手裏握著那個宮女,卻只敢親自收尾,抹除掉當年的所有蛛絲馬跡,卻沒有半分去尋他那好大哥對質的勇氣……他要是真的有自己三年前表現的那般對他大哥任何決議的信任,為何連問都不敢問一句呢?或者說,三年前那絕無二話的出走,真的是因為他對他大哥足夠‘聽話’麽?還是說,他自己心裏也清楚,他除了聽話本來就沒有別的什麽好選擇的了。”

“很明顯,英宗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大家的心裏其實都很清楚呢。”

“先查後查,有沒有那封情詩,於事實而言,實在是相差不到哪裏去的呢。”

“或許你是對的,”傅白禮閉了閉眼,捏緊了拳頭,忍氣吞聲道,“只是謝大人,不知道有沒有告訴過你……”

“你這種把所有人都當作棋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態度,”傅白禮擡起眼,滿心厭憎道,“可真是讓人厭惡得想直接把你的棋盤掀翻啊!”

“如果你可以的話,”謝闊無所謂道,“歡迎之至。”

“我確實沒有你算得那麽清楚明白,不過,”傅白禮沈默了片刻,緩緩道,“有一點,我至今沒太想明白。”

“你千辛萬苦做了那麽多,甚至不惜冒著可能被他發現你已經‘失控’的風險,跨越三年布了這麽一個局,就是為了讓廣寧王離開洛陽?你有這麽忌憚廣寧王的麽?這都不像你了啊,謝大人。”

“哎,”謝闊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嘆息道,“雖然我一個‘無可奉告’便可以直接終結你這一問,不過……傅侯爺,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套話的水平真的很差勁,激人的水平更差勁。”

“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謝闊懶懶道,“你還不如開誠布公地直接問了,如果心情好,或許就告訴你了。”

傅白禮的臉上閃過一絲異常明顯的受辱之色,咬了咬牙,他也不再廢話了,冷冷道:“我是第幾個被你挑唆成靶子然後再反手送回給那個狗皇帝求和的‘禮物’?這就眼巴巴地滾回去表忠了,狗果然是狗,一輩子都改不了當奴才的命。”

“不勞掛念,”謝闊淡淡道,“不過,想死的瞑目些的話,便好心多告訴你一句,不會太久了。”

“是麽?”傅白禮警惕地掃了一圈在他和謝闊“敘舊”時便已經密密麻麻隱在四周的暗衛,眼神冷了冷,慢吞吞道,“老皇帝的天鷹衛竟然都落在你手裏了,怪不得合作岌岌可危,他更再不容你掌權了,不過,敗在你這樣的人手裏,我倒也不算太虧……”

傅白禮一邊慢吞吞地絮叨著廢話,在心裏緩緩算著步子,一、二、三、四……五!

傅白禮一腳踩空,身子直直地往密林掩映間的斷崖外倒了下去。

傅白禮大笑著縱身躍下:“不過謝大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最後送你一份大禮,好好收著吧!”

“大人!”密林間失手的暗衛紛紛跪下,神色間難掩羞慚焦灼之色。

“追下去搜,”謝闊卻連臉上的神色都沒有起太大的變化,只簡潔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暗衛們隱於山林,兔起鶻落之間,飛快地追過去了。

謝闊卻依然站在原地,半天都沒有動作。

只有眉頭,緩緩地皺到了一起。

“大公子,”兩刻鐘後,三名謝家死士裝扮的人跪在了謝闊腳邊,奉上了數十封被攔截的書信,“這是傅白禮在最近兩個月間的來往信件。”

謝闊一一拆過,面無表情地草草掃完,沒再裏面發現和玉湖殿相關的,微微松了一口氣,淡淡道:“繼續查,重點放在遼東和……宮裏。”

傅白禮所謂的“大禮”,謝闊其實是沒怎麽放在心上的,以傅白禮臨跑前最後念念不忘的那幾個問題,謝闊有將近八成的把握,那個所謂的“大禮”是和遼東那邊有關的。

——可是,我費盡心思攆廣寧王出洛陽,真的不是因為忌憚他啊。謝闊無奈地想,不過是……莊秉痛苦失神的模樣,就皇後的死之後,謝闊實在不想再多看幾次了而已。

殺她一個大哥就做好要捅穿後徹底翻臉的準備了,若是再多殺幾個,豈不是要徹底地萬劫不覆了。

謝闊是真心不想廣寧王他們兄弟幾個留在洛陽礙事,好在,在這一點上,他和英宗皇帝殊途同歸地達成了完美的一致。

真是被異化的明明白白啊,謝闊自嘲地嘆了一口氣,不過,只要那份“大禮”不要和莊秉扯上關系,那就一切都好說。

夜深林亂,謝闊也沒有多留,給小胖子蓋了件自己的外衫,抱著他先往已經一團大亂的宮裏趕。

臨進宮裏前的最後一段,小胖子在馬車上醒來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對面垂眸看書的謝闊,先長長地舒了口氣,沈默片刻,小胖子偷偷摸摸地拽了拽謝闊的袖角,小小聲道:“舅,舅舅,我……傅,傅表哥呢?”

“殿下問的是罪人傅白禮麽?”謝闊就著昏黃的燭光翻過一頁,淡淡道,“他畏罪潛逃,尚在追捕之中。”

裴適年眨了眨眼,心中一時不知道是該驚恐還是該松了口氣,又沈默了半天,在謝闊下馬車去謹身殿稟命前,小胖子鼓足了勇氣,最後拉扯了謝闊的袖角一下,低低問道:“所以,舅舅,到底是……第一個故事,還是第二個故事?”

謝闊微微頓足,偏過臉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裴適年在他那不含絲毫感情色彩目光下,頗覺無所遁形地扭了扭身子,不自在極了。

“殿下心裏,不是早就已經有了答案的麽?”謝闊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殿下回去好好休息吧,微臣先去陛下那裏覆命了。”

“哦,哦,”裴適年訕訕地後退了半步,慌裏慌張地補充道,“舅舅辛苦了,舅舅慢走。”

謝闊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地朝著謹身殿的方向遠去了。

裴適年悵然若失地對著謝闊的背影發了會兒呆,直到再也看不見了,這才怔怔地收回視線,盯著自己腳下的半寸天地,微微出了會兒神。

——殿下心裏,不是早就已經有了答案的麽?

早有答案了麽……裴適年頗覺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唇,“他”既是皇祖父,皇祖父可是三歲就登基了的,這任問哪個黃口小兒都知道的事情,裴適年只是裝著傻,又不是真的傻,怎麽會不明白呢?

哪裏有第一個故事,根本就不存在的第一個故事。

可是那“第一個故事”,又到底是從哪裏流出來的呢?

夜風蕭瑟,將明未明的含水宮前,裴適年抖了抖身上的肉,突然渾身一個激靈。

三日後,一向冷情的玉湖殿裏,前前後後的宮人有序地進進出出著,奉上宮裏賞賜下的各色金銀珠寶、擺件首飾,莊秉木著臉一一受了,心裏卻實在無法生起多少高興歡愉的情緒。

“殿下,”玉湖殿的宮人進來,強忍著笑意稟告道,“謝大人過來了。”

是的,謝闊,在莊秉被困居宮闈連出去一次都很艱難的現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由出入玉湖殿了。

畢竟,如今他們已經是經由英宗皇帝下旨賜婚的未婚夫妻,屢立奇功、年少有為、皇恩深厚的謝闊謝大人請示下自己的直系上司英宗皇帝後過來看看自己馬上要過門的妻室,這是多麽合情合理、讓人聽後只會會心一笑的消息呢?

“唔,”謝闊進來,蹲在莊秉身前,凝神探究道,“你看起來,好像不是太高興?”

莊秉抿了抿唇,緩緩站了起來,背過身去,淡淡問道:“罪人抓到了麽?”

謝闊低低地笑了一下,隨口道:“嗯啊,人還活著,箢箢要一起過去看看麽?”

莊秉猝然回頭,皺眉道:“我可以‘過去看看’麽?”

“當然,”謝闊揚眉,理所應當地笑著道,“只要你想,什麽都可以。”

半刻鐘後,謝闊帶著莊秉易容變裝偷溜出宮,又連日縱馬奔馳出了城,將將趕在天黑之前,趕到了一處洛陽南邊的偏僻村落中。

謝闊拉著莊秉的手站在其中一處農宅前,示意她往裏看,片刻後,莊秉通紅著眼圈回過身來,壓抑著情緒好半天沒有開口。

——那裏面,正有一個十六七的布衣少年在笨手笨腳地攆雞餵豬。

“小白他,”莊秉捂著額頭冷靜了下,閉了閉眼,輕輕問道,“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想從北邊那群荒山裏逃出去時被追捕的人追的太急了,”謝闊愧疚地嘆了口氣,揉了揉莊秉的腦袋,惋惜道,“摔下來,跌到了腦子,所以……”

莊秉的臉白了白,又是好長一陣的沈默。

謝闊臉上的從容隱隱有些崩不住了。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小看傅白禮的腦子了。——那份所謂的“大禮”,手下的人現在都還沒查出來到底是什麽。

但願這小子跳下去的時候只是想放放狠話而已。

“這樣不好麽?”謝闊緩緩托起莊秉的臉,輕聲道,“那些痛苦、煩惱、糾結、不平的事情,全都徹底清除一空,從此以後,他也能清清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了,不好麽?”

“不啊,挺好的,”莊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好不到哪裏去的強笑,勉強道,“如果可以的話,真的想所有的人都可以把那些痛苦、煩惱、糾結、不平的事情忘掉,這樣大家都可以清清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了。”

謝闊的眼眸深了深,捏了捏莊秉的側頰,輕輕地附和道:“是啊。”

莊秉閉了閉眼,推開他,背過臉擦了擦臉上隱約的水跡,淡淡道:“這事兒陛下知道麽?”

“不,是我自作主張安置的,”謝闊平靜道,“陛下的囚牢裏,已經有一具尋到的‘屍體’了。”

莊秉神色覆雜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以為你會喜歡這樣的,”謝闊攤了攤手,皺眉無奈道,“但是現在看樣子,你好像依然還是不太高興。”

“不,我沒有不高興,”莊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艱澀道,“小白還能活著,我確實很慶幸。謝謝你。”

“還有,謝雲若,你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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