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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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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

外邊是冰天雪地,萬籟蕭寂,側殿內卻是地暖縈騰,溫熱如春。

謝闊立在其間,面色冰寒,孑然獨一身,除了臉色冷得與外邊無出其二外,倒是沒瞧出半點“醒酒”該醒出來的清醒態勢。

地面上突兀地響起一陣咯吱咯吱地碎響,像是雪地下掩藏的枯枝敗葉被人踩碎的聲音,也像是來人刻意加重了步調踩實了烏雪,謝闊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來人緊了緊外邊披著的大氅,被陰影遮蓋了大半的臉上露出了半個蒼白虛弱的微笑:“謝大人,半年不見,您還好麽?”

“傅侯爺。”謝闊平靜地叫破來人身份,不露聲色地打量了傅白禮那行將就木的佝僂身形、陰郁慘白的神情顏色。——似乎自半年前的那場意外過後,那整個人的神魂都被人從天靈蓋裏拖著拽出去重新鍛造了一遍,敲敲打打,碎成一片一片,再倉促潦草地拼成了一整塊,勉強湊了個囫圇塞回了身體裏去。

謝闊心底卻無波無瀾,只淡淡道:“謝某不才,卻也還記得,我們不是三日前在衙門裏才剛剛見過。”

傅白禮倉促地冷笑了一聲,笑得太著急,一下子把自己嗆了個正著,霎時間,又緊接著驚天動地地咳嗽了起來。

“謝大人啊謝大人,你給人家當了那麽久的走狗,到頭來,又落著了什麽好呢?”傅白禮邊笑邊咳,笑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還不是,還不是一條狗?一條讓人從頭到尾都看不起的狗啊哈哈哈。”

謝闊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容錯辨的懊惱慍怒,右手頓時屈辱地緊緊握成了拳。

“你天資卓絕,恃才傲物,生性冷酷,醉心權勢,一門心思想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傅白禮仿佛很有趣地似的仔仔細細欣賞著謝闊臉上難得一見的挫敗破裂,譏誚地彎了彎唇,諷刺道,“不成想,你就是做得再多再好,到頭來,在人家心裏,也就只配一個無根無萍、出身卑賤的‘魚目’。”

“你嘔心瀝血、費盡心思纏著晉陵王南下,一路上花招用盡,不就是想尚個真材實料的‘公主’麽?……可惜啊可惜,到頭來,人家根本連看都不看你,一眨眼便把你花了那般力氣籠絡的許給了顧家人,謝大人,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這副喪家之犬、一敗塗地的模樣,可笑不可笑啊?”

“你給那人做了那麽多事,殺江圖,費了老鼻子勁兒地給承恩公府的那幫蠢貨擦屁股,最後你又落得了個什麽好啊?一扭頭,人家一群打碎骨頭連著筋的親戚們馬上就和好了,你圖什麽啊你!”

謝闊眼神裏閃過一絲莫名的光,有那麽一瞬間,傅白禮幾乎覺得對方是在憐憫自己的,但是很快,那絲來無影去無蹤、看不見摸不著的憐憫便褪了個幹幹凈凈,只木著一張臉,平鋪直敘道:“我是真心喜歡箢箢的。”

——這也是這麽久以來,他對傅白禮說的為數不多的實話了。

可惜只這一句,傅白禮卻是如何也不會信的。

“喜,喜歡?”傅白禮捂著嘴巴邊笑便咳,指縫裏滲出絲絲縷縷的血沫子,他笑得太肆意了,似乎頂著謝闊那張木然的臉能讓他多下二兩飯一般,謝闊面無表情地等著他笑夠了,緩緩地直起腰來,對著自己冷著臉譏諷道,“好吧,就算是你謝雲若‘真心喜歡’那位真公主殿下了,雖然我是不知道,你們這種人的真心,究竟能值個幾斤幾兩錢,但是……如今呢?”

“你跟著他做事,給顧滿林留下的痕跡擦屁股,對我父親的死視而不見的時候,”傅白禮陰惻惻地附在謝闊耳邊冷笑道,“想到有如今這一天了麽?你再怎麽‘喜歡’又如何,在你的好主子那裏,你就是一條隨便什麽假妹妹就可以打發的野狗……不過也是,你們謝家人不都這樣麽?世家門閥?好笑死了!就跟你姐姐一樣,一輩子都只能是個妾、到死了都不配享……”

謝闊驟然出手,狠狠掐住了傅白禮的脖子。

“他當年跟你們合作的時候是怎麽說的?”傅白禮被他掐得直翻白眼,還倉促地吐出一口烏血來,但面上卻是一點也不惱火,還笑嘻嘻道,“不如讓我來猜猜,許貴妃之位,太子之母?唔……你們謝家都這麽短視的麽?太子之母又如何,他連自己的親兄弟都說殺就殺了,難道百年之後,還會縱容自己的兒子被外戚所掌控麽?不如我們來打個賭,他和謝家,到底哪個完蛋得更快?”

“你究竟想說什麽?”謝闊從開始沈默至此,終於冷冷地吐出了今夜的第二句話。

“你給他做了那麽多臟事,你給他連三十多年前的隱秘都追查到了,他是個怎樣的人,不用我再與你廢話吧?”傅白禮梗著脖子冷笑道,“他連自己的親生哥哥都敢下手,像他這樣斷絕七情六欲的冷心之人,就沒有什麽是他真的做不出來的,而你跟在他身後做了那麽多陰私事,你知道的那麽多,你真以為自己能得以善終麽?”

“顧滿林才是個什麽玩意兒?就他都能落個‘賢相’的名聲,而你呢?你不過就是個見不得光的幕僚,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今日不過是些許男女私情,來日碰上的可就不知道是什麽了!謝大人,你真的願意坐以待斃?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只要他死了,幼主臨朝,你可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謝闊低頭一笑,緩緩地松開了掐住傅白禮的手,從容地捋了捋袖角,施施然地打斷了傅白禮激動的煽動性話語,淡淡道:“抱歉,雖然……但我不得不先糾正你一個錯誤的想法。”

“英宗皇帝明明知道我對箢箢癡心一片,卻仍不願意把箢箢許配給我,而是偏要費盡心思、大費周章地把她另許給了顧滿林的兒子,不是因為我為他做過見不得光的事,更不是因為顧滿林有多光風霽月、上得了臺面,”謝闊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一針見血地撕開了傅白禮的那層人皮,“恰恰相反,正正是因為,他的親大哥,你父親傅競笠的死,與顧家人脫不了幹系。”

“箢箢是文宗皇帝與承儀皇後唯一的女兒,而且形容頗肖承儀皇後,把她許給了顧滿林的獨子,就是你父親的死未來真的被翻出來了,她那另外幾個哥哥真舍得為了一個僅有血脈羈絆的‘大哥’而害自己本就已經在外吃苦十年的親妹妹夫家淪喪、晚年無倚麽?不會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把箢箢嫁到顧家去,就是給你父親的死再貼一道加密封咒。”

傅白禮臉上的面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痛苦地幾乎辨不出個人樣來。

“就如你所猜測的那樣,他在做太子時,為了制衡幾方勢力,便與謝家定下了交易,”謝闊垂了垂眼睫,神色倦怠,語調冷淡,“謝婉清是個一心風花雪月的傻子,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因為謝家真正與東宮做交易的籌碼也從來沒放在女人和小孩身上。”

“更何況,我們也沒有承恩公府那麽天真,文宗皇帝還是白太後親生的呢,白家落得半點好了麽?外戚外戚,終究是個外字。皇長孫姓裴,可不姓謝。”

“是你,表面上是你仗著自己姐姐與東宮羈絆深厚,實則從頭到尾,都是你在為他做事,”傅白禮陰森森地笑了一下,寒聲道,“三十年了,那個秘密,連我父親他本人都未必多清楚,卻被你輕輕松松一點而破!是他讓你一路追查下去的,對不對!”

“從頭到尾,都是他不願意放過我們在先!我真是太愚蠢了,我那時候就該懷疑你的,可笑你和顧滿林一唱一和,一明一暗,竟然被你們覷得了機會!”

“你錯了,”謝闊憐憫地看了傅白禮一眼,緩緩地搖了搖頭,低低道:“就算不是我,沒有顧滿林,你父親……也必然會死。你們沒有機會的。”

——畢竟,上一世傅競笠的死,可和顧家人沒有一點關系。當然,那時候這些紛爭更不關謝闊的什麽事。

“東宮黨還沒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傅白禮脖頸上青筋暴綻,怒不可遏道,“再不濟,我們還可以……”

“我在雎寧的時候就提醒過你們的,”謝闊哂然一笑,“當著你們父子的面,顧滿林親口承認了,江圖的一家妻小,是被他安置庇護了起來。你們就沒有細想過這到底是為什麽麼?”

“同窗之誼?你父親可沒有你這麽天真吧。”

“你們還可以什麽?你們什麽都不可以。他想讓你們死,你們就必須得死……當初就全都是他的人,現在更是。”

傅白禮怔怔地後退半步,突然崩潰了:“為什麽?憑什麽?如果我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的話,又為什麽要我們活在這世上呢?”

“這該死的身份不是我想要的,更不是父親想要的!他要成就他的雄圖霸業,可是我和我父親,我們又做錯了什麽!”

謝闊冷眼看著傅白禮全然崩潰的臉,心裏卻無一絲一毫的波瀾起伏。

為什麽?人之貪婪自私,皆是本性使然。

——就好像謝闊不會去質問傅白禮在這一世初見箢箢時心裏想得究竟是什麽樣的骯臟利用,更不會去問問他,上輩子仗著某個傻子的信任肆無忌憚地整的那些破事。

他前世半生沈浮,華發早生,也曾滿腔抑郁不平只想質問一句“為什麽”,到如今,卻是已經學會閉嘴不問了。

重回一世,把該拿的緊緊握在手裏才是最根本的。悲憤?不平?那是敗者的悲鳴,而贏家早已長眠於地下,平靜安息,只留下被他生前機關算盡的悲慟者的哀鳴。

可惜,誰又會聽得見?

——“箢箢,苒苒走了……”

誰都聽不見!

謝闊緊緊咬緊牙關,森森而笑,這一回,沒有那麽便宜的事情了。

血債,必須血償!

“你想讓他死,我也想,”謝闊握緊傅白禮的手腕,單手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語調輕柔可親,緩緩道,“說說你的打算吧,你今日費盡心思甩開人來尋我,不該是想讓我現場給你想個主意的吧?”

傅白禮仰頭望著謝闊,不知怎的,卻被他臉上從容輕柔的微笑嚇得給震了一下,心底陡然生起一陣莫名的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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