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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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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寧王

——明明他才是兩人裏主動出擊的那個,事到如今,離合作臨門一腳時,反而又是傅白禮他自己先一步遲疑了。

面對此時的謝闊,不知怎的,傅白禮總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那股陰森沈郁的氣息,似乎裹挾著絲絲的血腥氣,總叫人微微作嘔,不敢細看。

更何況,傅白禮還隱隱有種不太妙的預感:總覺得今日之約,不是自己費盡心思甩開了人來逮到了謝闊,而根本就是謝闊算計準了一切預備好了在這裏等著他來。

——而他不過就是被守株待兔的那個一頭往上撞的可憐“兔子”。

傅白禮勉強克制住自己心裏那點詭異的奇想,無所謂了,就算被謝闊利用又何妨,姓謝的如今是一把幾近失控的“刀”,那個人不想再多用他,但還真未必就一定要將他殺之後快,但自己可不一定了。

——這種性命被旁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翻雲覆雨間,就隨時可能被莫名“病逝”的日子,傅白禮卻實在是受夠了。

“三年前,他以那個假妹妹作筏,逼得廣寧王不得不離洛北行,有家不得歸,”傅白禮神色漠然道,“如今廣寧王回洛奔喪,幾位殿下齊聚,不叫他當著自己兄弟的面把自己吐出去的話再一個字一個字吃回來,怎麽對得起廣寧王這三年戍邊的雨雪風霜呢?”

“你的意思是,”謝闊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了,“要用清河公主……?這你不該來尋我幫忙的,我插手的話,就太明顯了。”

——英宗皇帝才剛剛當眾把清河公主許給他,還不惜把已經禪位的文宗皇帝都搬了出來,若是緊跟著清河公主便出了事,謝闊的嫌疑未免太過顯眼。

“不,不,這只是我的誠意,”傅白禮下頜微擡,邊咳嗽著邊輕笑地打手勢道,“一個,用於我們之後的合作前,先奉上的誠意……對了,預先恭祝你,今夜之後,就已經先解決了一個麻煩累贅了。”

“放心,查不到你我身上的。畢竟,木皇後可實在是無寵太久了,”傅白禮望著謝闊蹙眉不悅的神情,意味深長笑道,“若是心急之下,病急亂投醫,尋了個錯法子,再被‘有心人’撿了個漏子,那可不就是我們能想得到的了。”

“封清河公主為安貴人?”莊秉怔怔地放下手上的珠釵,大早上剛起來便聽到了這麽刺激的消息,莊秉被震得一時都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神色來了,“怎麽會這樣?”

——英宗皇帝昨日才當眾“金口玉言”將清河公主許到了謝家去,今早一起來卻大變樣,突然就改主意要把人塞自己後宮裏了?

莊秉怎麽琢磨怎麽覺得不對,以她對自己大哥的了解,若非逼不得已,如此“出爾反爾”、當眾自打臉的事情,他可絕對難做得出來。

莊秉神色詭異地坐了坐,一揮手,玉湖殿的宮人退下了大半,只留下了個伶俐的梳頭宮女,跪在莊秉身前低低地稟告道:“聽說昨個兒半夜裏,遼東急報,廣寧王殿下深夜求見,在謹身殿前迎面撞上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步履匆匆神情慌張,廣寧王殿下正是納著悶呢,就見清河公主跟在皇後娘娘身後,正胡亂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宮裝,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兩廂撞上,廣寧王殿下身邊又跟著好幾位軍中大將,當時大家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今晨起來,謹身殿那邊便傳了詔令來,說是封清河公主為安貴人。”

“芙清殿從昨夜到今晨都門窗緊閉,外邊的也探不進消息去。”

莊秉聽得眉頭大皺,若真是如她所想的那般一樣,這可就是實打實的皇家醜事了,在場的人太多,且個個不是身份特殊就是位子重要,輕易動彈不得,所以大哥這處置是……見封口是實在封不了,索性幹脆就正大光明地認下了?

但清河公主怎麽會跑到謹身殿去,還……鬧出了那樣的事情?

而且還有木皇後,她怎麽也在這裏面摻和一腳?她又是在其中扮演了個怎樣一個的角色?

莊秉正是擰眉思索著,外間突然響起一陣不自然的喧嘩,有宮人在外面低低地稟告道:“殿下,廣寧王殿下過來了。”

莊秉一驚,趕忙起身收拾了衣裙迎出去,廣寧王從外面信步走進來,邊走邊看,等走到莊秉面前時,也已經把整個玉湖殿打量得差不多了,他一擺手免了莊秉的請安,就近揉了揉莊秉的腦袋,溫聲道:“自回洛陽來就一直忙得腳不沾地的,一直只是從晉陵嘴裏聽了聽你的近況,都沒來得及親自過來看看,拖來拖去,倒是拖到又要走了,才趕得及親自過來。”

“箢箢,你不會怨怪三哥吧?”

廣寧王有一雙酷似承儀皇後的眸子,深深地望過來時,似有千言萬語夾雜其中,最終卻也只匯作了深沈的情意。

他嘆息地看著身前亭亭立著的少女,血緣實在是種很奇妙的聯系,不僅體現在兩人三成相似的臉上,更是有種莫名的情緒,似乎流淌在血脈之前,讓明明是完全不熟悉的兩個人,便能平白生出一種“傾蓋如故”的錯覺。——自然,是廣寧王單方面的“傾蓋如故”。

莊秉仰頭看了看記憶中人熟悉的模樣,忍不住彎唇笑了。

真好。

真好。

就算身邊的人變來變去,換出千百種真相假面來……但無論怎樣,總有那麽幾個人,無論歲月風霜怎麽刮過,都依稀是那少年模樣。

“三哥哥這話說的,那我要是怪了,你又能怎麽彌補呢?”莊秉十分自來熟地抓過廣寧王的手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廣寧王手心的厚厚的繭子,她自然清楚廣寧王為何是臨到別前才尋得到機會來玉湖殿親自見自己一面,就像她也心裏門清地明白自己這半年來為何連出宮去趟王府的自由也沒有是一樣的。

既然是幾年才能難得見一面的至親,莊秉也懶得再套那張卑微怯懦的皮了。——說來也是好笑,那份裝傻,曾經僅僅是為了隱瞞自己不自然的異常、只想糊弄下心思細膩的四哥,想著等到回到洛陽再徐徐圖之而已,到頭來,卻又成了最安全的假面,完全用去糊弄她曾經最親近、最敬愛的大哥了。

廣寧王微微一怔,似乎是完全沒有意料到莊秉會用如此輕快、不客套的語調與他插科打諢。——在他借諸外人之口對莊秉的了解裏,在他來前貧瘠的想象裏,他預測了莊秉的百來種的回應:或冷淡、或戒備、或好奇、或陌生、或木訥,但從沒有哪個,是這樣的。

是這般熟稔親密的。

恍惚之間,廣寧王莫名有了種更離譜的猜測:似乎他方才的愧疚不安、無能無奈,對方都是真的看明白了的。

廣寧王的眼神不由深邃了起來。

莊秉平靜回視。

片刻後,廣寧王深邃覆雜的眼神裏帶出了須臾覆雜的痛苦之色,他別開臉,輕輕地揉了揉莊秉的腦袋,嘆息道:“無論如何,箢箢,三哥是希望你能順心遂意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窺伺?帝王權謀心術,他們這些做弟弟的也不是不能理解,新年翻過,除了一直待在宗人府裏混日子的鹹安王外,廣寧王、晉陵王、淮陰王全都要各自奔赴封地了。

但無論如何,臨走之前,有一樁事,卻是不得不要先理清楚的。

廣寧王揮退宮人,只留了兄妹兩人說私房話,然後領著莊秉來了玉湖殿裏的一處秋千上,親自給莊秉推著秋千,一邊推,一邊低低地問莊秉道:“箢箢,婚姻是你一輩子的大事,三哥也有幾年沒回洛陽了,什麽顧家人,什麽謝家人,三哥也都不怎麽熟悉,就是曾經見過,也都是幾年前的老黃歷了,三哥也給不了你什麽參考建議……但是箢箢,婚事終究是你自己的婚事,臨別之前,三哥只想親口來問你一句。”

“你真的想嫁給顧家那小子麽?”

“我……”莊秉緊緊攢住秋千上的麻繩,磨得手心都有點發紅了,都沒有再說得出一個字來。

“不著急,”廣寧王輕輕揉了揉莊秉的腦袋,溫聲道,“我與陛下求了一整天的時間,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告訴三哥,三哥幫你。”

莊秉沈默地在秋千架上糖蕩悠了半天,最終還是狼狽地垂下頭來,喃喃道:“我,我不想讓三哥為難……”

——究竟想不想嫁給顧棲?這個問題在莊秉這裏,壓根就是一道毫無疑問的命題。

她當然不想,不願,不喜歡,但是……她突然又膽怯十分,不敢去嘗試,不敢去試探她大哥的底線,更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嘗試失敗了,又該以何等面貌對上那個昔日幾乎是將自己一手養大的人。

昨天宴上,她知道謝闊有多氣憤失望,也知道那氣憤失望裏有一份,是獨獨對於她的。

她心虛避過,心裏卻陡然生出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死平靜。

——就這樣吧,有那麽一瞬間,莊秉心灰意冷地想,不論再重來多少回,她終究是要在親人和謝闊之間做個抉擇,或者逼著謝闊在她和他的野心之間做個選擇……到底立場不同,也深知終究是要走到分道揚鑣那一步的,又何必非要綁在一起呢?

還不如一開始就拆夥散席,快刀斬亂麻,痛一時也好過兩個人互相折磨著痛一世。

就是委屈了顧公子。

莊秉心道,不過也無所謂了,顧家娶得是她公主的身份,她嫁顧家的是她身為公主的使命,真要說起來,跟前朝那些遠赴塞外和親的公主比起來,她又哪裏算得了慘了?

大家各取所需,同床異夢,雖然不算圓滿,但也未必有多難熬。

至於謝闊,情愛於他而言,也不過調劑,或許一時忍不得,但謝尚書是什麽人?權勢野心,震懾朝野內外,他有施展自己才華的更廣闊天地,就不該被自己綁著、絆著。

“大哥昨天既然已經開了口,”莊秉死死地攢住秋千繩,虛弱道,“又何必要三哥再回去駁他面子……就,就這樣吧。”

“我聽晉陵說,”廣寧王沈默了一下,伸手撩起莊秉散落在鬢角的碎發,輕輕道,“北上一路,你與謝家那孩子同進同出,十分親密……箢箢,你不喜歡他的麽?”

莊秉抿緊了牙關,如何也說不出一個“嗯”字。

“我明白了,”廣寧王嘆了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輕聲許諾道,“箢箢,這件事你不用想了,我會去與陛下說清楚的。”

“三哥,別……”莊秉近乎於驚惶地擡起眼,面上很有些惴惴不安的模樣。

“箢箢,你錯了,”廣寧王輕聲打斷莊秉,緩緩地卷起袖子,給莊秉看他腕上、臂上各色斑駁交錯的瘢痕,“我在遼東征戰三年,帶領麾下士兵砍下過萬千蠻人外族的腦袋,戍守邊疆,衛大莊和平,保豫州府繁盛,不是為了一回頭,就讓人犧牲了妹妹的終身幸福來給人做所謂的‘政治權衡’的!”

“大哥他……”廣寧王通紅的眼圈裏忽地閃過一抹痛苦的戾色,但轉瞬即逝,很快便平息下來,壓抑下胸腔裏那零星的郁憤平靜地緩緩道,“箢箢,我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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