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後薨

關燈
皇後薨

洛陽皇城,千秋殿。

宮人們垂頭斂袖、躡手躡腳地進進出出,個個斂聲屏氣,即使在再忙亂倉促的動作下,也楞是不敢發出一星半點多餘的聲響來。

內殿裏,承儀皇後昏昏沈沈地躺在病榻上,長久的病痛折磨,已經奪走了這位曾入朝出謀劃、上馬平天下之女子的絕艷風華,虛弱到了極致,幾乎連喘口氣都要顯得費勁了。

文宗皇帝默不作聲地垂頭坐在邊上,緊緊握住承儀皇後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手腕,可惜那半月前還曾言笑晏晏地與自己談花賞月的人如今意識早已昏沈不請,再給不了他絲毫的反應了。

東宮太子、皇長孫、鹹安王、淮陰王、清河公主在床畔跪了一排,壓抑著臨到眼角的淚意。——在文宗皇帝沒有哭出來前,他們還真沒有哪個敢先哭一聲的。

太醫們個個戰戰兢兢地連額上冷汗都不敢擦,來來回回交換了好幾個眼神,最後才推出了一個木訥不合群的楞頭青出來,集體推著他出來受了文宗皇帝的第一重怒火。

“皇後究竟如何了?”文宗皇帝面色沈沈,語氣森森,“不必作那些虛的,朕要聽實話。”

“啟稟陛下,”那楞頭青怔了一下,竟還真異常直白地直說了,“皇後娘娘病體虛弱,若是能繼續將養著,或可再延一段日子,但若是……”

承儀皇後悠悠醒轉,下意識地喊了一句“二郎”,文宗皇帝當即欣喜若狂地趴到了床邊,那楞頭青太醫見了,不由打了個磕絆,默默把後半句“若是突然清醒,卻十有八/九是回光返照,真的不行了”咽了回去。

也是幸好文宗皇帝如今一意掛念著榻上那位,無心再去聽他說什麽了。

“我在,孩子們也都在,”文宗皇帝緊緊握著承儀皇後的手,放到自己的側臉上,淚水無聲無息地打濕了兩人交握糾纏的手,文宗皇帝顫抖著嗓音低低地乞求道,“阿嫻,別走,別拋下我一個人,阿嫻,阿嫻……”

承儀皇後的神思晃了晃,她本想伸出手去拭去身邊人臉上的熱淚,但對如今的她而言,單連擡手這個簡單的動作做起來都異常艱難了,承儀皇後艱難地啟唇,含混不清道:“孩子,孩

子們……”

東宮太子忙領著兩個弟弟上前,皇長孫畢竟年紀尚幼,跟在自己的父王身後,擡頭看了眼病榻上形容枯槁的承儀皇後,小小的腦袋裏不知道莫名想到了什麽,突然一咧嘴,嚎啕大哭了起來。

邊哭邊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喊道:“皇祖母,皇祖母,孫兒害怕……”

三四歲的小孩子,其實並不太能真的理解生死離別究竟代表了什麽意義,只是殿內氣氛過於壓抑,知曉輕重緩急的大人或許還忍得,幾歲的小孩子卻無可強求了。

跪在外間的謝婉清卻被嚇得渾身一個激靈,生怕小孩子不懂事,為此再招了文宗皇帝的忌諱不快。

“不怕,小年兒不怕,”承儀皇後扯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斷斷續續地艱難道,“來,到皇祖母身邊來。”

皇長孫呆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後背被人輕輕地推了一下,東宮太子居高臨下地冷淡瞥了自己兒子一眼,皇長孫打了個顫,連跌帶走地趴到了床邊去。

承儀皇後掃過身前的兒女孫輩,緩緩地松了一口氣,雙目微闔,神思飄飄蕩蕩地飛了出去。

在一片混沌中,承儀皇後回顧了自己不長不短的一生,父母、親友、子女……臨到別前,最後梗在心口難以釋懷的,仍是十年前與三十年前的那兩個雨夜。

連當時的細雨都在記憶裏被詭異地疊在了一起,然後一層一層,嚴絲合縫地重了個完完全全。

——“那孩子已經死了……”

——“阿嫻,箢箢沒了……”

“我,我……”承儀皇後的手猛地在床上掙動了一下,手上青筋暴起。

文宗皇帝忙不疊地擦了淚扶了她起來,抖著嗓子喚她的名字:“阿嫻,阿嫻,你想要什麽,你說,朕都許你,都許你。”

“我,”承儀皇後猛地一把抓住了文宗皇帝的胳膊,臉上的眼淚突兀地全落了下來,直至走到了生命的最後一程,她總算不必為了大局,為了體面,為了所謂的社稷安穩去裝出一副大度、不在意、若無其事的態度了。

承儀皇後一頭栽在文宗皇帝的懷裏,哽咽得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道:“我的兒,我那苦命的孩子,我的兒,我的兒,我的箢箢!”

承儀皇後哭得幾乎要把自己抽過去,文宗皇帝怕她憋得喘不過氣來,忙擡起了她的臉,生離死別之際,文宗皇帝也顧不得什麽先瞞著皇後再給她一個驚喜之類的神奇想法了,直接磕磕絆絆地坦白了:“阿嫻,箢箢沒事,箢箢還活著,晉陵去接她了,他們馬上就回來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孩子們馬上就回來了……”

承儀皇後像是突然聽不懂話了一般,呆呆地望著身邊的文宗皇帝。

“箢箢沒有死,那個孩子也沒有死,”文宗皇帝卻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只顛來倒去地重覆著這兩句,“箢箢沒事,那孩子也還活著,阿嫻,你等等,你再等等……”

鹹安王低著眉眼沒有吭聲,淮陰王卻不由頗感驚異地擡起了頭,心道:箢箢也就罷了,“那個孩子”是誰?“那個孩子”還活著,三哥和四哥自然都還活著,所以,“那個孩子”又是誰?

母後除了我們六個還曾有過一個孩子麽?

淮陰王先去瞅了瞅身側的鹹安王,鹹安王低著頭把臉上的神色完全藏在了陰影之中,淮陰王順著看過去,不經意間,與東宮太子的眼神打了個對視。

東宮太子的眼裏似有一層寒光冷冷劃過。

淮陰王打了個寒顫,錯開眼,安安分分地低下頭,不敢再在這關頭胡思亂想了。

可惜承儀皇後的身子確實是虛弱到只剩了一把枯骨的地步,茍延殘喘地熬了這麽些年,終究是熬到了油盡燈枯的這一天,最後也只是死死扒著文宗皇帝的手臂,艱難地吐出了一個“箢”字,下一瞬,手便軟軟地摔了下去。

文宗皇帝掩面痛哭。

屋內屋外悲聲齊放,承儀皇後卻覺得自己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她飄飄蕩蕩地從千秋殿內飄了出去,神魂游蕩到芙清殿,恍惚間,似乎看到了三歲的小女兒在這裏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伴隨著小女孩天真無邪的咯咯笑聲,承儀皇後微微一怔,緩緩地笑了起來。

千秋殿內,東宮太子上前一步,扶住一夜白了大半頭的文宗皇帝,規規矩矩地稟告著承儀皇後身後的喪葬事宜。

文宗皇帝狼狽地揮了揮手,示意一切由他做主就好。

東宮太子在心裏低低地嘆了口氣,退得殿外,有條不紊地吩咐人去撞喪鐘、準備吊唁事宜、頒布舉國服喪的詔令,最後再叫人攙了跪在外間的鎮國公夫婦起來,白發人送黑發人,痛失愛女之後,鎮國公的狀態比內殿近乎崩潰的文宗皇帝也好不到哪裏去,東宮太子溫聲安撫了兩位老人幾句,然後叫了自己小舅舅一家,鎮國公世子夫婦,去扶著老人先去偏殿歇下了。

天下間醜人醜得千姿百態,美人卻似乎總是美得要有那麽點相似之處來,鎮國公世子夫人出身華郡謝氏,謝家人的美儀態代代相傳,那一脈相傳的丹鳳眼,不由讓東宮太子想到了另外兩個人。

東宮太子覷空叫人宣了謝婉清過來,冷然地審視了這位在自己面前一步三跪、規矩挑不出半點差錯的女子,東宮太子心底卻一片漠然,泛不起絲毫的波瀾。

——年少時,他也曾暗暗艷羨父皇母後那白首一生的情誼,後來漸漸大了,反而對那些情啊愛啊看得更為淡薄,再無要求,也更無期待了。

木氏木訥不解風情,但她的出身,她的性子,都完全符合了東宮太子對自己未來皇後的要求,他很清楚,他只會有這麽一個太子妃,日後也只會有那麽一個皇後。

至於謝氏……他允許她生下自己的孩子,無非是因為她姓謝罷了。

但是喜歡?他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任何一個女人。

只是今日此情此景,曾經那些以為自己不需要、不在乎、不看重的東西,也難免在特定的情境渲染下浮起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顯得彌足珍貴了起來。

東宮太子想,母後去了,他縱然悲慟,但也只是淡淡的悲傷不舍罷了。——畢竟,承儀皇後實在是病得太久了,有些事情,所有人心裏都早有準備了,有些事兒,不論是對他們還是母後本人來說,反而是個解脫了。

唯獨父皇他一個人勘不破、看不穿、舍不下。

文宗皇帝平天下、定山河,身為一代盛世名主,絲毫不愧“明君”之讚,他從來就是一個好皇帝,好夫君,雖然,未必是個多麽好的父親就是了。

但無論如何,易地而處,東宮太子並不認為自己能比父皇他老人家做得出色到哪裏去,自然更不會覺得文宗皇帝此行此舉是什麽老來昏庸的愚鈍了。

東宮太子突然心有惻然地想,今日母後去時,有父皇狼狽痛哭,難以割舍,如果有一天,自己臨走之前,看著床前跪著那一地的“孝子賢孫”,又能有哪個人能悲慟哀毀至此呢?

東宮太子的視線不期然地落到了身前的娟娟女子身上。

謝婉清期期艾艾地擡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

東宮太子哂然一笑,只覺得自己方才是失心瘋了,竟然突然起了那麽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他冷淡地吩咐道:“照看好年兒,千秋殿人仰馬翻亂成一團,你多操份心,小心有那渾水摸魚的老鼠要去碰玉瓶。”

謝婉清猝然色變,臉上的神色當即嚴肅了起來,恭謹地垂聲應是。

“下去吧,”東宮太子疲倦地揮了揮手,繼而揚聲叫了個小太監來,“去,把淮陰給本宮叫過來。”

淮陰王一頭霧水地被傳到了他大哥面前,規規矩矩跪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道:“大哥,您有事尋我?”

“晉陵去哪裏了?”東宮太子捧了杯熱茶,暖著自己冰冷的手心,也沒有叫淮陰王起來,只淡淡道,“母後的身子近來每況愈下,連廣寧都在往洛陽趕,這時候,晉陵他跑哪裏去了?”

“啊?”淮陰王後知後覺地擡起眼,震驚道,“大哥你不知道啊?”

“本宮應該知道什麽?”東宮太子泯了口茶,涼涼地譏誚道,“如果是指方才在殿內父皇那兩句的話,本宮不聾,確實是聽到了的。”

淮陰王臉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滾下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晉陵王與謝闊南下的事情,竟是瞞著太子那邊的!

淮陰王一時慌了神,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晉陵王臨走前叮囑自己的閉嘴少說話是怎麽一個意思了,他一時也想不清楚文宗皇帝和晉陵王他們是單單瞞著了東宮太子還是晉陵王走之前就順嘴跟自己提了一句,腦門上的冷汗一茬一茬地落下,卻是咬緊了嘴巴,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東宮太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滿眼焦急卻仍憋著一言不發弟弟,半晌後,失望地垂下了眼睛,冷淡道:“你既不想說,那便出去吧。”

“大,大哥,”淮陰王心知要糟,左右思量了一下,私以為這也實在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等到晉陵王帶了小公主回來,要認祖歸宗總也是遲早要說的,雖然對東宮太子竟然會不知道這件事抱以了十分的震驚,但現在也不是奇怪的時候了,淮陰王略一沈吟,忙不疊補充道,“四哥是奉父皇之命去了南邊,去尋了流落在蘇州十多年的箢箢妹妹回來。”

東宮太子冷冷地望著淮陰王,半晌沒有開口。

淮陰王被他看得又是莫名又是緊張,幾乎跪都要跪的不安生了。

“是麽?”東宮太子移開視線,冷淡道,“既是如此,那又有什麽不好說的呢?淮陰,你方才心裏是在想什麽呢?”

淮陰王抖著唇,這才意識到東宮太子問自己時,面上沒有多少好奇之色,等到自己答了,臉上也更沒有半分解惑之色……分明是早就知道了的!

淮陰王突然就覺得很沒有意思。

他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認錯:“臣弟知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