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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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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陽公主

東宮太子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淮陰王暗含不忿的神色半晌,淡淡地翻過了這一茬,平靜地追問道:“箢箢消失十餘年,如何就突然有了音訊?”

“是謝闊謝雲若,”淮陰王這回倒是問什麽答什麽,也不費心藏著掖著、顧左右而言他了,低低道,“他循著迦樓羅的蹤跡,查到了十年前的端倪,然後追蹤著那些蛛絲馬跡尋到了蘇州……父皇讓四哥和他一起南下去接箢箢。”

東宮太子略略頷首,然後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淡淡道:“算算日子,也得該回來了,母後既逝,晉陵都沒有來得及見到她最後一面,也不知道在路上耽誤什麽呢,總不可再錯過了頭七,你親自出城去迎迎吧。”

淮陰王低聲應是。

“對了,”在淮陰王轉身退出去前,東宮太子突然從袖中掏出一份信,遞到淮陰王眼前,冷淡道,“日前顧滿林與謝雲若相約南下,既然晉陵與謝雲若是一起的,想來滿林也離得不遠,你過去見著了人,幫本宮把信給他吧。”

淮陰王接了這份信過來,突然覺得臂有千斤重,他未必不清楚自己方才的應對是落了下乘的,若是惹了大哥不快,輕則敲打一頓,重則直接攆去封地也是順便的。——不過至少,淮陰王還算篤定,太子再是不快,也都沒到要殺親兄弟的地步。

再是當年同坐高臺共飲酒的情誼,一方位登九五,一方俯首稱臣,自然也是要分出高低、貴賤、上下的。

就算是親兄弟又如何?

至尊之位,從來就只允一人獨掌,臥榻之側,兄弟就可以窺探了?

只是……太快了。

淮陰王咂摸了下嘴巴裏的苦味,心底也一片苦澀,母後屍骨未寒,三哥和四哥尚在趕赴洛陽的途中,大哥這時候便急著要敲打自己君臣之別了……坦白說,這兄弟做的也實在是無甚意思了。

淮陰王自覺東宮太子的動作太快太急了,為此還頗有微詞,但真正身處至高之位的那對父子彼此卻都很清楚,不早了。

東宮太子有條不紊地安排完靈臺吊唁事宜,步履從容再次步入千秋殿,文宗皇帝把所有人都打發了出來,連自己的親兒子鹹安王都沒有例外,就更別說清河公主了。

清河公主跪在外間一角,要哭不哭的模樣,憋得眼眶通紅,就是落不下兩滴淚來。——畢竟,她心裏實則是有些暗暗的暢快的,她倚仗承儀皇後過活,但另一方面,她又實在是畏懼那位血染山河的將軍皇後,一想到承儀皇後臨終前都念著她的“箢箢”,再想到她們母女終究是沒得見最後一面,不知怎的,清河公主心底甚至浮起了三分扭曲的快意。

東宮太子進來,沿途宮人皆跪拜,清河公主也下意識地擡眼望去,東宮太子腳步不停地從她身邊走過,在清河張張惶惶地挺身行禮時,東宮太子雙手微微往下按了按,附在清河公主耳邊,平靜疏離地告訴她:“若是真的哭不出來,本宮不介意幫你一把,讓你能真心實意地好好‘哭’一場。”

清河公主雙眼猝然大睜。

“太,太子哥哥,”出於一種面對危險的莫名直覺,清河公主驚慌失措地下意識拽住了東宮太子的衣角,顫顫巍巍道,“我,我……”

“既然想跪在這裏,就記住你的身份,好好跪著,”東宮太子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拂開她的手,冷冷道,“本宮沒有父皇的在意,更沒有母後的大度……本宮對你的耐心,實在是很有限。”

清河公主渾身一軟,還真的被活生生地嚇出來兩行清淚了。

鹹安王回頭,與東宮太子遙遙對望了一眼,先一步知情識趣地溫順垂下了眼睛。

東宮太子進得內殿,文宗皇帝已經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一具形容枯槁的身子的大半天了。

東宮太子一掀衣擺跪下,沈聲道:“母後已經仙逝了,父皇節哀。”

文宗皇帝神色漠然地坐了半晌,最後也只是擡起手,點了點身側案上的聖旨。

東宮太子當即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你母後這一輩子,都,都被朕耽擱了,”文宗皇帝好像沈默太久了,已經快要失去說話的能力了,聲音嘶啞地緩緩道,“她喜歡山河、日月,她向往金戈鐵馬的日子,卻被朕困在了後宮裏一輩子,一輩子,都郁郁不得志。”

“朕連孩子,連孩子都沒給她保住,是朕誤了她,是朕對不起她……”

東宮太子跪伏於地,沒有半點言語。

“如今,她走了,朕也倦了,”文宗皇帝疲累地閉上眼睛,又點了點案上的聖旨,淡淡道,“朕想帶你母後去外面轉一轉,最後替她再好好地看看這山河日月……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明日你便登基吧。”

東宮太子雙手高舉,接過文宗皇帝親筆所書禪位詔書,面色淡然,不悲不喜。

“冕兒,”文宗皇帝垂頭,卻突然改了稱呼,難得帶了絲溫情問身前的兒子,“朕這一生,待你們如何?”

“父皇待兒臣,”東宮太子畢恭畢敬地回道,“恩重如山。”

文宗皇帝閉著眼睛點了點頭,第三回點了點身邊的側案,只見那禪位的詔書下還另壓了一份聖旨,文宗皇帝見東宮太子註意到了,這才疲倦地補充道:“你母後臨走前都還放不下箢箢那孩子,朕卻已無心在這傷心地多留了,待你妹妹回來,這個封賞,你替朕賜給她吧。”

東宮太子一怔,再次恭恭敬敬地接過來。

這麽一連串的安排下來,文宗皇帝卻已經心神俱疲,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只是東宮太子臨退前,文宗皇帝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是想最後說句什麽,但終究又咽回去了,末了也只是淡淡道:“冕兒,這天下日後是你的了,好好擔著吧。”

“你,你說什麽?”莊秉猛地一紮子從馬車裏沖出來,沖過來報信的淮陰王就要往宮門處擠,“怎麽會?!”

可憐淮陰王還沒從第一眼看到莊秉的震驚裏回過神來,便被她猛然爆發出來的力氣差點撞飛了出去。

“箢箢,你先冷靜點,”晉陵王強忍悲痛要去按住莊秉,邊上的謝闊卻搶先一步,一把將莊秉攏到自己馬前,直接倚仗著高超的馬術,兩人單騎直接越過宮中守衛向裏面沖了過去,待得晉陵王一行回過神來急急追來時,謝闊已經跑出去一大截了。

謝闊在呼呼的風聲裏焦急地附在莊秉耳邊安撫道:“我這就帶你去千秋殿,能趕上的,別慌,你先別慌。”

莊秉咬緊了下唇,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謝闊實在怕她自己跟自己較勁梗著了,上一世承儀皇後過世時莊秉就緩了好長日子才走出來,謝闊心急如焚,不停地在莊秉耳邊絮絮叨叨地念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求能讓她緩過神來應答一聲。

“不是,不是還有三年麽,”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短,也許很長,總之,謝闊在難熬的焦灼裏,總算是聽得了她的反應,莊秉好像是在問謝闊,也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難以理解般問道,“怎麽會就這麽沒了呢?我,我先前在蘇州時,總還覺得時間很多,日子很長,總還以為什麽都來得及,怎麽會,怎麽會就這麽沒了呢?”

謝闊只緊緊攢住她。

莊秉緊緊咬著牙,有那麽一瞬間,謝闊以為她都要哭出來了,但一直到他們後面綴了浩浩蕩蕩一群內宮禁衛直闖千秋殿前,莊秉被放下來後,臉上都幹幹凈凈,沒有一絲水跡。

整個人緊繃到讓謝闊感到害怕的地步。

莊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徑自推開了千秋殿的大門。

謝闊下馬,正要追過去,卻被後來的禁衛團團圍住了,他倒是不懼這些人的身手,但承儀皇後新喪,他若是在這裏折騰出鬧子來,未免顯得於死者太不敬。

謝闊匆匆拱手行禮,正要開口解釋,晉陵王與淮陰王已經並騎追了過來,晉陵王黑著臉扔下韁繩跳下馬,雖然對謝闊無詔擅自闖門的行徑大為不滿,但一時半會兒也顧不得與他計較這些,匆匆揮退了禁衛,惶然地追問謝闊道:“箢箢呢?”

謝闊指了指面前的千秋殿。

淮陰王當場便急了,氣得跺腳道:“父皇先前把我們所有人都攆出來了,她這樣一聲不響地闖進去,惹怒了父皇可怎麽辦?”

謝闊聽得眉頭大皺,一邊隨著兩人往裏趕一邊打量著邊上進進出出的宮人,擰眉道:“微臣看,外間似乎還有宮人來回?”

“我走的時候,只剩二哥和清河還在了,”淮陰王邊說邊腳步不停地往裏面趕,迎面正撞上了花容失色地跌出來的清河公主,淮陰王急急停住,焦急問道,“清河,你見到箢箢了麽?”

清河公主面色詭異地點了點頭,低低道:“我……”

可惜清河公主還沒有“我”完,另外兩位已經毫不猶豫地邁過了外間的門檻,一掀下擺齊齊跪了下去。

留在外間的鹹安王神情恍惚地看過來,似乎是整個人都還沒有從方才的震驚裏緩過神來。

晉陵王跪在地上壓低了聲音急急問道:“二哥,箢箢剛才沖進去了?裏面是父皇在麽?”

鹹安王先緩緩地點了點頭,又遲鈍地搖了搖頭。

謝闊看得眉頭大皺。

鹹安王正欲開口解釋,有一道人影繞過隔開內外的那扇屏風,人未至,明黃色的衣角先一步顯露出來,外間眾人忙急急跪下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東宮太子神色漠然地站了站,怔怔地出神半晌,最後才擺了擺手,淡淡道:“都免禮吧。”

“大哥,”晉陵王難得壓不住脾氣第一個出聲問道,“箢箢她?”

東宮太子的眼神涼涼地落到了他身上。

晉陵王神色微變,莫名啞住了。

“傳朕口諭,”東宮太子淡淡道,“朕之幺妹,年少坎坷,流落在外,幸得老天庇佑,明珠還覆,朕心大悅,封為湖陽公主。”

朕?晉陵王怔怔地擡頭望去。

“四弟,你回來的實在是有點遲了,”東宮太子,不,如今該說是英宗皇帝了,淡淡一笑,輕輕道,“父皇三日前便禪位於朕,閑雲野鶴,縱情山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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