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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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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歸

莊秉勃然大怒,猛地一下揮開謝闊的手,怒不可遏道:“這是有真憑實據的,還只是你一廂情願的猜測?”

謝闊的暗示並不多委婉,先以長寧王的存在暗示英宗與傅競笠可能的兄弟關系,後面更是直言傅奕恬一生無娶,那……這是說大表哥是母後生的了?

“我母後,”莊秉氣得渾身發抖,恨聲道,“不是那樣的人!”

“我確實沒有切實可據的實證,”謝闊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無奈道,“可是箢箢,你有沒有想過,虞寧侯比太子大了幾歲?”

“這我當然知道,”莊秉只覺得謝闊胡攪蠻纏、不可理喻,想也不想便直接道,“表哥比大哥大了兩三歲,如何,這兩三歲又怎麽了?!”

謝闊擡眼覷了覷她滿臉的怒容,似乎是想說什麽,又欲言又止地停下了。

電光火石,莊秉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突然煞白一片。

兩三歲沒有什麽,但……太子是承儀皇後嫁入中宮的第一年便懷孕誕下的。

“就算,就算真如你所說,”莊秉微微戰栗著,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不太想得明白的事情,難以理解道,“那又能怎麽樣呢?你想說什麽?大哥逼死表哥,是為了大統?”

“可是我想不明白,既然有個孩子,既然有了,就算母後,母後當時還未婚嫁,但是後來,後來呢,為什麽扔在外面不聞不問那麽多年?母後她不是那樣的人……”

“箢箢,如果皇後娘娘當時真是未婚產子的話,”謝闊輕輕道,“她身邊陪著的人又會是誰呢?”

莊秉的眼睫輕輕顫了顫,這個答案幾乎是毫無疑問的。

“如果鎮國公夫人為了自己女兒的未來著想,”謝闊嘆息著補充道,“孩子一生下來便告訴皇後娘娘,那是個死胎呢?”

其後抱出去養個幾年,再改頭換面地帶回來,就像莊秉曾經有多信賴自己的太子大哥一樣,皇後也未必會多疑心自己的家人。

“可是還有一父皇呢,”莊秉艱難地否認道,“就算母後從來沒有疑心過,父皇可未必……”

“如果陛下從頭到尾就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呢,”謝闊摟緊了莊秉的肩膀,平靜地補充道,“或者說,至少陛下很清楚,那是他的兒子……虞寧侯府三代深受皇恩,傅白禮當年更是有‘洛陽第一紈絝’之名,箢箢,你五哥淮陰王在外行事都沒有他那麽猖狂的吧?”

莊秉驚疑不定:“可這怎麽可能!如果父皇知道那是皇家血脈,怎麽會容他流落在外?”

“為了皇後娘娘的名節,虞寧侯縱是被認回來,也只能算是宮外無名無分的女子所出,”謝闊眼睫微垂,正正對上莊秉神思恍惚的雙眼,嘆息道,“一個明明是正宮嫡出卻偏偏要被隱下血脈的‘庶長子’,一個名分正統的嫡長子……你真覺得把他認回來就是什麽好事了麽?”

更何況,傅競笠那雙腿,是自娘胎裏帶來的暗疾。

文宗皇帝是不可能讓一個站都站不起來的兒子做太子的。

既然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給出去的,不想讓孩子痛苦的話,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從一開始就讓他不要生出那般的野望了。

在這上面,謝闊反而覺得自己是可以理解文宗皇帝的,傅競笠雖然才是真正中宮嫡出的嫡長子,但一來為了皇後的名節他那嫡出的名分一生便不可能恢覆,二來天生退疾,文宗皇帝也幾乎從未生過讓他繼承大統之心,既然如此,做一個富貴侯爺和做一個閑散王爺又有什麽區別呢?

在某些時候,傅家的身份,鎮國公府的倚靠,反而能讓這位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的皇長子過得更安穩自在些。

“可說來說去,”莊秉無聲地沈默了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謝闊的扶持,冷冷道,“這所有的一切也不過是你一個人的胡思亂想,妄自臆測。”

“你自己也說了,你根本沒有任何切實可據的實證,那與我說這些又有什麽意思呢!”

“是啊,”謝闊自然看得出來莊秉整個人連頭發絲裏都透著對這個“猜測”的抗拒,也不生惱,也不提這事兒最早明明是對方先問的,只低低地嘆息著承認道,“這種摸不著說不清的事情,確實也沒什麽好想的,是我閑著無事生非了,我不說了。”

莊秉仿佛一個拳頭砸在了棉花裏,謝闊低頭認錯認得這麽快,她不僅沒真感覺有多解氣,仿佛一口氣梗在胸口,反而更感覺憋屈了。

“只是,箢箢,”謝闊遙遙望著從院子間向這裏走來的某個剪影,難得嚴肅了神色,認真地叮囑莊秉道,“傅白禮這個人,非常非常的危險。聽話,你得離他遠一點。”

莊秉的指尖顫了顫,先順著謝闊的視線透過窗柩與院裏某個由遠至近的模糊人影遙遙打了個照面,然後又下意識地側頭回望了謝闊一眼。

“你也意識到了的,是不是?”謝闊捏緊莊秉的肩膀,低低道,“你曾讓人去暗暗查過虞寧侯府,你也知道的,你這侄子可完全沒有他表現的那麽淡泊不爭。”

莊秉輕輕吸了一口氣,她是真沒想到謝闊連這個也知道,明明她都已經做得盡可能地小心謹慎了。

莊秉狼狽地辯解道:“我那是懷疑……”

懷疑傅白禮在英宗皇帝的死裏並不清白。

她可不只查過虞寧侯府,她當時,第一個先查的便是謝家。

然後是顧相,再之後才輪到傅小白。

“沒必要的,箢箢,我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謝闊凝眉道,“洛陽城裏的是是非非,若一心挖到底,還真說不好究竟到底是誰錯的更多些,但這種是非,斷起來又有什麽意思呢?這一回,我們不摻和了,好不好?”

莊秉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無論如何,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你想要什麽我都幫你,”眼看著傅白禮快要推門進來了,謝闊飛快地留下最後一句,然後主動開了門去迎,“只是箢箢,你首先得想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莊秉捏住了自己的眉心,一時間,只覺得頭痛欲裂。

莊秉感覺自己整個人仿佛被一把刀直直地劈成了兩半,一邊是陰暗漆黑的犬舍裏,被一群惡犬呲著牙垂著涎水圍著撲過來的驚懼,一邊是傅白禮在千鈞一發之際擋在她身前被狠狠啃下的血肉;一邊是密密麻麻地疹子冒出來、意識近乎模糊前的窒息害怕,一邊是旁邊的傅白禮安排人去報信、請太醫的平靜無波的音調……恍惚間,似乎還摻上了淮陰王驚怒交加地踹門罵聲:“到底是哪個孫子把這門鎖了!”,還有太醫愁眉不展地小聲嘀咕:“公主殿下怎麽那麽不小心,還能真的把地豆吃到肚子裏去呢?”

有些事,未必是人做的多天衣無縫、無懈可擊,無非是,人多不習慣去回頭睜眼看自己全心信賴的後背。

“箢箢姑姑啊,”記憶裏的少年擺著隨意的姿態吊兒郎當道,“如果那姓謝的實在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你幹脆別折騰,從了我吧?”

“你可是我侄子,”年少的莊秉一陣惡寒,摸了摸胳膊上層層立起的雞皮疙瘩,連連擺手拒絕道,“姑姑我再禽獸也不至於這樣啊,這不僅岔輩還亂那什麽倫了啊,傅小白你想什麽呢。”

“都不同姓,我們又算哪門子姑侄,”傅白禮瞇著眼睛笑道,“不會是我叫你幾聲姑姑,你就真把我當大侄子了吧。”

“那不然呢?”莊秉似乎是覺得他這話很無稽的樣子,理所當然地反問道,“你不是侄子是什麽?你在姑姑我心裏,就是個長大的小年兒。”

“呀,真不錯,”傅白禮笑得眉眼彎彎,“我如今都能跟陛下一個待遇了呢。都是侄子,姑姑可得要一碗水端平啊。”

“姑姑,謝大人,”傅白禮跨過門檻進來,溫和笑道,“晚宴擺在西廳,父親與四表叔已經過去了,我帶兩位過去吧。”

“姑姑啊”、“箢箢姑姑”……如果他早知道,如果,傅白禮早都知道。

莊秉打心眼裏不願意去想相信謝闊那個所謂的“猜測”,但她也不得不狼狽地承認,那很可能是真的。

真到可以完滿地圓上莊秉上輩子那部分至死都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莊秉恍了個神,不由問自己,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原先很是黏糊著傅小白的小侄子對自己這個“表哥”越來越冷然排斥了呢?

孝宗皇帝打壓了傅家一輩子……莊秉原先還以為那是沖著自己來的,如今想來,倒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姑姑,”傅白禮愕然站定,關懷道,“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莊秉只覺得胃裏突然一陣翻騰,她捂住嘴,趴到邊上的一個瓷瓶上幹嘔了起來。

“這……”傅白禮下意識地想去扶她一把,卻被橫生一杠子插進來的謝闊攔住了。

“殿下車馬勞頓,好幾日都沒有休息好,恐怕是沒什麽胃口用膳了,”謝闊擋在莊秉身前,臉上的神色嚴絲合縫,叫人覷不出絲毫的端倪來,“勞傅世子叫個大夫來,我們兩個過去西廳就好。”

傅白禮的眉頭緩緩地皺了起來。

謝闊寸步不讓地站著。

“好,我這就讓人請大夫來,”傅白禮終究還是退讓了半步,只仍不死心地越過謝闊的肩頭探問道,“姑姑感覺怎麽樣?現在還好麽?”

“我,我沒事,”莊秉按著桌角艱難站定,像是喘不過來氣般,慢吞吞道,“我就是想歇下了,晚膳就不過去了,勞,勞給我四哥帶個信。”

傅白禮眉頭緊鎖,但莊秉十分堅持,一口咬定自己無事,也不需要大夫,只是累了倦了要歇下了,傅白禮無法,只好隨謝闊退了出來,一道往西廳去。

二人之間一路無話,待到西廳,晉陵王問起莊秉,被謝闊三言兩語含混著糊弄過去了,也是晉陵王本心亦不全然在此,四個人坐成一桌,只略打了幾個機鋒,便扯破了那層遮掩,直奔主題:雎寧城火器營裏的茍且。

軍造處之禍,危在百年社稷,看得出晉陵王很是關心此事,謝闊也沒太藏著掖著,挑挑揀揀,把查到的那些與承恩公府牽涉不深的先略說了說,四人正是凝神思量著,突然有人面色驚慌地闖了進來。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晉陵王怫然不悅:“所報何事?”

“殿下,”來人滿頭大汗地跪下,煞白著臉稟道,“洛陽急訊!”

來人奉上一份八百裏加急的紅漆密信,晉陵王都來不及避開,三下五除二拆開一眼掃過,臉上的神色霎時空白一片。

本是識規矩特意避開視線的謝闊都不由被他這詭異的靜默勾起了三分好奇。

“走,現在就走,”晉陵王刷地一下起身,也不特意去避謝闊,顫抖著嗓音直接道,“叫上箢箢,我們今夜就走,連夜回洛陽!”

“殿下?”傅競笠奇怪地望了過去。

“是,是老五的信,”晉陵王也無心避諱三人,手一顫,那封八百裏加急的紅漆密信直接從他指尖滑落了下來,差點跌到案上的湯湯水水裏去,傅競笠下意識伸手一抓,臉上的神色也猝然一變。

謝闊斜斜覷了過去,只見其上書了六個大字,書者似是心緒跌宕,抑或方寸大亂,字跡異常潦草:母後不豫,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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