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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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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好,”莊秉毫不客氣地直接道,“第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承恩公府的事兒、江圖的死、他們背後那些千絲萬縷地纏繞在一起的利益關系……莊秉固然飽含好奇,但真還說不上有多在意。

就是上輩子那個在兄長驟然暴斃後被人推著按到前臺的“繡花枕頭”,都能秉持著這最簡單的一根筋準則,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局勢迅速穩住。——無非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八字。

越淺顯越清楚,越清楚就越好做。

權勢,有時候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的一個東西,而其之所以醉人心扉,想來也正有其之“不用講太多道理”的緣故在裏面。

是而,相比於那些前世都已經歷過一遍、覆雜到她如今想來都忍不住皺眉頭的紛雜人事,莊秉很明智地去除龐雜枝葉,直抓主幹。——兩世有太多太多的不同,莊秉要知道,這裏面的“變”,又有多少是謝闊造成的。

謝闊微微擡眼,靜靜地看了莊秉半晌,似乎也並不意外莊秉會有此問,只是仍忍不住頓了一下,片刻後,在莊秉的眉毛挑得都要飛出去時,這才眼睫微垂,惜字如金地慢吞吞回道:“五年前。”

“五年?”莊秉捏了捏眉心,有些疑惑了,不解道,“我們當時,我是說在皖南那回,我們不是一起……的麽?為什麽你會比我早回來五年?”

“還有‘陳圓圓’的存在,四哥說,我是三歲出天花那年被迦樓羅從宮外拐走的,可我記得,我上輩子活到三十歲都沒有出過天花啊?……可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是五年前回來的,變化卻是比你我兩個都更早便發生了,難道,”莊秉眉頭緊鎖,不由擡頭,下意識地征詢謝闊的意見,“這裏面還有個‘第三人’,十年前就出現了,比我們回來的都更早?”

不知道是否是莊秉的錯覺,有那麽一瞬間,她總恍惚地覺得,謝闊靜靜看過來的目光裏,摻了那麽點不容略過的悲哀之色。

但也就只有那麽一點,一眨眼,便消匿得無影無蹤,謝闊眼睫微垂,靜靜地點頭附和道:“有道理,我也在想該如何去把那‘第三人’找出來……”

謝闊垂眸侃侃分析的姿態與往常毫無差異,莊秉看著看著,卻驟然出手,一把探向了他的右手手腕,謝闊的反應卻比她要快得多,一個翻手,反握住了莊秉的手,笑著反問道:“箢箢,你這是作什麽?”

莊秉直接將就著這個姿勢,將自己的指尖搭在了謝闊跳動的脈搏上。

謝闊不閃不避,臉上甚至還閃過了一抹無奈縱容的笑意。

“我總覺得,”莊秉也不繞彎子,直接戳破了謝闊那笑容道,“你好像知道點什麽。”

“我應該知道點什麽呢?”謝闊滿眼無辜地反問。

“比如說,”莊秉凝神遲疑道,“關於十年前那場天花?”

謝闊一笑置之,嘆息道:“我要真知道的話,哪裏會讓你在外面吃這麽久的苦?箢箢,你是在怨恨我來得遲了麽?”

手下脈搏平穩如常,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莊秉的指尖顫了顫,緩緩移開了自己的手,卻仍沒有完全放下對這一遭的懷疑,只冷冷勾了下唇角,意味深長道:“不遲,很巧,我都還沒有回來多久謝尚書便來了。”

——就是,有點太巧了。

怎麽之前“陳圓圓”在陳家村呆了十多年都沒找回來,莊秉回來了不到一年宮裏便找來了?

“讓你在蘇府住了大半年都還不算‘遲’?”謝闊笑意盈盈地調侃道,“箢箢,你不會是真的看上那個蘇幼安了吧?”

謝闊吐出那後半句時,臉上笑容滿滿,語調平平淡淡,再沒有先前初見時沖著躲在蘇枕身後瑟瑟發抖的莊秉壓抑著怒火低吼那句“她是你未過門的妻室?”的癲狂之色,反而很有些不以為意的反諷在裏面,雖是問句,“問”的成分卻實在不多,很有點吃準了答案的成竹在胸。

莊秉實在看不過他這副雲淡風輕“藐視一空”的模樣,懶得長這人志氣,冷哼一聲,冷笑道:“謝尚書,您這可是第二個問題了,現在該換我問你了呢。”

謝闊眉梢微揚:“我問的是……?”

“不遲,”莊秉眨了眨眼,“我回答你了。”

謝闊失笑,只好無奈點頭:“你問吧。”

莊秉這回卻是不由猶豫了起來,在“傅白禮這個人究竟有什麽問題”、“虞寧侯府與皇室有什麽埋於天日之下的關系”、“傅競笠的死有什麽問題”之間來回轉悠了一遍,最後艱難地選擇了最後那個。

“傅競笠?”謝闊聽了卻是微微一楞,像是沒意料莊秉會提起這麽一個與他們風牛馬不相及的人一樣,奇怪地反問莊秉道,“他的死怎麽了?”

“你不是一直在暗示我小心傅白禮麽?”莊秉皺眉,不悅道,“或者說,我問得再清楚點,大表哥的死與我大哥,英宗皇帝,有什麽關系?你曾經查了那麽久的虞寧侯府,我總以為,這件事兒你該是比我清楚的。”

“我那又哪裏是暗示了,我分明是明示你了的,”謝闊忍不住瞇著眼笑了起來,活像只偷了腥的大貓,靠過去揉了揉莊秉的腦袋,四兩撥千斤地耍無賴道,“箢箢,我不想你跟傅白禮走太近,這還能有什麽問題麽?我還不喜歡蘇幼安和顧子息呢。”

莊秉不高興地拍開了謝闊的手,惱怒道:“你要是一心如此敷衍了事,又何必跟我玩這個呢?算了,我……”

“沒有,”謝闊的目光自上而下落下來,似乎有些苦惱該怎麽說才好,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按著莊秉的思路規規矩矩地作答道,“傅競笠的死,與英宗皇帝沒有關系,或者說,與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這句暗示就太明顯了,莊秉不由錯愕,驚疑不定道:“你的意思是,他是……?”

謝闊惜字如金道:“自盡。”

“怎麽會?”莊秉咻地一下直直地站了起來,焦慮不安地在屋子裏轉了轉,難以理解地重覆道,“怎麽會這樣?這簡直比當年的‘病逝’還離奇可笑!好好的,人怎麽會就自盡了呢?”

“你知道的,”莊秉猛地回過頭,直勾勾地盯著謝闊的眼睛,顫聲道,“你知道這背後是怎麽一回事的,是不是?”

謝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莊秉身前,按著她的肩膀把她又重新按著坐了回去,默然片刻,凝眉道:“箢箢,內情恐怕不是太美妙,你確定你真的想聽我說麽?”

莊秉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被謝闊這一句便問得躊躇了。

——皇廷朝堂,深宮陰私,在深宮裏長大的孩子,縱然文宗皇帝再是只摯愛承儀皇後一人,但宮裏的暗潮湧動,從來就不是空置了三宮六院就能簡單粗暴地完全解決的。

皇帝專情於一人的幸運,也只不過是讓莊秉他們兄妹的身份完全高出一截,超出了那個需要“鬥”的範疇、盡可只隨著自己的心意冷眼旁觀底下人醜態畢露罷了。

在那裏面長起來的孩子,就沒有哪個是真的單純如白紙的。

謝闊說,“內情恐怕不是太美妙”,但其實“內情”二字,從來就沒有真的美妙過的時候。

看過了太多蠅營狗茍,莊秉已然習慣了深宮裏“一床錦被蓋過”的處置手段,也深知,誰要真不依不饒、不管不顧地揭開了那條錦繡被面,其下掩蓋的汙濁,帶來的,也未必是能盡如那人意的好結果,但是……

莊秉顫抖著握緊了謝闊的手腕,不知道是與自己較勁,還是想對旁人宣告什麽,她用力到幾乎要把謝闊的手腕攢得發白的地步,一字一頓道:“所以說,又是誰逼得他自盡?……是我大哥麽?”

有些人,有些事,莊秉實在是不想,也不敢去疑心……但一個人裝瞎的能力,終究是有限的。

而稀裏糊塗的日子,莊秉想,我已經盡然過夠了。

謝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用一種溫柔的眼神靜靜地望著莊秉,嘆息著簡單道:“箢箢,長寧王當年也是‘病逝’的。”

莊秉猝然色變。

——長寧王裴時觀,論輩分,算是莊秉的伯父。

或者說,他還有另外一個留名青史的封號——大莊明宗皇帝。

世人都知道,明宗皇帝南下征戰大和回途,遇奸人,中伏,卒。

十日後,他那年僅三歲的同胞幼弟在太後和鎮國公府的扶持下登基稱帝,翌年,改年號為文。

但世人不知道的是,文帝十五年,洛陽城裏出現了一個自稱裴姓的陌生男子,被太後的人直接迎進了皇城。

其後幾方互相糾纏驗證了什麽,莊秉這些小輩就不得而知了,但半年後,文宗皇帝給這位賞賜了“長寧王”的封號,洛陽城內流言紛紛,都道那是從戰場上死裏逃生的明宗皇帝。

但時隔十五年,其中的疑點隨著線索一起湮滅得差不多了,就在眾世家躲在背後議論紛紛的時候,甚至還沒有過三個月,“長寧王”便突然暴斃了。

文宗皇帝厚葬了他,連謚號帶過繼香火,全給了這位曇花一現的“長寧王”最好的一切。

但這其中是怎麽回事,沒有人敢深想,更沒有人敢深問。

可是……

“但,這跟大哥與虞寧侯府有什麽關系?”莊秉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長寧王的情況又與他們兩個沒什麽可比的……”

莊秉話到一半,突然磕絆了。

“箢箢,”謝闊深深地望進了莊秉的眼底,輕輕道,“你見過你大舅父,最早的虞寧侯傅奕恬麽?”

莊秉神色恍惚地搖了搖頭,輕輕道:“我出生時,舅父便已然過世了,但,但是舅父與母後是龍鳳胎,就算,就算大表哥長得像母,像母後,那也是自,自然的啊……”

有一陣微風從外間輕輕吹過,是煩悶的夏季裏那種很舒爽宜人的夜風,莊秉卻被吹得猛地打了個寒顫,只覺得那風一個勁地往她骨子縫裏透寒。

“我也沒有見過他,但是我聽聞,”謝闊握緊了莊秉的手,支持住她險些要站不住的身子,輕輕道,“傅奕恬經年體弱,是個從小泡在藥罐子裏長大的病秧子,他甚至沒活過三十歲便去了,而終其一生,他都沒有娶過任何一個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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