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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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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現

謝闊的想法是很美好的,然而事實上,他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清閑。

豫州府雎寧城內的火器坊隸屬於洛陽軍造處,是軍造處屬下的八大重鎮之一,謝闊悄無聲息地跑到雎寧來二話不說就炸了這裏的火器坊,還是當著顧滿林、虞寧侯傅競笠、晉陵王等幾方勢力的面近乎明著承認了這一點,火器坊內關系龐雜的各路牛鬼蛇神自然要找準了他這個正主來討個說法了。

而莊秉卻沒心思待在這裏看謝尚書舌戰群雄的英姿了,上輩子都已經摸得大差不差的東西,莊秉連留下再聽一遍內情的興致都無了,一出來便先去尋了自己那許久未見的親四哥。

晉陵王正黑著臉在清查自己手下內鬼,在自己一向看不慣的謝闊面前丟了這麽大的臉面,就是不為先前妹妹的差點出事,晉陵王也慪都要慪死了,莊秉過來的時候,他好懸才憋下了心頭那口氣,強笑著緩和語氣先與莊秉介紹身邊的兩位親人。

“箢箢,這是我們大舅家的競笠表哥。”晉陵王給遞了個莊秉眼色,示意她先與輪椅上的虞寧侯傅競笠見個禮。

莊秉乖巧上前,福身問好:“表哥好。”

對於文宗皇帝命晉陵王與謝家嫡孫南下尋女的事情,傅競笠也是日前才剛剛從晉陵王口裏知曉,對於這位尚未謀面、來源不明、“死而覆生”的小表妹,傅競笠本是抱著十分之懷疑的態度。

——尤其是他從晉陵王那裏旁側敲擊地得出,那所謂的“蛛絲馬跡”是謝家人扒出來的,且如今這位剛找回來的“公主殿下”也正跟在謝家的長房嫡孫身邊的情況下。

傅競笠很難不去懷疑這“層層巧合”之下,那在皇家內務裏面摻和過多的華郡謝氏、尤其是謝家那位“芝蘭玉樹”的長孫嫡孫,與我們這位“公主殿下”之間,會不會有些不為人知的交易勾當。

一言以蔽之,傅競笠對莊秉的第一印象並不好,或者說,算上城北攤邊初見的話,是很不好,非常不好。

說是敵意外露都不為過。

而就在傅競笠抱著十分的挑剔與審視仔細將莊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後,他的神色卻不由起了些微妙的變化了。

無他,只因為莊秉這張臉,拿出去說不是文宗皇帝親生的或可也算過得去,但若是非要說與鎮國公府傅家,尤其是與承儀皇後沒有關系……那可是太過指鹿為馬、強人所難了。

莊秉頂著這張臉往那裏一站,活脫脫就是一個少女時期的承儀皇後傅怡嫻亭亭地立在那兒。

“這是,毓箢?”傅競笠眼神覆雜地盯著莊秉的臉呆呆地出了會兒神,頓了一下,語氣莫名地感慨道,“你與你母後,長得可真像啊……”

莊秉微微蹙了下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傅競笠在吐出“你母後”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妙地重了一些。

也不是咬牙切齒的那種,反而很有些,近似於悵然迷惘的意思……

我在想什麽呢啊,大表哥也就比大哥稍大個兩三歲而已……莊秉在心裏搖了搖頭,趕緊把自己腦海中那個不靠譜的猜測甩了出去。

“是啊,”晉陵王正思量著自己的煩心事,倒是沒多在意傅競笠語氣裏那微妙的反常,只順口附和道,“箢箢這模樣,就是想尋岔了也難。”

“可恨當年迦樓羅把她拐到了遠在千裏之外的蘇州,不然若是在洛陽,怕是要早個好幾年就能尋回來了。”

莊秉垂著頭,只作茫然無知的安靜乖巧模樣。

傅競笠輕咳了一聲,一時也不忍當著她的面直接問晉陵王線索、證人、口供是否對得上等種種細節了,只好把唯一的兒子傅白禮支使了出來,主動道:“白禮,這是你毓箢表姑。你們年紀仿若,年輕人湊到一起有話說,這段日子,你就多陪陪她吧。”

傅白禮沖著莊秉羞澀一笑,頂著十五六歲時那溫柔靦腆的小模樣,一時都把莊秉看得情不自禁笑了。

傅白禮也不惱,依然好脾氣地主動招呼道:“白禮見過箢箢姑姑。”

莊秉側身讓過一半,也還了個福禮回去。

晉陵王在邊上看著他們這一對小兒女互相見禮的模樣,也不知道腦子裏哪根弦搭錯了,明明自己都還尚且是個未成婚的少年郎,偏偏要充作大人長輩的模樣,試探地對著邊上的傅競笠提了句:“說來倒還真是巧,白禮與箢箢的年歲正是相合……”

傅白禮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個底朝天。

莊秉眨了眨眼睛,只作一副什麽都沒聽懂的懵懂模樣。

——心裏卻忍不住嘆息道,算了,知道四哥您討厭謝闊了……所以這算什麽,兩害相權取其輕?

很難得的,莊秉此時才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四哥與小白的關系曾經還是挺不錯的?也是,莊秉的五個哥哥裏,晉陵王與淮陰王這對雙生子一向是親近最親傅家、也就是與鎮國公、虞寧侯兩府走的最近的……所以,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四哥就突然對著小白冷若冰霜、不假辭色起來了呢?

莊秉隱隱感覺到哪裏有些不太對,但那種瞬息萬變的思緒跑得太快了,一下子沒抓住,就再也尋不著了。

——更重要的是,邊上傅競笠那誇張的震怒反應,一下子把包括莊秉在內的所有人都給驚著了。

傅競笠猛一下咳得驚天動地,脹得臉紅脖子粗、當著莊秉與傅白禮的面半點情面也不給晉陵王留地怒道:“殿下,您這說的什麽話!他們可是姑侄!”

晉陵王似乎也沒想到傅競笠的反應會這麽強,被傅競笠那怒發沖冠的模樣一下子給弄楞了,頓了一下,這才帶著淡淡的不悅平靜道:“本王也就是隨口那麽一說,沒有旁的意思,侯爺多心了。”

“箢箢,”晉陵王說罷,轉過頭便對著莊秉直接道,“四哥在這兒給你收拾了院子,讓人帶著你先過去看看,有什麽不合心意的與四哥說,我們再換。”

莊秉深感錯愕地多看了傅競笠一眼,然後才乖乖點頭,順著晉陵王的意思被支出去了。

旁的不論,晉陵王在對待自己的親妹妹上絕對算得上是個好哥哥了,他既專門叮嚀了人給莊秉準備的院子,擺設布置什麽的,自然是頂頂用心的,莊秉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屏退了仆從後,幹脆就直接歇下了。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莊秉忍不住枕著胳膊思量起大表哥傅競笠的奇怪態度起來了,前世的時候,因為年紀小的緣故,莊秉與這位大表哥一向不怎麽熟悉,更何況傅競笠還自幼折了腿,長年坐輪椅,身體羸弱,年不過三十五人便去了,記憶裏的話,也就是與承儀皇後前後腳過世的樣子,莊秉當時一門心思只顧著傷懷母後的病逝,對傅競笠的去世自然模糊多了……

不,不對,莊秉想著想著突然從床上翻了起來,整個人霎時清醒了。

——她突然意識到,她對這位大表哥過世的印象淡薄,不是沒有原因的。

因為……莊秉瞇了瞇眼睛,後背發寒地突然意識到,傅競笠不是與承儀皇後的死前後腳,而是恰恰死死在承儀皇後頭七、文宗皇帝哀慟之下,下旨禪位於太子晟的次日。

而英宗皇帝登基後,也以此為名,下了旨要求一切從簡地辦理虞寧侯傅競笠的喪事……這是三個月後再見,莊秉看到傅白禮身上帶著孝時,深感莫名之下問出來的答案。

——若非如此,當時在宮裏的莊秉可能壓根就沒意識到傅競笠的死。

而如今想來,這個由頭簡直錯漏百出,處處都透露著蹊蹺古怪……

莊秉想著想著,眉頭忍不住越蹙越緊,尤其是傅競笠方才態度激動的那句“他們可是姑侄!”,總讓莊秉隱約覺得好似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被前世的自己忽略了一般,莊秉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對,幹脆收拾了衣裳出來打算去找謝闊了。

結果一推門,先與也不知道在門外候著了多久的傅白禮打了個照面。

莊秉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不解道:“……傅世子?”

——想來想去,兩人暫時還是不太熟,尤其在傅競笠方才大發雷霆激烈反對晉陵王隨口把二人湊作堆的情況下,莊秉猶豫著選了最客套的稱呼。

“姑姑直接喚侄子的名字就可,”傅白禮溫柔地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毛絨絨的小白兔來,遞到莊秉眼前,笑著歉疚道,“父親脾氣急,方才說話語氣重了些,並非是針對姑姑的意思,只是他老人家性情使然……姑姑莫怪,侄兒在這裏替他給您賠罪了。”

莊秉心裏清楚這是怎麽也不該怪到傅白禮頭上去的,更重要的是,如果莊秉沒有認錯的話,這是——雪花?

小兔子抱著塊胡蘿蔔認認真真地啃著,面對前世的愛寵雪花,莊秉手心一陣發癢,忍了忍,終於還是沒抵擋得住,伸出胳膊把它攬過來了。

傅白禮微微松了一口氣,高興道:“想姑姑一個人獨住寂寞,這才厚顏送了它過來。姑姑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面對傅白禮這麽純粹的開心,很難有人能抵擋住依舊繃著張臉,莊秉自然也不例外,被傅白禮感染得方才混亂的心情也輕快了起來,忍不住隨口打趣道:“倘若我方才不接的呢?”

“那就容姑姑稍等等,侄兒再去換一個。”傅白禮頂著一雙遺自傅家人的標準桃花眼,這麽專註地盯著人看過來時,那真是……饒是無情也有情。

傅白禮笑著補充道:“總是得換到一個讓姑姑滿意、高興的才是。”

這一句莊秉簡直太熟悉了,聞言不由心悅誠服,總算明白這小子上輩子如何頂著這麽一張靦腆羞澀、純善無辜的臉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了。——這不就是上一世傅白禮從始至終對莊秉的態度麽?要星星就不絕對會給月亮將就著,這個不行那就換下一個……總是能換到一個滿意的。

——上任虞寧侯,也就是傅白禮的祖父,是鎮國公的嫡長子、承儀皇後的雙生兄長,文宗皇帝專寵承儀皇後一人,連帶著整個傅家的地位都水漲船高,前兩任虞寧侯又接連英年早逝,傅白禮年少承爵,家底豐厚又獨掌權柄、深受皇恩……確實是有那個什麽都要最好的、什麽都能給你換到滿意的底氣的。

不過上一世他與莊秉也算是從小便玩在一處,彼此相伴著長到那麽大的,對莊秉而言就是半個娘家人的存在,自然是再怎麽好都不為過的,可是如今……一個不過才第一天見面的“姑姑”,他就這樣與人說話,真的合適麽?

莊秉挑了挑眉,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違和的意味,也在心裏將自己對傅白禮的態度不自覺地打了個對折。

謝闊好不容易擺脫了雎寧城那幫人趕過來時,看到的就是莊秉與傅白禮兩人站在門邊說說笑笑的場景。

——如果說提到蘇幼安謝闊是反射性地心梗,那麽看到傅白禮,謝闊就是下意識地皺眉了。

謝闊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從容地與傅白禮招呼道:“傅世子?”

傅白禮回過頭,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天色,似乎是沒想到謝闊這個時辰了還會過來,頗為吃驚道:“謝大人?”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深感莫名地看著對方,不明白這人怎麽還有杵在這裏不動彈的底氣。

“已經近掌燈十分了,”最後,終究是傅白禮略遜一籌,耐性率先告罄,主動道,“謝大人要留下來一起來用晚膳麽?”

——這已經是近乎明示的趕人語氣了。

“那就勞煩傅世子了,”謝闊卻並不感到絲毫的難堪,甚至毫不客氣地順著桿子往上爬道,“謝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傅白禮:……

在臉皮上終究是略輸謝尚書一籌的傅白禮首戰敗北,無語半晌,也不得不點了點頭,被迫道:“那我便先去稟了父親與四叔,謝大人要一起來麽?”

“我還另有要事要與殿下詳談,就不陪傅世子了,”謝闊面不改色地顛倒黑白道,“傅世子辛苦,慢走。”

傅白禮啞然一笑,最後看了莊秉一眼,轉身出了莊秉的院子。

謝闊當即毫不避諱地直接跟著莊秉邁入了正屋,甚至還閑的不行地伸手逗了下莊秉懷裏的小兔子。

莊秉不高興看他欺負上輩子陪了自己有將近二十年的愛寵,順手把雪花抄到懷裏,挑眉問謝闊道:“火器坊那邊怎麽了?你讓人炸了雎寧這處,承恩公手下那幫廢物還真這麽輕松就把你放出來了?”

——江圖背靠承國公、榮國公兩府,軍造處貪汙案,承恩公在裏面可是吞了最大的那一頭,這是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莊秉倒不是真驚奇謝闊可以全身而退,不過是沒話找話,順口表示下關懷而已。

“炸了又如何?”謝闊坐在桌邊,無聲冷笑道,“炸得是他們的暗樁,裏面全是沒有造冊上報的私賬,他們能怎麽尋我的人的麻煩?”

“要懲處?先拿出損失來。連具體虧損都算不明白,雎寧現在正上下一心急著把這件事往下按、瞞過洛陽呢,哪裏還有功夫與我無邊無際地扯皮下去?不過是經此一役,算是跟那兩家徹底撕破臉了。”

“動靜鬧得那麽大,四哥和顧相當時又都在雎寧,這事兒怕不是他們想瞞報就能瞞得了的了,”莊秉大致明白謝闊起手下刀的章程了,只是仍忍不住奇怪道,“你到底拿了他們的什麽東西?甚至把承恩公都逼到敢對皇子下手的地步了。”

——要知道,承恩公白家可是文宗皇帝親外祖家,真算下來,他們這不是犯上,也還帶了殺親。

將心比心,起碼莊秉想象不出來鎮國公府會在什麽情況下才能做出找人暗殺孝宗皇帝的事兒。

謝闊以手支頤,靜靜地望了莊秉半晌,直到把莊秉看得滿眼莫名地回望過去時,這才拖長了語調閑閑道:“你猜?”

莊秉:……

莊秉並不想猜,甚至還有點端茶送客攆人出去了。

“不如來玩個游戲怎樣?”謝闊自然看得出莊秉隱含的不滿,笑著湊到她臉前,興致勃勃道,“一人問對方一件事,輪流來回答。”

“如果你問的我都答不上來,”莊秉面無表情地拆臺道,“或者我問的你都避而不答、顧左右而言他呢?這又如何算?”

“如果你答不上來,你就親我一下,”謝闊眼神含笑地望著莊秉,輕輕道,“給你算抵了,不用答了。”

“那如果你答不上來呢?”莊秉一臉莫名其妙地瞪著他,無言道,“你也來親我一下抵了?我怎麽就一點也沒有感覺自己受到補償了呢?”

“不,”謝闊眼睫微垂,淡淡道,“如果我答不上,或者避而不答,你可以換一個問,一直問到我答出來為止……公平起見,你先來問。”

這個條件……不得不說,莊秉心動了。

——反正大不了也就是親一下,都老夫老妻了,上輩子什麽事情沒有做過,莊秉又不是真的今年才十三歲,純情少女什麽的早不存在了……更何況,真不願意,她還可以抵賴。

謝尚書還能用強的不成?

在這上面,莊秉可是有兩輩子的豐富經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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