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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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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夫妻

莊秉慌忙往前追了兩步,謝闊順手一抄,把驚慌失措喵喵亂叫的貍花貓抱在懷裏按著腦袋安撫地揉了揉,然後微微擡眼,一本正經地向莊秉申告道:“既然殿下嫌棄這貓太吵鬧了,那微臣這就把它抱走了。”

莊秉楞楞地望回去,緩緩地在腦門上打了一個問號,遲鈍道:“……啊?”

——這正說著什麽呢,怎麽突然就來了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句啊?

“殿下還是不忍心就這麽扔了它麽?”謝闊迎著莊秉一頭霧水、一臉莫名的表情,神情嚴肅地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把貍花貓又重新給莊秉遞了回去,鄭重其事道,“那要不,殿下再試著養兩天?”

莊秉已經被謝闊這莫名其妙的對話搞昏頭了,見謝闊伸手,便自己也下意識地暈頭暈腦擡手去接,手臂相觸時,借著貍花貓的遮掩,謝闊的指尖輕輕在莊秉手心裏撓了撓,緩緩畫了一個圈。

莊秉心內一凜。

——這是他們之間代表隔墻有耳的意思。

但,一則,莊秉實在難以想象謝闊這麽大一個人了身邊的心腹裏還能混進內鬼去,二來,這鉤未免也太直接了。

莊秉一邊在心裏對謝尚書這“鉤直餌鹹”的幼稚行徑嗤之以鼻,一邊頂著一雙懵懵懂懂的大眼睛,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道:“謝大人,我沒有……”

“我知道,殿下想要熱水沐浴並不過分,這要求也實在算不上是有意為難微臣嗎,更沒有要給微臣找麻煩的意思,”謝闊眼底閃過一抹不甚明顯的焦急與失落,重重地在莊秉手心點了兩下,然後鬼畫符般在莊秉手心倉促地劃了個“奸”字,揚聲打斷莊秉道,“只是舟車勞頓,今夜一場酣戰,大家現在都很疲倦了……”

“不過微臣適才又想了想,殿下金尊玉貴,出門在外跟著微臣蓬頭垢面確實不成體統,要不這樣,殿下今晚再忍一夜,明天我們便進城在客棧裏休整一番,正好讓大家也都休息休息。”

前半句裏,謝闊不自覺地在“麻煩”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後邊一段,則又刻意強調了“明日”、“客棧”、“休整”三個詞,讓本來前世今生兩輩子都對謝尚書沒來由便無腦崇拜的莊秉不由在心裏驚了一驚,隱約意識到,這回,自己可能還真是猜錯了。——說不得魚兒山那次,還真不是謝闊“賊喊捉賊”了?

真的有人追在後面一心想殺了他?!那他是瘋了麽,剛才還有心思糾纏在自己這裏說那些亂七八糟的廢話?

有那個時間查點什麽不行呢?

一推翻了之前的打鬥都是謝闊故意做戲、賊喊捉賊、逼自己暴露現行的假設的話,莊秉悚然一驚,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一路上的某些情況確實已經早有了脫軌的征兆了,比方說,謝闊這一路上連夜都宿在自己的馬車下……

是為了更好的就近觀察,還是貼身保護?

莊秉一時亂了心,只覺得頗看不分明了,也不敢再故意不配合謝闊給他找麻煩了,只呆呆應了句任放在什麽情況下都不為錯的廢話:“那,那就聽謝大人的安排吧。”

謝闊微微松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地伸手,像方才揉貍花貓的腦袋一般,輕輕地揉了莊秉的腦袋一把,溫柔道:“那殿下今晚好好休息,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莊秉眼睫微垂,心煩意亂之下倒是忘了再去刻意躲開,只敷衍著低低地應了一聲,心裏卻忍不住琢磨道:既然是“今晚”好好休息,那這意思是……明天就不用睡了?

謝闊出去了,莊秉躺在鋪好的馬車上,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了,反倒是貍花貓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樣,在她旁邊心安理得地癱成了一張軟乎乎的貓餅,莊秉喪心病狂地把它捉到懷裏,揉來搓去,就那麽迷迷糊糊的,還真睡了個囫圇覺。

翌日晨起,果不其然,謝闊當眾便先說了進城的決定,他身邊的手下都板著臉默默做事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一般,莊秉瞅來看去,也沒有覺出這裏面哪個有什麽特別或不同的,只好悻悻然地放棄了靠自己的眼力在其中指點江山的野望。

而進城後的當天下午,在謝闊宣布原地休整之後,莊秉回到自己的屋子,直接癱在凳子上,根本連這幾天夢寐以求的床都懶得去碰了,只等著不知道葫蘆裏到底想賣什麽藥的謝尚書“偷偷”上門來說清楚了。

謝闊不是一個人過來的,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莊秉的屋子裏時,身後還跟了兩個相貌平平、一眼瞧不出任何特色、扔到人群裏立刻便能泯然眾人矣的中年男子。

莊秉心中一凜,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謝闊要幹什麽了。

果然——

“殿下,”謝闊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地莊秉解釋道,“我們中間混入了內鬼,如今敵暗我明,形勢於我們十分之不利……非常之時,必得行非常之事,為了您的安危,只好請您且暫受些委屈了。”

莊秉眨巴眨巴著自己的大眼睛,懵懂無辜道:“謝大人的意思是?”

謝闊伸手微擡,其中一人坐到梳妝臺前,對著莊秉在自己臉上塗塗畫畫了半個時辰,待再轉過來時,莊秉忍不住出聲小小地驚嘆道:“好像啊!”

遠遠一看,絕對與莊秉本人真假難辨那種。

自然,近了肯定是要穿幫的。

謝闊微微一笑,神色間又一次流露出了在他如今那未及弱冠的年紀很難得的智珠在握之氣度,從容道:“殿下可願信微臣一回?”

莊秉內裏無聲冷笑,心道:難道我現在還有選擇“不信”你的機會麽?

面上則乖巧溫順地點了點頭,只遲疑道:“謝大人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哥哥那邊……”

謝闊現在已然被莊秉折磨得聽到“哥哥”兩個字就一陣心慌氣短了,一聽莊秉起了這個話頭立刻選擇性失聰,只聽了自己願意聽的前半部分,然後一擡手,冷靜從容地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就委屈殿下一段日子,與微臣一道,易容出行吧。”

在那兩個中年人動手之前,莊秉想著,左右也從沒有過我真的能選擇的機會,便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在那兩個中年人給莊秉的臉上折騰完了之後,莊秉面無表情地對著鏡子,一時滿腦子都是:這是誰?我在哪兒?我剛才說什麽了?我到底為什麽要答應?

偏偏謝闊那廝還全無眼色地微笑著捧了配套的衣裳過來,奉到了如今儼然已經呆若木雞的莊秉面前。

莊秉僵硬地垂了垂腦袋,強忍住扔了面前鏡子的沖動,木木地看著那套粗麻布衫,怔怔道:“謝大人這意思是……”

“既我們中間已出現了內鬼,便不宜再久留了,”謝闊非常狡猾地略過了莊秉真正想質問的重點,避重就輕道,“依微臣之淺見,為保殿下玉體不受小人侵害,不妨幹脆殿下隨微臣一道,就我們兩個人,與他們剩下的分開走。”

“那這是?”莊秉神情恍惚地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謝闊手裏捧的衣裳。

“變裝易容,”謝闊胸有成竹、從容不迫道,“是為了掩人耳目,避開賊子眼線,更好地讓微臣護送殿下回洛陽。”

好的,莊秉木著臉在心裏默默道,我現在算是確定了,那個所謂的“賊子”必然是不存在的了……內鬼?呵!

——你以為你在糊弄三歲小孩子麽?誰家找內鬼是這樣找的?單獨躲到外面去是更方便讓他們行刺的麽?!正常的思路不該是換防、雙守、互監、排查、大清洗一條線走下來的麽?!

莊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誡自己忍,要繼續忍……一時間陡然有些“天道好輪回”的莫名沮喪:想來不過一天之前,她還仗著自己裝傻故意噎了謝闊好幾回,現在卻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因為裝“傻”,即使被謝闊滿嘴胡話地敷衍糊弄著也不得不要面不改色地傻乎乎認了。

“所以,”但莊秉還實在是太郁悶了,假裝聽得似懂非懂、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然後不解地指了指謝闊,再指了指自己,無言道,“我是要和謝大人扮作祖孫麽?”

方才銅鏡裏那張年過古稀的褶子臉……莊秉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失手把鏡子砸了。

“不,”謝闊神色溫柔地否認了,眼神繾綣地望著莊秉,輕輕道,“我們是扮夫妻。”

“夫妻?”莊秉瞪大了雙眼,恕她眼拙,但也實在是真的看不出自己如今這扮相還有哪裏可以和謝闊做“夫妻”的餘地了……

“是啊,”頂著莊秉驚愕異常的生動神色,謝闊幾日以來,難得發自內心地由衷微笑了起來,笑吟吟地指了指莊秉,溫柔道,“夫。”

然後手指一轉,對著自己,笑瞇瞇地念道:“妻。”

兩日後的黃昏,豫州府西邊、徐州府南部的雎寧城北角,一對賣餛飩的老夫婦收了旌子,慢慢悠悠地收拾著攤子打算回家了。

“老丈,留步,”有一姿態瀟灑、長須飄飄的美髯公揚聲喊住,大笑道,“可再來一碗否?”

正站在邊上靠著旌子攏著袖子打哈欠的“老丈”肩膀一抖,差點被來人嚇得把旌子都抖掉了。

顧滿林捋了捋自己的長髯,疑惑地望了回去,不解道:“怎的,不做了麽?”

正蹲在邊上利落地洗著最後一只碗的老婦人擦了擦手,麻溜地站起來,笑瞇瞇地應道:“做呀,做的,當家的,你往邊上讓讓,小心一會兒有煙嗆著了。”

“當家的”莊秉挪了挪腳,默默地尋了個離這兩人都遠些的地方,不忍直視地別過了臉去。

——希望十年後,顧相知道了他今日這碗餛飩吃的是誰做的,不會一口一口生生地嘔出來。不過,真要說起來似乎還是謝尚書吃的虧更大些,這洗手作羹湯的小模樣,真是……讓人大吃一驚。

半柱香後,餛飩上來,顧滿林坐在攤上一勺一個幹幹凈凈吃完了,然後人也不走,就那麽懶懶地癱坐著,看看城北落日後蕭瑟的風景,再看看這攤上前前後後忙來忙去的老婦人,忍不住對著莊秉的方向道:“老丈,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悠閑了些吧,看把尊夫人給累的,又生火又幹活,又洗又涮的……”

老婦人好心地盛了碗湯湯水水,又送了疊花生米上來,擱在顧滿林面前的案上,笑瞇瞇地打斷他那喋喋不休的說教,得意道:“不說他,他對我好著哩。不用做啥,他長得俊,俺就歡喜這麽看著他。”

顧滿林瞅了瞅莊秉如今那張褶子臉,再看看即使滿頭銀發、兩鬢霜白都難掩眉眼間那尤且依稀可見的秾麗之色的“老婦人”……一臉牙疼地齜了下嘴,不過好歹也良心發覺,拿了筷子挑著撿著吃著“老婦人”方才白送的花生米不多話了。

莊秉默默尋了塊抹布過來,專門去抹顧滿林面前那張桌子,一遍又一遍。

顧滿林:……

“老丈啊,我說,”顧滿林忍了又忍,終還是忍不住,受不了道,“這客人還在這裏呢……您能換張桌子擦麽?”

莊秉面無表情地捋了捋袖子,伸出了手去。

顧滿林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問你要錢哩,”老婦人笑吟吟地過來解釋說,“我們家老頭子性子悶,不好說話,但是靠得住,他管錢。”

顧滿林哂然一笑,低頭去摸荷包,正掏了碎銀子要遞過去時,眼角餘光瞟到莊秉伸出的手腕上露出的一段不自然的灰黃,眼神頓時一凝,接著又是一厲,閃電般驟然出手,一把擒住了莊秉的手腕,一折一轉,就要發難……

然後被身後的“老婦人”謝闊一根燒火棍直直戳中心口,顧滿林臉色難看地回過頭來,只見那“老婦人”擡頭一笑,細聲細氣道:“顧大人,我們家大人請您來是看戲的,不是讓您拆臺的。您好好坐著就是了,可千萬別亂動啊。”

“謝闊呢?”顧滿林確實也不敢亂動了,仔細打量了莊秉半晌,緩緩放開了她,然後轉過頭來,冷冷地瞪著那“老婦人”道,“他費盡周折叫老夫來了雎寧查案子,如今這是又要躲著當縮頭烏龜不出來了?”

“雖然並不十分想承認,”有一道陰柔細長的嗓音慢悠悠地插了進來,陰陽怪氣道,“但一回卻真是很難得,想跟顧禿驢問同一個問題了。”

正垂頭揉著自己手腕上剛剛被顧滿林攢出來紅痕的莊秉聞言立刻錯愕地擡起了眼。

只見一年過而立、身材瘦弱、眉眼陰柔的中年男子正癱坐在一輛輪椅上,被身後一玄衣少年推著,一點一點往莊秉和謝闊所在的攤子走來。

他們身後,晉陵王與一眾內宮禁衛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緩緩地整個攤子的前後左右包繞了起來。

莊秉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險些對著那輪椅前後的兩人脫口而出喊出一個“大表哥”、“傅小白”!

“顧大人、傅侯爺、晉陵王殿下,”老婦人緩緩挪開燒火棍,笑著點了遍在場的人,擊掌讚嘆道,“總算齊了!”

下一瞬,一道沖天的火光平地而起,坐落在雎寧城南邊的火器坊整個轟然炸開,轟轟烈烈,前後足足響了有近一刻鐘才停止。

“謝闊他在哪兒?!”一片震耳欲聾的轟炸聲裏,晉陵王憤怒地吼道,“他瘋了麽?他去炸火器坊作什麽?!他不是說讓我們過來查魚兒山那群黑衣人的麽……”

顧滿林猝然擡眼,怔怔地望著晉陵王,神色凝重道:“晉陵王殿下,您方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晉陵王擰眉,略有戒備地回望了過去。

——魚兒山偷襲他們的那群人裏,顧滿林的嫌疑可還並沒有被排除。

“顧大人,四舅舅與謝大人在從揚州回洛陽的路上遇到了賊人偷襲,”身姿板正地站在父親身後傅白禮微笑著替兩邊解惑道,“四舅舅肩上受了箭傷,與謝大人分開後,與正在泗陽避暑的父親與我相逢,父親十分掛念四舅舅的傷勢,我們便三人同行北上。”

“再往後,便是謝大人派人送了信來,邀我們來雎寧捉魚兒山的‘賊首’。”

顧滿林越聽越是眉頭緊皺,聽得最後,臉上的神色已經徹底凝重了起來。

“我們這邊該說的都說完了,顧禿驢,現在該你來說說,”莊秉親大舅家的大表哥,如今的虞寧侯傅競笠冷笑一聲,陰柔的眉眼結出層層寒冰,森森道,“為何謝家那小子讓我們來雎寧捉賊首,最後卻捉到了你在這裏?!”

傅競笠話音一落,周遭的內宮禁衛頓時齊刷刷地把手按到身側的佩劍上,氣氛緊繃,一觸即發。

顧滿林孤身一人獨來獨往,面上卻不現絲毫畏懼之色,莊秉在一旁冷眼瞅著,一時都忍不住暗道一句佩服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顧滿林猛地一下站了起來,也不顧周遭人猛地警惕戒備的眼神,對著莊秉所扮的“老丈”方向語無倫次道,“是他,真沒想到,竟然是他!謝闊呢?他在哪兒?快帶我去找他,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人在我那裏!”

莊秉楞楞地回望過去,有幸欣賞了記憶裏那一直端莊嚴肅的顧相神色癲狂、又悲又喜、手舞足蹈的模樣……然後便看著一支橫空飛來的箭朝自己狠狠地射了過來。

那箭飛來的速度太過迅疾,電光火石之間,正是被眼前這一連串的變故鬧得一頭霧水的莊秉只來得及微微猶豫了一下暴露的可能,便完美錯過了避開的時機,謝闊瘋了一樣撲過來,趕在最後那分寸之間,推開莊秉,空手抓住了那支滿是倒刺的利箭。

用右手。

用他讀書寫字的右手。

莊秉只看了那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手一眼,便覺得心口一陣窒息,喘不過氣來的那種窒息。

“你,你,”莊秉脫力地拽住謝闊的衣角,艱澀道,“你的手……”

謝闊側過臉,居高臨下地回望過去,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尤為冰冷,漠然得可怕。

莊秉心尖一顫,無意識地松開了拽著他的衣角的手。

“果然有不幹不凈的小東西混進來了,”謝闊別過臉,暫時沒有理會莊秉和自己的手的意思,只緩緩挺直了腰背,頂著滿頭的蒼蒼銀發與那張老奶奶臉,冷傲地諷刺晉陵王道,“看來微臣先前的提醒,殿下可並沒有怎麽放在心上呢。”

晉陵王也被剛才那一下弄楞了,好懸才反應過來,震驚地瞪著眼前的“老婦人”,錯愕難掩道:“謝,謝闊?你是謝闊……那,那是箢箢?”

莊秉垂下腦袋,低低地應了一聲。

晉陵王緩過神來,後背驚出了一片冷汗,既是震怒又是後怕地當眾發作道:“查,給我現在就查,所有人,原地待命,單有異動,斬立決!”

內宮禁衛裏出了一陣小小的騷亂,可惜這時候的莊秉已經完全顧不得那些了,她亦步亦趨地跟著謝闊,只想提醒他快去處理自己那滴滴答答往下流血的右手,卻又因方才謝闊那看破所有的一眼被嚇得心虛膽寒,楞是不敢主動開口了。

顧滿林走過來,神色覆雜地瞅了二人一眼,輕咳一聲,望著莊秉那滿臉的褶子都遮掩不住的憂心忡忡,主動道:“謝生,你的手,還是先處理一下吧。”

“無妨,”謝闊面無表情地撕下了一處衣角來,一點一點纏住手上的傷口,草草地止了血,單刀直入地問顧滿林道,“江圖的遺孀遺孤都在顧大人哪裏?”

“不錯,”顧滿林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神色悵惘道,“想當初,我們同年入朝,高臺飲酒、平輩論交,仍歷歷在目。我只道與他政治主張不同,彼此道不同不相為謀,竟沒想到,這些年,他已經完完全全變了個模樣,‘養寇自重’這樣的事情,他竟然都做得出來……”

“江圖背後的利益糾纏非常覆雜,”謝闊沒耐心聽顧滿林在這裏一點一點追憶往昔,冷冷地打斷他,直接道,“單他留下的賬冊,除卻被人為銷毀的那些,便不只雎寧城火器營貪汙受賄、養寇自重這一樁。”

“顧大人竟然已經聽說過雎寧城背後這灘深水裏的勾勾當當,多的在下也不說了,只一點,在下也是奉旨辦差,勞顧大人行個方便吧。”

顧滿林這回倒也不猶豫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直接道:“人被我養在洛陽西郊,待你回了大理寺,直接讓手下去提人吧……單雎寧城一案,江圖便害死了近萬軍士,謝大人,先前因偏見,也多耽誤您辦差了,顧某人深表歉意。”

顧滿林真心實意地垂下頭來,確實是發自內心地為自己先前秘密轉移江圖遺孀遺孤的行為感到歉疚了。

可惜這些莊秉都沒心思去關註了。

事實上,早在謝闊吐出“江圖”那兩個字的時候,莊秉便恍然大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謝闊此番南下,怕是還接了父皇追查軍造處貪汙自營之事的秘密任務了。

這事兒說覆雜很覆雜,說簡單其實也很簡單,不過是在利益驅使下,一條自上而下牽連諸多世家、勳貴,近百朝廷命官的大型產業鏈,通過“養寇自重”的方式,由官養“匪”,然後掙得朝廷的撥款與往上爬的所謂“軍功”,最後再反過來官匪勾結,打壓普通百姓與非他們之內的其他官員。

江圖作為國子監祭酒,在天下最高學府之內前後盤桓了十餘年,門生故舊,樹大根深,起的是“居中策應”,也就是百姓俗話裏“拉皮條”地位。

這群人在文宗皇帝末年初露端倪,在短暫而動蕩的英宗朝間飛速發展,及至到後來孝宗皇帝登基後,前後依次掌權的莊秉和顧滿林分別都被這群藏在陰影裏的蛀蟲絆手絆腳地吸了不少血,最後還是謝闊光明正大的掌權後,隨便尋了個由頭就任性地砍了江圖的腦袋,然後從這裏撕開了一道口子,掀開了孝帝四年初那波及朝堂、軍中、世家三方浩浩蕩蕩的“大清洗”序幕。

如今謝闊一個重生,卻是懶得再等那麽些年,打算趁著它們沒起來就先一刀切地殺個幹幹凈凈了。

所以魚兒山時那群黑衣人所謂非常“巧合”地偏偏避開了莊秉馬車的行為,現在想想其實就很簡單了:他們是沖著謝闊來的,有膽子敢對晉陵王下手,卻也怕真的對晉陵王下了死手後驚動

了“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文宗皇帝、步入昔年“迦樓羅”的後塵。

晉陵王肩膀上的箭傷多半就是個警告意味,本心還是想借莊秉那神奇的、被單獨隔出來的“平安”挑撥二人之間的關系,引得兩邊分道揚鑣分開走。

謝闊手裏必然是留了什麽要命的證據,才被他們這樣死咬著不放了。

至於先前所謂的“隔墻有耳”與“內奸內鬼”,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莊秉一時也看不分明了。

莊秉滿腦子官司地跟著謝闊一路就近回了謝家在雎寧的居處,謝闊冷著臉吩咐手下準備這個、那個,莊秉像個不存在的閑人般被幹晾著晾在旁邊,來來往往楞是沒一個敢跟她說話的,莊秉手足無措地呆站了會兒,找了藥箱來,強頂著謝闊的冷厲的臉色,心虛道:“謝大人,您先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吧。”

謝闊側過臉,面無表情地盯著莊秉半晌。

莊秉頂著一張滿臉褶子的老人頭,一時也十分莫名,不知道這臉有什麽好看的了。

謝闊冷著臉端了半天,才愛答不理地伸出手,示意莊秉給自己包了。

莊秉自知理虧,也不敢再暗搓搓地懟什麽了,只低頭悉心地找繃帶。

手下們知情識趣,紛紛垂下頭退出去了。

謝闊的右手被傷得狠了,莊秉一邊挑著裏面的細碎的倒刺與碎肉,一邊心口一抽一抽得疼,幾次都差點斷在那裏繼續不下去了,反倒是謝闊這個正主,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坐在那裏,渾似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一般。

“你,你別這樣了,”莊秉也不想的,但話一出口,她就莫名淚眼婆娑了起來,強壓著哽咽,低低道,“你這手若是廢了……”

“廢了又如何?”這句話卻不知道哪裏又紮著謝闊的痛點了,他突然一掙,反手死死握住莊秉,眼底裏閃過一抹猩紅,冷冷地逼視她道,“我這手廢了,你很可惜麽?”

莊秉呆呆地往後跌坐了半步,囁喏地不敢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陳圓圓”自然是沒有開口的身份的,雖然……莊秉已經意識到,謝闊恐怕不知道什麽時候,早便看出來自己這裏面也是換了個芯的了。

謝闊偏頭一笑,然後左手猛地一個暴起,隨手抽開腰間的匕首,狠狠地往案上的右手心紮了下去。

莊秉嚇得臉都白了,這時候哪裏還顧得了別的,撲過去死命按住謝闊的左手,牙齒咬得咯吱咯吱作響,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謝闊挑了挑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嗤笑一聲,隨手把匕首扔了。

莊秉脫力地松開手,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半步,羞惱又生氣地低吼道:“謝雲若!”

“不裝傻了?”謝闊起身,緩緩地踱步到莊秉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煞白的臉色,眼神充滿壓迫性地重重壓了下來,譏誚地諷刺道,“到如今,不客客氣氣喊‘謝大人’了?”

“你早知道了,”莊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推開他,自暴自棄道,“看我像耍猴戲一樣玩,有意思麽?”

“有意思,特別有意思,怎麽會沒意思呢?”謝闊猛地一笑,通紅著眼睛錮住莊秉的胳膊,冷笑道,“誰讓我下賤,就是寧可像個猴子一樣被你耍著也非要纏著你玩下去呢?”

“但是箢箢,千錯萬錯,你不該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謝闊緩緩撕下自己右手上莊秉剛剛給纏好的繃帶,伸出那只手心裏血肉一片模糊的右手,將其上的血跡一點一點,蹭到了莊秉的臉上。

莊秉閉了閉眼睛,被謝闊逼得梗著脖子也不想低頭道歉了。

謝闊現在想想都覺得心口一陣發疼,他簡直不敢想象,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及時趕過去,那群喪心病狂之徒在顧滿林的誤導下把莊秉當成了自己射殺了……而且偏偏,這個傻子明明有那個躲開的身手的,卻又單單為了不與自己相認便死撐著!

謝闊又急又怕,又氣又悔,又怒又傷……所以那時候,在他明明可以用左手的情況下,他還就偏偏要用右手去攔了。

謝闊把右手放在莊秉眼前,寒聲逼問她道:“箢箢,我這手,你現在看著好看麽?”

莊秉的眼睫顫了顫,雖然很沒出息,但她真的是一下子別不過來,生生被謝闊這一句氣得生出了三分莫名其妙的委屈來,眼睫一眨,淚水便無聲無息地掉了下來。

謝闊僵了僵,默不作聲地低頭把手纏好了,啞著嗓子主動求和道:“箢箢,別哭了。”

莊秉別過臉,死命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臉,壓根不想搭理他。

謝闊把她的臉扭過來擺正,拿了工具來,把她臉上的東西一點一點卸幹凈了。

一般而言,這便意味著這件事就算是這麽過去了。

“你究竟是什麽時候知道的?”莊秉其實也自覺自己這回錯的多些,但偏偏心口梗了一口氣,就覺得自己好像更憋屈些,如今二人間的氣氛和緩下來了,自己那口氣卻怎麽也出不來了,思來想去,發現源頭還是在這個問題上,不由百思不得其解,“我到底哪裏露馬腳了?”

謝闊冷哼一聲,遞了個眼色,莊秉下意識湊了過來,謝闊叩住她的下巴,一把吻了上去。

“你全身上下哪一點,不是我一點一點親手教出來的?”唇齒糾纏間,謝尚書難掩自得地諷刺莊秉道,“我只消看一眼,就全都認出來了。”

莊秉氣苦,下意識地掙動了一下,被謝闊下死力氣按住了,莊秉怫然不悅,正要再來,謝闊悠悠地嘆了一口氣,直接將莊秉整個人攔腰抱起,整個放到了自己懷裏。

“箢箢,”謝闊附在莊秉耳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啄著莊秉耳垂,輕輕地嘆息道,“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總算是回來了。”

莊秉的心尖驟然一酸,突然就不想再掙紮了。

謝闊低頭,在莊秉的默許下,由上到下,從額頭到下頜,將莊秉親了個遍,最後依依不舍地在脖頸側纏綿了許久,謝闊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無邊洶湧暗色,輕輕動了動指尖……

莊秉猛地一掙,又驚又怒擡起頭,生氣道:“你!”

“乖,別動,”謝闊在莊秉耳邊一遍又一遍誘哄著求饒道,“我也不做旁的,就讓我安安靜靜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半個時辰後,強壓著脾氣忍受著某人無邊無際的胡來的莊秉終於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地跳起來,狠狠地擰了謝闊的胳膊一把,怒氣沖沖道:“你抱木頭去吧,我要出去了!”

謝闊低低地悶笑兩聲,十分賢良地幫莊秉散開的襟口理了理,溫柔道:“好,你要去哪兒?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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