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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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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我

馬車吱呀吱呀轉過幾道青石板街,入得宮門,清河公主帶白、謝二人下了馬車換了坐輦,一道往東宮處賀了皇長孫的生辰禮,坐下略吃了兩盞酒,清河公主便借口身體不適,先行告退回了芙清殿。

芙清殿內室妝臺上的銅鏡十年如一日地反射著淡淡的微光,清河公主屏退四下,摩挲著鏡面沈思了半晌,面色平靜地緩緩宣布道:“裴毓箢應當已經死了,不該再存活於這世上的。”

“裴毓箢”三字,一字一頓,咬得分外清楚。

銅鏡靜靜地立在梳妝臺上,毫無反應。

清河公主皺了皺眉頭,不悅地退而求其次:“南下北上,道阻且長,想那裴毓箢自幼便命途多舛,怕是沒有活著回到洛陽見自己爹娘的好運道了吧!”

——因上次對“晉陵王不要再呆在洛陽礙事”的許願沒有做時間上的限制,如今想來,清河公主道自己先前多半是空歡喜一場了,這一回,清河公主吃一塹長一智,在“活著”上面狠狠地咬死了。

銅鏡安靜地立在梳妝臺上,依舊一動不動,閃都不閃一下。

清河公主急了,就在她以為連這也不可以、裴毓箢的回歸已成既定事實、為自己又碰上了第二個謝雲若而心煩意亂的時候,銅鏡閃了閃,像是被什麽卡了一下,但還是艱難地亮了一下。

清河公主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心神放松了下來,暗自嗤笑一聲,冷笑道:還以為是多麽厲害了不得的人物呢,原來也不過如此,既註定都死在半道上了,那我索性也大度些,也不與她這死人爭什麽了……不過,對於活著的人呢,這該算的帳,還是要一筆一筆慢慢算的!

清河公主叫來程嬤嬤,冷著臉吩咐道:“四哥哥南下的事情,我們宮裏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你還不快去查查,這究竟是怎麽個緣由起始!”

“等等,還有,”清河公主寒著臉發完脾氣,眼珠子一轉,心上一計,笑呵呵地隨口道,“我聽說,承恩公府白家,很想親上加親,把自家的七姑娘塞進東宮裏……就是不知道太子妃和謝良媛若是知道了,心裏又會怎樣想呢?”

清河公主這邊坑害白婷婧都不忘惦記著拉了謝家人出來,另一頭,東宮裏,太子良媛謝婉清與庶妹謝雅柔聚在一起,話頭也正正說到清河公主這邊。

“她真是如此說的?”謝良媛緩緩揭開茶蓋,輕輕地泯了一小口,淡淡道,“那便必然不會是陛下的私生女了。”

“若是,”謝良媛隨手拂開給她正埋頭給捶著腿的小宮女,隨口說了句“可以了”,然後眼含譏諷地緩聲道,“就芙清殿那位‘無理都要強辯三分’的性子,怎可能一句‘不知道’便輕飄飄地略過了?多半就著這點,在人還沒回來前就先一步踩死了。”

“但若不是,”謝雅柔凝眉不解,“這事兒便又處處透露著古怪了……晉陵王殿下去南邊,還能找個什麽‘妹妹’回來呢?”

“雅柔,你莫不是忘了,”謝婉清沈吟片刻,緩緩道,“我們皇後娘娘,當年也是曾有過一個女兒的……”

當年謝婉清能順順當當地被選入東宮為良媛,便是因為其年正式選秀前太子曾隨口多問了她一句話。

——就這一句,下面的人便察言觀色,一路阿諛奉承著捧了她上來,也只因這一句,讓太子在最後挑人時,隨手一指,在一眾花團錦簇中選了那麽個自己唯一有點印象的出來。

東宮太子當年問的是:“你閨名婉清?哪個‘箢’字?”

謝婉清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回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婉。”

東宮太子微微頷首,也不再多言就那麽走了,但謝婉清隱約看得出來,太子的神色間像是有那麽點恍惚失落的意思。

作為一個女人,出於那麽點微妙難言的小心思,很難不在意自己夫君當年初見時的反常,被選入東宮後,謝婉清曾不動聲色地花了很大一番力氣尋找宮中名字裏帶“箢”字的女人……當然,查來找去,最後找到了多年前早夭病故後便被整個後宮諱莫如深的小公主身上,這點倒是讓謝婉清始料未及的。

——不過,也正因如此,在而今把那位十年前夭折的公主殿下都忘得差不多的前朝後宮裏,很難得的,謝婉清卻出乎意料地第一個先想到了“箢箢”。

“姐姐的意思是,”謝雅柔微微一怔,吃驚道,“是當年的那位公主殿下被找回來了?可是……怎麽會呢?”

——怎麽會宮裏說了“早夭”的卻並沒有真的“早夭”,又更是流落到了南邊去了呢?

“這我可就不清楚了,”謝婉清懶懶一笑,隨口道,“左右等著看陛下他們如何說吧……若真是當年那位,等人回來了,少不得一窩蜂的都要過去捧著奉承,也無怪乎芙清殿那位現在就開始著急了。”

“若不是,也與我們無甚關礙,扶得起來便伸手略扶扶,扶不起來便算了,說來白家那姑娘這回倒是難得說了句聰明話,太子和剩下四位殿下都乃皇後娘娘所出,這找回來的姑娘若不是……那簡直都要讓人心疼她了。”

“不瞞姐姐,妹妹疑惑的地方便正是在此,”謝雅柔眉心微蹙,不解道,“若晉陵王殿下找回來的那位不是皇後娘娘親生的,清河公主當時不該說她不知道才是,她不清楚,難道淮陰王殿下也不清楚麽?淮陰王殿下既與她說了這事兒,這人姓甚名誰、打哪兒來的、怎麽來的,總該是大致有個譜兒的吧……可偏偏清河公主說她不知道。”

“清河公主既說了不知道,那多半就不會不是皇後娘娘親生的了,可若真是皇後娘娘親生的,一則我實在想不明白,這皇家怎麽還會弄錯了這種事、丟了自己的孩子出去?二則,若真是當年‘早夭’那位回來了,她不該緊緊巴著才是麽?”

“清河公主話裏話外,分明緊緊巴著占著‘嫡長’的大義,一副還要學“兄友弟恭”之道的意思。若那位是外室所出,她占了記在皇後娘娘名下的便宜,如此行事倒也罷了,左右那外室生的,也就陛下喜歡,幾位殿下心裏多是膈應著。”

“雖說真比起來兩個人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她若真心想拿著名分壓對方一頭也無妨……可若人家就是陛下與皇後娘娘的親生女,她如何厚顏說得出這種話?”

“厚顏?”謝婉清聽到這裏,忍不住莞爾一笑,搖了搖頭,暗含譏諷地嘆息道,“雅柔啊,你還是太不了解我們這位公主殿下了呢……一個情竇初開的年紀就敢給自己兄長寫情詩的姑娘,你還指望她能有什麽臉皮呢?”

“可惜了皇後娘娘那般心性高潔之人,臨了(liao)了,教出了個這樣的女兒,晚節不保,讓我都忍不住替她惋惜了呢。”

謝雅柔還從未聽過此番秘聞,不由大吃一驚,錯愕地擡起頭,呆呆地望著謝婉清了。

謝婉清被她這難得呆楞的神情給逗笑了,點了點妹妹的額頭,點到即止地提示道:“不然你以為,廣寧王一去遼東,為何就再也不回了?”

“這,”謝雅柔遲疑道,“三殿下比她大了都有快六歲了吧?”

“是啊,”謝婉清冷笑道,“那不是,當年那個雲貴總督苗圃山的女兒苗三姑娘,死的也很是不明不白了麽?”

——兩年前,跟隨父親入洛都參加官員三年大考的雲貴總督苗圃山之女被文宗皇帝看中,選為三皇子廣寧王的正妃,然而三個月後,文宗皇帝賜婚的聖旨還沒有下多久,苗三姑娘便突然暴斃,再往後,便是廣寧王自請遠赴遼東,久不歸洛陽了。

想著想著,謝雅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戰栗著難以置信道:“難道,難道……她的手伸得有這般長?”

“無根無據的事情,我也說不好,”謝婉清淡淡道,“不過呢,事情也就是這麽一個事情,她給廣寧王寫的藏頭詩被身邊的宮女抖擻出來,鬧到了我們這裏,擾得太子殿下當時好一陣煩心。”

“其時又正逢皇後娘娘身子反覆,最後也實在是沒辦法了,就只將那宮女打死了事,全當作沒這麽一回事的樣子……但該知道的人,心裏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這不,你看廣寧王這一去快兩年,有要回來的意思麽?”

“她究竟是如何想的,真以為自己做的那些醜事就沒有人知道的麽?”謝雅柔越想越氣,氣得渾身發抖,怒火難忍道,“連廣寧王殿下都是為了避著她而走的,她又有何德何能?不過一個父母不詳、血脈卑賤的賤婢罷了,連最簡單的‘禮義廉恥’四個字怕是都不會寫,還在這宮裏擺她公主的譜!”

“不過是顧忌著皇後娘娘的身子,也不想鬧大了讓陛下顏面上過不去了,”謝婉清擺弄著青玉案上的梅瓶,冷淡地譏誚道,“我看殿下與廣寧王的意思,是覺得左後不過再等個一年半年,等到把人送出閣了,再把廣寧王召回來。”

“自然,到時候回不回得來,還是得看殿下他。們自己怎麽想了……不過,以我看,怕是等不到她出閣了。”

“只等著皇後娘娘不在了,你看誰還有心思去理睬她?”謝婉清冷冷一笑,寒聲道,“她做出過那樣不知羞恥的事情,一轉臉,而今還敢吵著鬧著要嫁給雲若……她想得倒是美!”

謝婉清一剪刀下去,狠狠剪下了一處張揚地長出來的梅花枝來。

魚兒山,自揚州北上洛陽城的必經之道上,前前後後十幾輛馬車停駐在這裏,作為被團團圍住的正中間,莊秉百無聊賴地蹲在馬車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手邊貍花貓的尾巴,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著旁邊的另一輛馬車上能盡快吵出個是非黑白來。

足足過了兩刻鐘,馬車上的簾子一掀,晉陵王黑著一張臉怒氣沖沖地進來,帶進一陣冷風,和壓著脾氣的冷颼颼一句:“你如意了。”

莊秉遲鈍地擡起頭,緩緩地在眼睛裏打出了兩個問號。

跟在後邊上來的謝闊聞言莞爾一笑,眼睫微垂,對上莊秉迷茫不解的眼神,抿著唇志得意滿地笑道:“殿下,經臣等與晉陵王殿下方才的商議,為免意外,我們之後要兵分兩路……您跟著臣走。”

最後一句吐出來時,謝闊眉飛色舞,得意洋洋得都要飛上天了。

“為,為什麽?”莊秉疑惑地瞅著晉陵王,結結巴巴地爭取道,“我,我想跟著哥哥走,不可以麽?”

謝闊臉上的笑容打了個磕絆,僵得緩了好一會兒才佯作若無其事地放下了。

“箢箢,對不起,”晉陵王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痛楚,側過身來給莊秉看自己受傷的右肩,難受地解釋道,“但是,以哥哥現在的情況,怕是不能很好地保護你了。”

“不用怕,跟著謝大人走,他答應了我,一定會好好地把你帶回洛陽城的。”

莊秉想,如果不是晉陵王不自覺地在“謝大人”三個字上惡狠狠地加了重音的話,這句話的可信度……大概會強上那麽一點點。

更何況——莊秉在心裏哀哀地嘆了一口氣,心道我的好四哥啊,我倒是還真不懷疑謝闊他能好好地把我帶回去,我比較怕的,是他也能順帶著“好好地”把我的偽裝撕下來啊!

“謝大人,我們不能,”莊秉尤且不想放棄再掙紮一下的打算,弱弱地看向謝闊,低聲下氣地乞求道,“我們不能一起走麽?”

謝闊神色嚴肅地告訴莊秉:“殿下,雖然微臣心內對此也十分不舍,但賊人已經在我們後面追了一路,動起手後甚至還能傷到了晉陵王殿下,而今情勢對我們非常不利,我們是不得不要兵分兩路、分散開來走了。”

莊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雙眼裏寫滿了懵懂二字,也不敢再多話了,只諾諾道:“那,那就聽謝大人的了。”

心裏卻把一本正經說瞎話的謝闊罵了個底朝天,心道我真是見鬼了才會信了你的邪,我四哥年紀輕、歷練少、猛地一下離開洛陽太遠壓不住場也就罷了,你一個三十好幾算下來前後兩輩子怎麽也有四十歲的老男人了,一個執掌天下那麽多年吏部尚書,你南下一趟還不做好充足的準備來?

還能被哪門子的“賊人”逼得要丟盔卸甲地四散而逃?真不是“賊喊捉賊”的那個“賊”麽?

剛才變故發生的太突然,但非常明顯的是,那批黑衣人的目的非常明確,一分為二,一半沖著晉陵王、一半沖著謝闊過去的,還十分“恰巧”地獨獨把莊秉的馬車略過了。——好似是擺明了說自己就是沖著這倆人來的,至於裏面這位多出來的“公主”?對不住,那位姑娘是誰,我們的信報沒有接到呀。

太“恰巧”了,就巧合得太過分了。

最起碼,剛才晉陵王和謝闊在隔壁爭吵不休時,莊秉蹲在馬車裏擼著貍花貓認真地把朝中各色人等都捋了一遍,卻怎麽都沒有想到哪一個能同時符合“敢對當朝四皇子下手”與“敢謀害華郡謝氏長房嫡孫及東宮太子的半個小舅子又及當今最年輕的狀元郎且簡在帝心的謝闊謝雲若謝大公子”的存在。

單獨拎其中任一個出來,莊秉心裏都能畫出個懷疑對象的大概範圍來,但這兩個加在一起……

莊秉揉了揉眉心,面色古怪地想著,該不會是我年紀大了,記性出了什麽岔子了吧?我這怎麽看,四哥得罪的人與謝闊的死對頭……都沒有任何重合的餘地吧。

看這倆人方才吵得跟烏雞眼般都拼命把來人針對的對象往對方身上扔、認為是對方拖累了自己的態度就知道了。

更何況,晉陵王身上還真的中了一箭,莊秉粗略看過,傷勢應當還不輕。

敢真的對晉陵王這個當朝皇子下殺手的人,莊秉簡單一想,由於黨派立場問題,顧相那邊的東宮清流黨或許可以算一個,但承恩公府也不多清白,也有先下手做了再栽贓嫁禍到對面去的餘地……這樣想來,四哥這個“孤直之臣”做的真是太倒黴了,把所有人都不假辭色、鐵面無私地得罪了一遍的下場就是,兩邊黨爭起來,沒有一個想拉攏他過去了,但倒都不吝於拿他祭刀再栽贓給對面過去。

而謝闊得罪的人就更雜了,華郡謝氏言辭含糊、立場不明,莊秉要是沒記錯的話,在謝闊橫空出世前,這家一直是在兩邊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一方面,謝家怎麽著也算是個“世家”了吧,但他家又急巴巴地把往姑娘往東宮裏塞,同樣的,謝闊可也是皇長孫的親舅父了……但有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

——敢對謝闊動手的,未必都敢對晉陵王動手。

但敢對晉陵王動手的,就一定不怕也順手殺了這位謝家嫡孫。

莊秉眼睫微垂,暗道四哥多半就是顧忌這點,才想著和他們分開、讓自己跟著謝闊走的了吧。

但這顧忌的基礎,得是建立在更傾向於認為那些黑衣人真的是沖著晉陵王來的啊……莊秉在心裏沈沈地嘆了一口,卻是對這兩位爭吵了半天得出了的結論持反對態度了。

不過莊秉如今忙著裝傻,又想著若是如此,讓四哥趁機脫身遠離了這些是非也好,便安安靜靜地做個吉祥物,任憑謝闊與晉陵王分割完畢,帶著她選了個方向疾馳而去了。

果不其然,與晉陵王分道揚鑣不過三日,也就是剛剛隔了個難再及時聯系的距離,當夜,莊秉便在睡夢中被貍花貓一爪子拍到臉上弄醒了。

這回莊秉的大運跑了,黑衣人沒再刻意繞過她,三個黑衣人直直殺到莊秉所睡的馬車上時,莊秉對著白晃晃的砍刀,只剩下了瑟瑟發抖的份。

好在這裏還有一只異常勇猛的貍花貓。——被莊秉藏在懷裏的貍花貓“喵”地驚叫一聲,然後“咻”地一下從莊秉懷裏飛出去,拿自己的身子一整個糊到了其中一黑衣人的臉上,鬧得黑衣人一個刺痛,一把刀揮出去,先砍到了自己人腿上,然後吃痛的“自己人”跌坐的身體也完美地替莊秉攔下了最後一個“自己人”撲過來的身影……最後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過後,在貍花貓的精準跳躍下,三個黑衣人整整齊齊,全躺倒在了地上。

滿頭大汗裝出一副著急忙慌趕過來模樣的謝闊:“……”

面上期期艾艾驚慌失措內心對著謝闊無限冷嘲熱諷的莊秉:“啊呀!他們怎麽都……”

“太好了,”謝闊很快便收斂好了臉上的異色,從容笑道,“殿下沒事。”

然後扭過頭雲淡風輕地吩咐手下把這三個拖下去處置了。

莊秉在心裏無聲地冷哼一聲,心道我有事沒事,你一個一整晚從頭到尾都潛伏在我馬車下的人能還不知道的麽?

一沒有探出個深淺,二也沒趕得上“英雄救美”的謝大人,您這句“太好了”是真心的麽?

“謝大人也沒事麽?”莊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拍著胸口後怕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只是,這些黑衣人都是哪裏來的呀?哥哥那邊會不會也遇上了呀,哥哥肩上還受著傷,怎麽辦,他會不會有事啊?我們可以倒回去看看他麽?”

謝闊沈吟片刻,如此這般地安撫莊秉道:“殿下莫急,如果微臣沒有猜錯的話,晉陵王殿下那邊應當是沒有事兒的。”

“這些人,前後兩批,應該都是沖著我來的,”謝闊擺出自責萬分的模樣,雙眸深深地註視著莊秉,愧疚地嘆息道,“抱歉,是臣不好,沒有好好保護殿下,還連累殿下跟著我一起受驚了。”

莊秉眨巴眨巴眼,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趕在謝闊微笑起來前,莊秉小小聲地補充道:“謝大人不必愧疚的,這又不是您想這樣的。只是這樣的話,您現在是不是該把我送回我哥哥那邊了?”

“鑒於現在謝大人您也說了,”莊秉一眨不眨地盯著謝闊的漆黑到底的臉色,弱弱道,“哥哥那邊是安全的……那我應該跟著哥哥才對吧?”

“對不起對不起,”莊秉看著謝闊越來越鐵青的臉色,像是被嚇著了一般,又感覺自責地道歉道,“我也知道,這樣真的不太好,也很沒有良心,但,但是謝大人,我我,我想去照顧哥哥,他現在受著傷呀,真的真的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跟您共患難……”

說著說著,似乎自己也意識到自己越描越黑了,莊秉放棄了,最後弱弱地補充道:“畢竟您也說了,這些黑衣人是沖著您來的,我是被連累的,那哥哥應該也是被連累的……我我,我沒有嫌棄您惹麻煩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哎,這也都是您自己說的啊。”

“殿下,”謝闊這回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他萬沒想到苦肉計在莊秉這裏是壓根行不通的不說,這個小沒良心的現在還嫌棄起他是個拖累、惹麻煩了……謝尚書捧著自己那顆千瘡百孔、被傷的七零八落的玻璃心,打碎了牙和血吞道,“這也只是我方才的猜測,現在想想,又覺得方才是我想岔了。”

“危機並沒有結束,危險還隱藏在黑暗和陰影之中,那些黑衣人到底是哪兒來的、沖著誰來的,我們現在尚且不適宜妄下定斷,回頭再去尋晉陵王殿下並不明智,我們還是先且走且看著吧。”

莊秉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是仍忍不住惆悵地辯解道:“可是謝大人您方才明明說他們是沖著您來的……”

“我錯了,我方才說的是錯的,”謝闊咬著牙承認道,“那都是一時不著調的揣測,現在想想,又頗有許多合不上的漏洞了呢。”

“這樣啊,”莊秉深感破滅,失望道,“原來如謝大人您這樣的,也是會有說錯話、做錯事的時候啊!”

謝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兀一笑,眼神繾綣地凝視著莊秉的臉,輕柔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犯了錯也沒什麽可怕的,承認自己錯了也沒什麽可怕的。只要,還能有改正的機會,只要……還願意給我改正的機會。”

莊秉懵懵懂懂地回望過去,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謝闊的眼底劃過一絲淺淺的失落,也沒再說什麽,看外邊的打鬥已至尾聲了,低頭抄了那貍花貓到懷裏,叮囑莊秉道:“殿下先睡吧,臣再審一審那些人,看能不能審出些什麽蛛絲馬跡來。”

莊秉依依不舍地跟了兩步,在謝闊疑惑又驚喜地回過頭來時,莊秉指了指謝闊懷裏的貍花貓,耿直道:“小花。”

——這貍花貓簡直跟成精了差不多,方才要不是有它在,自己怎麽著也得要在暴露和受傷裏二選一,這麽好的遮掩物,莊秉怎麽舍得謝闊就這麽一聲不響地就拎走了呢?

謝闊抿了抿唇,失望希望失望失望反反覆覆了太多次,失落的情緒已經被莊秉折磨得快習以為常了,謝闊淡淡地解釋道:“這貓的爪子上受了些傷,我先把它抱下去收拾下,弄好了就給殿下送回來。”

莊秉正要點頭,眼角餘光瞥到謝闊抱著貓時那微微顫抖的右手,眉心一皺,再一細看,其玄色的衣袖上游紋黯淡——分明是染了不少血的模樣!

莊秉一怔,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謝大人您也受傷了?”

——這裏面,一是關懷,二也有不解:就剛才那短短一段,謝闊也就是從她的馬車底下翻上來的這一小段,這是怎麽就把自己搞傷的啊?

除非是……莊秉的臉色微微變了:舊傷?!

那得是什麽時候的舊傷了?他一個讀書寫字的文人,右手上還敢留有一受重力就崩斷出血的舊傷?多久沒有好好處理過了?!

莊秉簡直要給活生生地氣笑了。

“啊,”謝闊低頭看了自己染了暗血的右袖袍一眼,用指尖草草地摩挲了一下,隨意地笑了笑,無所謂道,“小傷,不礙事的,殿下放心。”

“說實話,我其實是不太放心。”莊秉眼睫微垂,只覺得一口氣梗在心口,堵得很,憋得慌,既是為那袖角的暗黑血色,更是為謝闊臉上那絲毫不以為意的笑容……她很生氣,偏偏現在的她還沒有絲毫可以生氣的“緣由”。

最終,莊秉也只是語調平靜地陳述道:“還是不勞煩謝大人了,還是讓我自己來給小花包紮吧。”

“我還道是不放心什麽,”謝闊沈沈地嘆了一口氣,自嘲地笑道,“原來是不放心這個。”

謝闊傾身過來,把貍花貓重新放到了莊秉懷裏,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莊秉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抹洶湧的暗色……謝闊抿了抿唇,緊緊盯著莊秉的雙眼,認真地逼問道:“殿下,您喜歡它麽?”

過近的距離,讓謝闊吐息間流動的風聲都能清晰地吹到莊秉臉上,莊秉不自在地往後退了退,驚惶不安道:“謝大人……”

“別怕我,”謝闊突兀伸手,死死地按住莊秉的手臂,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莊秉的反應卻讓謝闊如受當頭一棒,只覺得重來一世的二人間如同間隔了什麽天塹鴻溝……謝闊的眼底閃過一抹不容錯辨的痛苦之色,他低下頭,掩住自己眼底的神色,只低低地乞求道,“殿下,別怕我,我是……絕對不會傷害您的。”

莊秉楞楞地僵在那裏,一時也不動了。

只是恐怕就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那“不動”,到底是出於畏懼,還是眷於不舍。

謝闊自然更看不分明。

謝闊落拓一笑,直起身來,垂下眼睛,溫柔地盯著莊秉的發頂,輕輕地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殿下,您喜歡這貓麽?”

“我曾送過您兔子,您說您害怕,不喜歡了,現在換了這貓來,您覺得……還算喜歡麽?”

“我……”莊秉千絲萬緒湧上心頭,腦子裏紛紛雜雜,只下意識地揉搓著爬到手邊的貍花貓,嘴巴裏哼哧哼哧,卻再吐不出一個字了。

——她是知道一百種可以刺傷謝闊的言語,比方說“我喜歡這貓,因為公子他從小就喜歡貓啊”,又比方說,“這貓原是謝大人送的麽?我原以為是哥哥給的,就沒好意思拒絕,其實,比起貓,我更喜歡……”但是莊秉現在,突然一個都不想說了。

她一遍一遍地拒絕謝闊、推開謝闊、否認謝闊,歸根結底,是她不想再與他“破鏡重圓”、“前緣再續”了罷了。

她只是想與謝闊分道揚鑣,卻並沒有真的恨謝闊到非得把他的一片真心全踩在地上踐踏個幹幹凈凈的地步。

那畢竟是莊秉曾經認認真真地喜歡過十餘年的人,從情竇初開到紅塵看破,窮其一世,莊秉也就曾喜歡過那麽一個人罷了。

不是誰的一生都能有重來一回的機會的,面對自己近乎完完整整地喜歡了一輩子的人,看他失落,看他痛苦……莊秉其實沒有自己所想象的那麽“舍得”。

莊秉在心裏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一時甚至有些怨怪起如今的謝闊和前世的自己來了——謝尚書啊謝尚書,你說你,堂堂一個舉一反三學什麽都快、學什麽都會的狀元郎,做什麽不好非得學我前世那死纏爛打的狗皮膏藥功夫呢?

你要是如前世最開始那樣,對著我這種上不知天文、下不曉地理,腦子空空全是稻草的蠢人依舊眼睛朝天、愛答不理的態度,那多好啊。

再不濟,您好歹拿拿您當初的驕矜自傲來啊?就跟蘇美人一樣,一個“心上人”甩出去,立刻知難而退,再也不提第二次了,這樣大家還有朋友可以做,利益一致甚至連盟友都可以做,這樣也還不錯啊?

天涯何處無芳草,你為何就偏偏認準了我這株開的半老不新也就只外邊裝裝嫩的幹花呢?而且還是黏上去就再撕不下來的那種認準……莊秉在心裏哀嘆一聲,酸澀地自嘲道:問題是,我們兩個在一起,走不出一個歡歡喜喜的大團圓啊!

已經拿一輩子親身試驗過的東西了,這您自己也不是不知道的,又是何必呢?

為何就不能陽關獨木,各走一邊呢?

有那麽一瞬間,莊秉胸腔裏突然湧出一抹沖動:把一切都攤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說開的沖動。

莊秉就是再沒良心卻也知道,論身份,她前世能帶給謝闊的,自然是遠遠比如今“流落在外十餘年”後更多。——但即便如此,莊秉也得承認,當年的自己,之於當年的謝闊,長遠來看,絕對是弊大於利。

如今就更不必提了。

既然無關利益,若是只為情愛,那事情談起來就要簡單得多了。

如果謝闊需要,莊秉可以異常坦誠地承認:謝雲若,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曾經喜歡你,如今也喜歡你,以後還喜不喜歡不好說,但多半是很難放得下的。不必妄自菲薄,您從來就是這份感情裏的戰勝方。

但是,也僅僅如此了。

不是情愛淡薄了,只是歷經一世,你我都很清楚,走不下去的。

不是每一場郎情妾意、你儂我儂,都需要畫一個和和美美的結局。

立場差別、利益沖突……他們中間夾雜了太多太多別的東西。

謝闊說:“別怕,我是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莊秉並不懷疑這句話,但她怕他的也從來不是這個。

畢竟,人活一世,從來不是就只活“情愛”二字。

就像莊秉永遠都不會去問謝闊,北蠻南下、叛黨亂洛那回,他沖進宮廷、在大都殿的禦座之前迎上自己時,那短短的幾個呼吸之間,他跪下來之前,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

“謝相?謝賊?謝侯爺?”時人大笑直言,“哈哈,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還有苒苒的死……

莊秉心尖驟然一痛,沒留意手上一重,貍花貓“喵嗚”一聲驚叫,刷地一下飛撲了出去。

明天同一時間粗長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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