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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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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紙鶴

安靜的夜裏。

難得沒下雨的時節,青梅泛著甜意。空氣中卻似乎依然浮動著躁動不安的水汽,悶熱的氣流湧動,長谷川沢介伸出手推開偵探社的門——

空調沁出的清爽氣息迎面而來,他忍不住瞇了瞇眼睛。

好舒服。

長谷川沢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往這個方向走。

他分明可以離開的,但是踩著不平的鵝卵石路,心裏忽明忽滅地想著幾件事情,驀然回首已經站在偵探社的路燈之下了。

長谷川沢介仰起頭,黑曜石般的瞳孔被未名的光束照亮。

幽深的黑夜中,那一抹溫暖的亮光似乎是專門為他留下的。

“……”

“亂步?你在嗎?…”

長谷川沢介敲了敲門,試探性地走進去,輕輕出聲喊道。蒼白的少年臉上神色糾結,他握了握手心,裏面藏著一盒千紙鶴糖。

沙發上忽然傳來窸窣的聲響,然後一道身影猛然做坐起來。黑發淩亂的少年打了個哈欠,身上僅僅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襯衫。

江戶川亂步揉了揉眼睛,不滿地抱怨道:

“沢介,你回來得好晚。”

“明明事情很早就完成了吧!啊…你也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了…那麽,沢介開心了嗎?”

江戶川亂步伸了個懶腰,他懷裏抱著一個方形抱枕,像是貓咪一樣晃了晃頭,綠色的漂亮瞳孔中神色無比清晰。

明明已經知道了答案,但卻想要聽對方親自說出來。

事實上有關長谷川沢介的一切,他都想千遍百遍地去琢磨品嘗,即使預料到了未來卻依然想要牽著對方的手一步步走下去。

就像十二點檔的經典狗血片的套路早就為人所知,只有深愛著它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細讀。

在他沒意識到的地方,他已經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愛著那個人好久好久了。

“……啊,這個嗎?”長谷川沢介手指摸了摸下巴,輕微笑意一僵,若有所思地說道,“…其實還好。”

江戶川亂步沒有說話。

他支著腦袋,眨了眨眼睛。

名偵探動了動唇瓣,最後卻只是洩氣地喃喃,聲音不算大,至少長谷川沢介是聽不清的。

他說,笨蛋。

明明就…很失望嘛。

但是對視間,蒼白少年瞳中依然神色坦然,宛如一潭澄澈的江水,將他臉上覆雜神色映得清晰明了。

有那麽極其細微的一瞬間,江戶川亂步恍惚地想道……萬一是他的推理出錯了呢?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無比自信的他,居然產生了一個說不上來的問題。

沢介和他之間的相處方式,真的是戀人的模式嗎?…但是,為什麽甜品店的員工、家裏的那兩個人…好像也和沢介很親密呢?

…亂步貓貓有點微妙的不滿和吃醋。

他想離長谷川沢介近一點,更近一點。

長谷川沢介站在不遠處靜靜地和他對視,但是…他的表情有點奇怪。

江戶川亂步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忽視了什麽。

但是,從今晚見到對方的第一面就若有所感的——他倏然站了起來。

江戶川亂步像一只期待而確信的貓咪,聲音果斷而清脆,“沢介!你給我帶了禮物。”

長谷川沢介手指又緊了緊。

心下那根弦猛然一松…啊,還以為能多藏一會兒呢。

但是,果然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啊。

於是長谷川沢介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暴露在空氣裏,掌心果不其然躺著幾顆五彩斑斕的糖果。

鐳射的糖紙在光下閃著耀眼的清淺光芒,不可捉摸中帶著一點俏皮、飄忽的色彩。

千紙鶴糖。

“是你自己做的對吧。”

江戶川亂步很自然地接過放在口袋裏,從中隨便拿了一顆,纖長手指拆開糖紙,他咬住一顆草莓味的糖果,融化在唇間的那一刻甜意漫散。

長谷川沢介“嗯”了一聲。

“……好甜。”

江戶川亂步閉上眼睛。

沁人心脾的甜意順著腳踝攀升占據心頭,像是丘比特心血來潮的一箭擊中心臟,連同聰明冷靜的大腦都被甜得無法思考。

…好甜。

比起剛剛浮動在心頭的醋意和怨念,僅僅只是一顆糖就讓躁動的思緒靜了下來,他的心裏此刻只剩下了一個名字。

——長谷川沢介。

長谷川沢介、長谷川沢介,長谷川…沢介……

究竟要把他的名字反覆吟念多少遍,才能真正讓這份深入骨髓的感情刻在心臟的每一處角落呢?

“怎麽樣呢?”

長谷川沢介有些忐忑,他覺得這樣適度的甜意江戶川亂步會喜歡的…但是,對方怔忪的表情卻不像是他提前設想的那樣。

於是敏感的少年忍不住問出了聲。

…因為認真準備了,所以會固執地想要一個回答。

江戶川亂步回神,他摸了摸口袋裏剩下的糖果,又從中拿出了一顆。

晶瑩的糖果像是耀眼的琉璃般熠熠生輝。

“話說沢介,你自己品嘗過嗎?”

黑發綠瞳的少年看著他,似乎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問答,他的笑容幹凈漂亮像一只站在陽光下的小貓。

“……亂步大人不是小貓,是你的戀人!戀人…但是——”戀人,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江戶川亂步心裏默默想道,心驀地亂了一拍。

無風卻更似有風,二人心都被無名的微風吹散了一拍,但轉瞬即逝的錯落後是更加綿長的悸動。

“嗯……”長谷川沢介想了想,但還是有些不解地問道,“當然,怎麽了嗎?”

“味道怎麽樣呢?”

“還好吧…”長谷川沢介忍不住多想,他不安地問道,“會問這麽多…是不是因為味道不合你的心意呢?”

“啊、真的是…非常地抱歉!我、我一定會重新嘗試的…”

即使還沒反應過來,然而嘴裏卻下意識吐出了道歉的話語。

長谷川沢介一貫如此。

他可以用不卑不亢的禮節和先發制人的道歉讓人感到愧疚,即使他本意並非如此。

生來就脆弱得像是玻璃一樣,但偶爾又有著鋼筋般堅硬得無法摧毀的韌性…或許前者是他的天性,後者卻是無數次摔倒後磨礪出的本能。

江戶川亂步有些無奈地呢喃了一句,“…笨蛋。”

“亂步大人明明什麽都沒有說!”

“誒?是我誤會了嗎?但還是…抱歉。”

在他控訴的語氣下,長谷川沢介慌亂地後退半步,背脊抵在墻上,勉強才找回一點安全感。

莫名慌亂的心跳持續了很久…為什麽呢。

或許是因為、偵探與生俱來的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吧。

他其實很害怕江戶川亂步。

長谷川沢介感覺他就像一只膽小的老鼠,只要江戶川亂步往前靠一步他就會往後退一步。

“……”

江戶川亂步卻忽然上前半步,少年幹凈清秀的臉湊到他面前,長谷川沢介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用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往後推。

不行…

不能、再靠近了。

好奇怪。

像是,有一束火焰從腳底開始燃燒,然後順著褲腿不斷盤旋上升一般,帶著要將他整個人都灼燒殆盡的炙熱感。

不顧一切的、一時興起的、瘋狂情感湧入腦海。

沢介,為什麽要躲開我?

不可以!不能拒絕亂步大人的接近…

否則的話,即使是無所不能的名偵探也會覺得很委屈。

江戶川亂步沒有說話,也沒有管他放在自己肩膀上代表著“拒絕”的手指,只是動作迅速地拆開了一顆糖果。

淺綠色的糖果,在光下閃過一瞬的亮光。

…是青蘋果味的嗎?

長谷川沢介看著江戶川亂步漫不經心地將那顆糖含在嘴裏,少年睜開有著如野草般盎然綠意的雙瞳,幾乎讓他在一瞬間停止呼吸。

被名偵探觀察的感覺,確實會讓人很忐忑。

被看破了嗎?被懷疑了嗎?被預測了嗎?

種種情感交織,讓長谷川沢介思緒紊亂。

但紛繁的思緒宛如破碎的鏡子四散飛開的一片片光鏡,重疊的光影中,長谷川沢介看到那雙冷靜得幾乎不像是人的瞳孔中閃過幾分暖意和故意。

江戶川亂步扯住長谷川沢介的襯衫衣領,少年被迫俯身看他。

僅僅半秒,無法錯過的對視。

無法拒絕的霸道欲念。

下一秒,江戶川亂步親了上來。

長谷川沢介睜大雙眼,他根本沒有猜到——對方的真正意圖居然是這個。

第一次如此深入的接吻,就像是盛夏酷熱下一場不為人知的小雨,只有漫步在水霧間才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潮意。

好在亂步的吻技很差。

…否則長谷川沢介很懷疑自己是否能繼續保持一個平靜的情緒。

雖然現在也很躁動就是了。

他像是安撫貓咪一樣摸了摸江戶川亂步的後頸,試探觸碰的舌尖碰到了一顆硬物,帶著一點澀然的甜意,宛如枝頭待人采擷的青澀果實一般。

啊,是青蘋果味的千紙鶴糖。

可能有小半分鐘,自己先喘不過氣的江戶川亂步漸漸放開了揪住他衣領的那只手指,長谷川沢介恍惚地擡起頭。

…青蘋果糖。

苦澀得像是在品嘗少年的眼淚一般,但是枯寂的情緒中又綻放出了令人心驚的甜意,甜得讓他連骨頭都酥軟得無法動彈,像是被泡在了蜜罐子裏一樣。

好甜。

令人窒息的,甜意。

在他一遍遍重覆的思緒裏,江戶川亂步看著他,忽然拉長了尾音,輕輕地說道:

“嗯,就是很甜啦。”

“所以,不要再懷疑自己了。”

江戶川亂步眼神澈亮。

亂步大人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雖然,是沒有來由的貪戀。

但是都不重要啊。

畢竟名偵探的座右銘是“若合我意,一切安好。”

奇怪、真的好奇怪。

很甜嗎?

他在說這顆糖果,還是在說…這個吻呢?

長谷川沢介恍惚。

像是被蜜糖浸透,心尖泛著細細密密被螞蟻啃噬般空蕩而麻癢的感受。

亂步……

江戶川亂步動作生澀地把拆開的糖紙折成了一只千紙鶴,少年骨節分明,認真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沈穩得十分吸引人。

長谷川沢介靜靜地看著他把那張透明的糖紙變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千紙鶴,似乎即刻就要展翅飛翔了一般。

自由地、飛向遠方。

“雖然送了我千紙鶴糖,但是沢介知道千紙鶴真正的含義嗎?”

長谷川沢介疑惑地搖了搖頭。

他只是隨便從甜品店抽了一本食譜,翻了幾頁後看到五顏六色的千紙鶴糖,忽然就想到江戶川亂步收藏的一抽屜的玻璃珠,覺得他一定會很喜歡這樣漂亮的、甜蜜的東西而已。

“…我之前處理案子的時候有看到過相關介紹哦。”

江戶川亂步開口,室內明亮的燈光下,少年的容貌似乎要被熱烈的白熾光模糊去一塊,長谷川沢介忍不住靠近了一點。

於是他聽到他如此說道:

“…據說,每一只千紙鶴都承載著一個祝福。”

“那麽沢介,我將這只千紙鶴送給你。至於我的願望是——”

說是他的願望其實也不太妥當,畢竟這應該是沢介最想要的東西才對。

江戶川亂步把千紙鶴放在他手心,“我希望沢介能夠自由,比所有人都要自由。”

他懂他,比此前的任何人都要懂他。

即使認識時間不長。

長谷川沢介瞳孔一縮。

手心的千紙鶴似乎在發燙,似乎、要融盡在他的手心,化為一堆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只是輕輕眨了下眼睛就掉了一滴眼淚下來…長谷川沢介茫然地擦了擦臉頰。

江戶川亂步盯著他,目光固執得像是一只不講理的霸道貓咪。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

明明知道所有事情的是非,對推理出的現象都可以簡單地給出判定詞,在他眼裏事物的是非明明就是既定的——

但是,他卻對長谷川沢介說道“我希望”。

…“我希望”。

對無所不知掌握真相的偵探來說,多麽荒謬的三個字。

像是要擺脫命運的束縛,與他看到的真相對抗般不可置信。

但他還是說了。

我希望。

希望你要自由,比所有人都自由。

或許有一刻,沒有生命的千紙鶴,就這樣無聲地飛向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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