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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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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鈍

淺嘗輒止的吻,安靜得像是平靜的湖面上被棱石激起的漣漪,乍看之下毫無波瀾,但實際上卻在悄然間攪動湖心。

不確定對方要的到底是什麽,長谷川沢介也不敢太過深入,只是輕輕地親了他一下,然後就不自在地移開了身子,額頭抵著對方的額頭,試探性地問道:

“這樣…可以嗎?”

呼吸纏綿,聲音低得令人耳尖發癢。

少年的臉上還泛著薄紅,唇間幹澀,黑曜石般的瞳孔中神色不明。

江戶川亂步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唇,無所不知的名偵探沈默了好半晌,然後才恍惚地點了點頭。

“……嗯。”

黑發貓貓這次沈思了好久。

奇怪,接吻的感受原來是這樣子的嗎…?

他本來很簡單地以為不過就是兩個人貼貼而已,但居然、為什麽…心臟跳得好快,呼吸也很亂。

可是縱然他能夠很冷靜理智地分析出自己慌亂的內心,卻依然對造成這個窘境其中深層的原因感到困惑。

長谷川沢介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動作一頓,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但長谷川沢介什麽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下江戶川亂步的頭發,給不解困惑的偵探順毛。

十九歲的江戶川亂步,其實和二十六歲沒什麽區別。

一樣對世界看得通透,一樣的懶得在感情的事情上面用心。

這樣子……也挺好的。

愛情,是燃燒在刀尖的毒藥。

江戶川亂步知道自己喜歡長谷川沢介,因為這個初見的少年身上有著一種令他心動的氣質,但是說真的喜歡的概念和範圍太廣了。

說到喜歡,什麽是喜歡呢?

對社長的喜歡、對武裝偵探社社員的喜歡,對這個世界、對花草樹木的喜歡,不都是喜歡嗎?

所以區別又在哪裏呢?

長谷川沢介偶爾會這麽想道。

但或許是因為他本身太敏感,又或者是渴望熱烈愛意的糟糕本質作祟,他總是為之惆悵、為之仿徨,為之心如死灰。

亂步他,真的很好很好。

他總是能看出我微乎其微的一點願望,或者難以言說的不滿,並能夠及時解決。

於是我越來越喜歡他。

越來越淪陷其中。

彼時的我誤以為愛情是發膩的蜜糖,卻不知它其實是世上最毒的無形毒藥。

發作時痛苦得喉嚨滾燙如飲鳩水,不堪的痛意順著脊椎爬上心房,以至於全身顫栗直不起腰,只能狼狽地捂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兩個人一起洗漱的時候,林間枝椏穿過透明薄窗伸了近來,鏡子裏的少年慵懶可愛,長谷川沢介看著看著驀地會就有點心癢。

…他,想要親吻他。

可是他不敢說出來。

失去記憶的他,只能觸碰玻璃般小心翼翼地對待周圍所有的事物,因為不知道“本來”是什麽樣的,所以無比害怕恢覆記憶後被拋棄。

每一步都擔心會失足墜落。

但是江戶川亂步卻總是會在他猶豫糾結苦惱的時候看著鏡子裏的他,漫不經心地開口道,聲音清澈如遠方傳來的渺渺弦音。

“…沢介,你想親我。”

他總是能夠輕易地抓到事情的真相,所以習慣用陳述句說出自己看到的一切。江戶川亂步無比自信,宛如驕陽般耀眼。

長谷川沢介呼吸一窒。

“啊…?嗯、嗯!我——”

長谷川沢介卻要被這樣的直白嚇得一瞬間心虛地後退半步,然後才方能試探性地從後面抱住他,“…所以,可以嗎?”

男人依戀而珍惜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像是一只考拉抱住心愛的桉樹。

“……嗯。”

江戶川亂步悶悶地說道,“但是,不能咬。”

他輕輕張嘴,伸出手指摸了摸嘴角的傷口,“真的很痛誒,再這樣下去亂步大人就不要給你親了!”

江戶川亂步並不是一個會委屈自己的人,往往對什麽感到不滿意都會直接說出來…但是他其實知道長谷川沢介為什麽要這麽做。

嗯……宣誓主權這種事情,沢介未免也太幼稚了。

想道武裝偵探社的眾人看著自己的微妙表情,江戶川亂步嘆了口氣。

雖然他是不介意啦,但是心裏還是有點奇怪…嗯,他從來沒有遮掩或是否認過二人之間的關系,為什麽沢介還是那麽沒有安全感呢?

他要怎麽做…但是一直放任對方這樣下去得寸進尺似乎又只會助長他孤僻不安還不願改正的氣焰。

“……抱歉。”

長谷川沢介像一只蝸牛一樣慢吞吞地道了歉,心底卻有些微妙的不情願和癢意。

但是。

生氣的亂步,真的很可愛很可愛。

想要在他身上打上記號,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彼時的長谷川沢介如此想道。

…亂步除了偶爾的幼稚,大部分時候都是可靠、貼心的男朋友。

貼心體現在他高超且驚人的預判能力,江戶川亂步從來沒做過讓長谷川沢介難過的事情,而且大部分時候都能準確地在矛盾即將發生前避開。

但是,唯獨一點是避不開的…江戶川亂步對情感實在是太遲鈍了。

遲鈍到長谷川沢介有時候會很惆悵…自己難道,真的永遠不可能是最特殊的那一個嗎?

可是他想要的是萬中獨一的愛情。

想要的是無法替代,永不腐朽的愛情。

但是亂步他,真的能給我嗎?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

“……”

但是這樣的問題,直接說出來未免太難以啟齒了。

換種方法問呢?如果只是旁敲側擊的話,不考慮被名偵探一下子拆穿的情況,他應該怎麽開口呢?

像是午夜十二點檔的倫理劇那樣糾纏不休著拉著對方問道:“如果與謝野小姐和我掉在水裏了你會先救誰?!”嗎?

…好吧,且不說這個問題的荒謬以及無理取鬧的程度,長谷川沢介甚至能夠想道江戶川亂步的回答。

“…哈?可是亂步大人不會游泳。”

嗯,絕對是來自較真理性派的直白回覆。

那麽,換一個問題呢?

“如果我和敦一起被綁架,亂步會選擇先救誰?”

“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亂步大人才不會讓你們有被綁架的可能性,亂步大人什麽都知道。”

過度自信的名偵探根本意識不到事情的本質和問題到底是什麽。

“……”

…不對、不對,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啊!

所以,他想要的是什麽呢?…

他、到底應該怎麽辦才好…

“……”

可是…

可是。

長谷川沢介其實是知道的。

亂步他明明那麽聰明,卻沒辦法下意識說出我想要的答案,其實只是因為——

他確實給不了我。

並非他不想,只是不會而已。

因為我,確實不是最特殊的那個人。

江戶川亂步眼中的戀人,和朋友、親人幾乎沒有差別 ,就像是生命中的過客一般,無法徹底融入對方生命的那一部分,就會像是被水排斥的汽油,黑暗地漂浮在水的表面,格格不入。

雨後咖啡廳水汽彌漫的玻璃外漫不經心的一眼,紅綠燈閃爍間交錯的人群,翻飛櫻花樹下身旁的路人…他就和構成對方生命的任何一個角色一樣,不具有任何的特殊性。

只是因為名偵探能夠推理出來他想要什麽、喜歡什麽、為什麽傷心、為什麽著急,所以他好像很懂他,好像很喜歡他一樣。

可是,這樣的話,亂步其實也可以和其他人在一起,因為他不費任何心思就可以將對方的心思摸得透徹。

所以,亂步也可以對任何人這麽好,不是單單對他一個。

長谷川沢介早就知道了。

但是意識到這件事情,遠遠比知道要難受得多。

他難免會為之難過。

不過難過的次數多了,逐漸也就不再會被大幅度牽動情緒。

……

但是,長谷川沢介忘記了。

江戶川亂步那樣性子直來直往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怎麽可能會只是為了滿足別人就不斷地遷就對方。

怎麽可能會靜下心來用他聰明的腦子去琢磨對方生活的每一個細節。

名偵探的腦袋需要裝下無數個案件與對敵的智謀,但他還是給長谷川沢介空出了很大一塊,無聊的時候就可以翻來覆去地想對方。

沢介今天要幹什麽,明天、後天呢?

要和誰一起,還是自己一個人?

長谷川沢介不知道的地方,甚至連江戶川亂步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把對方的模樣刻畫在自己心裏,並一遍一遍仔細描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明好像是無意義的事情一樣。

但是,江戶川亂步想道,可能因為他們是戀人。

所以,這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為別的戀人間是這樣子的,所以他很笨拙地去學了。

名偵探覺得沒有問題。

…所以,即使他很想見到他,但是因為推理出了對方會給自己打電話的具體時間所以只要安靜地等待就好了。

然後,在長谷川沢介的電話打過來時順手接起,語氣自然地說道,“早啊,沢介。”

然而卻只字不提想念二字。

因為名偵探已經知道他來電的目的了,也知道他很想念自己,所以不需要多問什麽,不需要多說什麽。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什麽都知道。

可是在長谷川沢介看來,整個過程都透著一種令他全身冰冷如墜冰窖的冷漠格式化的感覺。

就好像,只是朋友之間的寒暄一樣。

就好像,和對武裝偵探社的所有人一樣。

然後,他就只能無措地攥緊電話。

極力掩飾自己語氣間的低落,匆匆地說道,“…其實,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聲音斷斷續續。

……就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他的狼狽一樣。

但是江戶川亂步卻依然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很輕松,因為他一向敏銳,甚至可以說是本能地——察覺到了長谷川沢介的不對勁。

而他應該像之前無數次一樣,直接問出原因,然後得到解決的方法,二人就此和解。

但是江戶川亂步卻在此時躊躇了。

不覆往常的從容、淡定,他難得有這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沢介會這樣,是因為對他有什麽不滿嗎?

很像的樣子,但或許是因為心緒太亂,又或者是當局者迷,江戶川亂步竟然無法徹底看透長谷川沢介的內心。

這很奇怪。

對名偵探來說,很奇怪很奇怪。

因為太喜歡,所以反覆斟酌。

因為太謹慎,所以無法確認。

明知道長谷川沢介不可能討厭他,卻無法抑制地去考慮這個可能性。

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對方。

他像是在養一盆花一樣慢慢地等待長谷川沢介逐漸走出自卑的情緒,但是花有花期,過了花期的花是會枯萎的。

遲遲不解決的矛盾,終究會化為銳利的刀刃刺入二人的內心。

意識到自己對情感感知似乎很有問題的江戶川亂步不知所措,最終決定求助自己的監護人福澤諭吉。

“……”

武裝偵探社內。

“社長,沢介為什麽會覺得我不喜歡他呢?可是我明明就很喜歡他。”

世界第一的名偵探,像一只委屈的小貓咪,只能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和監護人傾倒問題和情緒垃圾。

“…沢介嗎?或許是他覺得你的喜歡不是他想要的那種?”福澤諭吉沈吟片刻,然後說道,“亂步,對你來說喜歡他是一件怎麽樣的事情呢?”

“我……見到他的時候會很開心很開心。”

“不。”福澤諭吉搖了搖頭,“那見到我呢?還有武裝偵探社的大家,只是這句話並不能說明什麽。”

“……換句話說,他在你心裏的地位是什麽?”

“…”

江戶川亂步沈默。

好半晌,他才不確定地說了一句,“家人?”“還是…朋友?”

他對戀人的概念沒什麽實質上的理解,所以下意識說出了幾個自己認為算是親密的關系。

但是,長谷川沢介卻在此時恰巧從門口路過。

他的心口一冷,像是被刀劃破了一個大洞,血淋淋地凜冽的寒風嘶鳴著貫透著傷口,倏然間全身不禁發寒。

長谷川沢介神經質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聽不見。

他、根本什麽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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